《无声的潮汐》自动伞

1、冰山原来也会这样 拉扯

　　廊灯昏黄，将凛诉倚墙的身影拉得细长。他指尖夹着半支烟，火星明灭，映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额前几缕黑发，更添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冷夙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端着两杯温水，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仿佛没看到凛诉周身那层“闲人免进”的气场。“还没回去？”声音也是温润的，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絮。
　　凛诉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溢出极轻的一个字：“嗯。”
　　冷夙也不在意，将其中一杯水递过去。“喝点水，晚上风凉。”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透明玻璃杯的样子很好看。
　　凛诉视线掠过水杯，又落回自己指尖的烟上，薄唇微启：“不渴。”
　　两个字。依旧吝啬。
　　冷夙却像是习惯了，笑意未减，顺势将水杯放在一旁的窗台上。“随你。”他靠在对面墙上，与凛诉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一丝冷冽的雪松气息。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按理说，像凛诉这样的人，应该没什么朋友。他话少，表情少，对谁都一副“莫挨老子”的死样子。可偏偏，他人缘好得离谱。社团里新来的小弟会偷偷给他塞零食，隔壁系的系花会红着脸找他问路，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会多给他舀一勺肉。
　　没人知道为什么。凛诉自己也从不多解释，别人示好，他大多时候只是懒洋洋地掀下眼皮，回一个“哦”，或者干脆点个头。那些热情便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气，却又奇异地并不觉得被冒犯。
　　大概……是因为他那张脸？又或者，是他那种漫不经心的高冷，反而让人想挑战？
　　冷夙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对凛诉的兴趣，似乎比旁人多了那么一点点。
　　“刚才看见学妹给你送奶茶了。”冷夙状似随意地提起。
　　凛诉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侧脸轮廓。“嗯。”
　　又是单音节。
　　“你倒是受欢迎。”冷夙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凛诉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冷夙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麻烦。”他评价道，言简意赅。
　　冷夙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是啊，太热情是挺麻烦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倒是对谁都一样。”
　　凛诉没接话，只是掐灭了烟头，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慵懒的优雅。
　　“走了。”他说。
　　“我送你？”冷夙直起身，作势要跟。
　　凛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昏黄的灯光在他眼里投下细碎的光点。“不用。”说完，径直离开，背影挺拔又孤绝。
　　冷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却涌起更深的兴味。
　　这种若即若离，这种冰火两重天，真有意思。
　　……
　　之后的几天，类似的场景反复上演。
　　图书馆角落，凛诉在看书，冷夙会无声无息地坐到他对面，安静地处理文件。偶尔凛诉需要什么资料，冷夙便会适时地递过去，不多话，只是弯起眼睛笑一下。凛诉则会用最简短的词句道谢，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社团活动，凛诉被一群新生围着请教问题，眉头微蹙，显然不耐烦。冷夙会适时出现，温和地替他解围：“让凛诉学长先休息一下，我教你们。”人群散开，凛诉抬眼看了他一下，算是谢意。
　　下雨天，凛诉没带伞，独自站在教学楼门口。冷夙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伞面大半倾向凛诉那边。“顺路，一起？”
　　凛诉瞥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道谢，只是沉默地走进伞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手臂传来的体温。冷夙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像雨后的青草，与凛诉身上的烟草雪松味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一路无话，只有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和彼此轻浅的呼吸。
　　这种拉扯，微妙而持续。
　　凛诉的高冷是绝对的。他不会主动开启任何话题，回应永远简短，肢体语言封闭，仿佛筑起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冰堡。而冷夙的温柔则是绵软的针，不着痕迹地想要刺入那冰层，融化出一道缝隙。他不逼迫，不追问，只是安静地存在，提供恰到好处的关注和便利，像潮水，一次次温柔地拍打上岸，留下湿润的痕迹，然后退去，等待下一次涨潮。
　　所有人都觉得冷夙对凛诉格外有耐心，只有冷夙自己知道，他乐在其中。凛诉越是这般冰封千里，他越想看看，这座冰山内部，是否也藏着滚烫的熔岩。
　　直到那次聚会。
　　不算大的包厢，喧闹嘈杂。凛诉一如既往地坐在最角落，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有人过来敬酒，他只举了举杯，沾了沾唇，便放下。
　　冷夙被众人围着，谈笑风生，应对得体。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角落那道清冷的身影。
　　中途凛诉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手中的酒杯脱手，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尽数洒在了冷夙熨帖的西装袖口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抱歉。”凛诉站定，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动的表情，只是眼神在冷夙袖口的污渍上停留了半秒。
　　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慌乱道歉。凛诉却只是陈述事实般的“抱歉”，两个字，连情绪都欠奉。
　　冷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抬头看向凛诉。他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深了几分。“没事，”他声音温和，“正好想换件衣服。”
　　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目光却始终锁着凛诉。“下次小心点。”他说，语气听起来像叮嘱。
　　凛诉没再说话，重新坐回角落，拿起手机，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冷夙看到了，在他转身擦酒渍的瞬间，凛诉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红。
　　很浅，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
　　那一刻，冷夙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冰山也会有这样的反应么？
　　他忽然很想笑，不是平日那种温和有礼的笑，而是真正愉悦的，从心底漾开的笑意。
　　他走到凛诉身边，俯下身，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凛诉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望过来，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冷夙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开口，气息拂过凛诉的耳廓：
　　“凛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柔，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你其实，看得懂我的意思，对吧？”
　　凛诉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冷夙，看了很久。
　　久到包厢里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像错觉。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仿佛刚才那个近乎于“回应”的举动只是幻觉。
　　但冷夙看见了。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深邃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冰层已经出现了裂痕，而潮汐，正等待着彻底淹没陆地的最佳时机。

作者有话说

　　这篇无声的潮汐其实是我正文的番外，亦或是异世界的，我这篇跟准备开的正文《不说》没有任何关系欢迎来扩列口牙，我写的可能不是很好，望大家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