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三千》筚麓蓝缕

87、救命恩 扬羽和雷雲

　　雷霄拼尽了全力，然而在持镜魔面前，他的种种攻击都仿佛以卵击石。

　　又是一记重击袭来，雷霄趁着倒地的空当，飞快地单手掐诀撤下后山结界，又从怀中摸出烟花讯号发了出去。霎时，一朵巨大的红花绽放出去，而映着满脸的鲜红光芒，雷霄仰面朝天吐出一大口血，随后抑制不住地猛咳起来。

　　持镜魔一手揪着雷雲，一手执戟，血珠子从那锋利的兵器上一滴一滴滚落。

　　雷雲嘶吼着、扭打着，使劲浑身解数挣扎，可在强势的大魔面前，他的一切反抗都好似螳臂当车。

　　眼看父亲满面淌血倒地剧咳，他急红了眼，用吃奶的劲儿去咬大魔的手；而沙罗耶垂目看他，眼神怜悯，仿佛在说：咬吧，就算把牙咬碎了，你这样的小崽子也伤不了我一毫！

　　雷霄喘匀了这口气，拄着芳华颤巍巍地站起来。此刻的他是狼狈的，极其狼狈，毕生都没有这么披头散发满身伤痕过，可心里却是平静的——做贼似的将儿子藏掖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暴露了，虽然结果够惨，但总算是父子一场，并且不用再继续躲藏下去了！

　　怀着赴死的心情，雷霄不理强敌，只看儿子：“阿雲，爸爸往后护不住你了，但你要记得，你是人，非魔！”

　　雷雲正死命咬魔，同时对持镜魔进行持久的拳打脚踢。听了这话，他松了牙口，腮帮子酸痛，却依然能扯开嗓门叫道：“阿爸你挺住！就快要有人来救我们了！我当然是人！我才不信这个大坏蛋说的鬼话！”

　　沙罗耶叹了口气，垂头对雷雲解释：“阿雲，你的的确确就是本尊的外甥，你母亲是本尊的亲妹妹，她是被你这个爸爸亲手杀死的。”

　　“放屁！不许你这么叫我！你这个骗人的大坏蛋！”

　　雷雲破口大骂，但因从小就被养在封闭的环境中，父亲又是谦谦君子，故而骂人这一技能并非他所擅长，不能变出花样骂痛快。持镜魔被他骂着，没恼火，只觉得幼稚可笑。单手提起三叉戟，持镜魔预备先除掉妹妹的姘头，再带上外甥离开。

　　雷雲一见他要动手，登时变脸失色，改了口大声嚷道：“慢着！你不是说是我舅舅么？那你先停手！我不许你杀我阿爸！”

　　沙罗耶瞟了他一眼，告诉他：“你的阿爸杀了本尊的妹妹，本尊要替妹妹报仇！”

　　雷雲急道：“怎样你才肯住手？只要你别杀阿爸，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沙罗耶冷笑一声：“本尊要做什么，还用得着和你这个小崽子打商量？”

　　话音未落，大魔手心黑气暴涨，是个要发出最后一击的架势。而雷霄紧握芳华，却根本没去看大魔的招式。

　　双眼直直望向儿子，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对于密提摩留下的这个儿子，他从一开始的犹疑不定、防备警惕，渐渐变得接纳喜爱，而在经历了三千多个日夜的相伴后，他和阿雲早已牢牢绑定在了一起，一旦分开，便是一场肝肠寸断剥皮抽筋！

　　死亡对他而言并不可怕，他只是放心不下阿雲——总角少年，往后要如何生活？谁来照顾？谁来教导？

　　对于当年旧事，阿雲还什么都不知道，当他了解到当年母亲被杀的真相，会不会转而怨恨自己这个父亲？自己如果就这么死了，他会不会被他的舅舅带回魔族，逐渐同化，最后成为另一个摄魂魔？

　　雷霄没想出个所以然，而沙罗耶黑气缭绕的右手竟也迟迟举不起来！

　　猛地转向雷雲，持镜魔露出意外而讥诮的神色：“还说自己不是魔？连你母亲的精神力都继承得有模有样，你就是摄魂魔的儿子！你就是新的摄魂魔！”

　　拳脚和牙齿都不好用，雷雲情急之下双目迸发出紫芒，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大魔的右手上，在心里不断重复：住手住手住手……

　　仿佛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一般，大魔的右手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给拦了住，真就悬停在半空，怎么抬也抬不动了！

　　雷雲不知这是自己的精神力所为，听了沙罗耶的话也全当是狗吠，一门心思地盯着对方的手，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了这一只手，这只手不能动，一定不能动——不能动的原因都在那一刻被他淡忘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这一个念头！

　　堂堂大魔，竟被个小崽子拿捏住。沙罗耶火冒三丈，将满腔魔息汇聚到右手，骤然发难！

　　一瞬间，雷雲的双目如被钢针贯穿，剧烈的头痛更是令他失声惨叫！

　　而在摆脱了外甥的精神力控制后，持镜魔冷笑一声，单手将小崽子扔沙包一般丢出老远，而后再次举起魔戟，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刺向雷霄！

　　这一切皆发生在瞬息之间，持镜魔的动作堪称迅速，夜空中却蓦地划过一道剑光，将那凶恶的魔戟清脆地格挡开来！

　　这一下来得太快，雷霄、雷雲与沙罗耶全都惊出一层冷汗！不知这一道剑光从何而来，为谁而发。三人中雷霄父子虽狼狈，但此时见到那剑光，心中顿时重燃了希望的小火苗；沙罗耶却面色凝重，魔眼冷冰冰地盯着夜空。对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不安之后，沙罗耶忽然笑了，因为看清了夜色中的来者——居然还是熟人！

　　另一边，扬羽看清了灰袍的持镜魔，也忍不住要苦笑。上次见面的情景是如此的尴尬和不体面，想要忘记也难，如今骤然面对了老对手，扬羽初出茅庐，无所畏惧，当即喝道：“丑八怪，怎么又是你？”

　　沙罗耶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皇帝身边的红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二人的对话，雷雲听不懂，也没听进去。

　　刚刚他被沙罗耶掀飞在地，身上的疼痛远比不上脑袋。仿佛被一道雷劈中一般，他的脑子瞬间炸开了锅，剧痛从双目穿透天灵盖，火辣辣地让他想要疯狂尖叫——雷雲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叫了没有，那一刻灵魂似乎同身体分了家，不受他掌控了。

　　呲牙咧嘴地喘息片刻，等他那脑袋和眼睛又能重新运转之后，雷雲发现自己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而就在目光所及之处，一道青色人影飘然而至。

　　雷雲刚刚受了亲舅舅的打击，眼睛和脑袋都不太好使，对于这位夜色中的来客，按理说应当看不清也记不清，至多只能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一个人影罢了。

　　可实际上，这一幕不知怎的，竟会变得宛如近距离的慢动作一般，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少年雷雲的心头！

　　一袭青衣、长发飞舞、长身玉立……类似的词语全可以拿来形容这位来客。但若要让他来形容对方的脸，那可真是困难了——思来想去，也唯有惊为天人四字最为贴切！

　　十岁的雷雲，平生只下过一次山，统共也没见过多少人，此时骤然面对扬羽，他震惊得连嘴巴都合不上了！

　　原来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看的人！此时就算告诉他这乃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他恐怕也是信的——所谓天外飞仙，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扬羽不知自己在少年雷雲的心里已然成了仙，和沙罗耶打过一轮嘴仗，二人谁也说不过谁，于是开始真刀真枪地斗了起来！

　　沙罗耶是深深地记得扬羽的。

　　明明年纪极轻，一身的法力却不容小觑，特别是他的兵器——沙罗耶说不上那到底是何方神器，既可化作剑芒攻击，也可变作光盾防御，攻得刁钻凌厉，防得滴水不漏，实在棘手得很。更奇怪的是，他在面对那些所谓人族大能时，满可以游刃有余，可在这个小子身上，沙罗耶却能嗅到危险的味道——能令大魔生出避退之心，莫非这小子和仙族有关？抑或是他手中法器来自仙界？无论如何，都是个大麻烦，一定要想办法，尽早除掉！

　　沙罗耶动了杀心，扬羽又何尝不想手刃魔头，两人斗得不可开交，将这草庐周遭的树木草丛毁得七零八落。而雷雲也很快回过神来，趁那二人斗法，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回到父亲身边。

　　雷霄本来正拄着芳华，面对持镜魔的全力一击亦能面不改色，可此时被儿子一搀一扶，却忽然身子一歪，烂泥似的瘫倒下来。
　　雷雲吓得魂都飞了！双手紧搂着父亲轻轻地晃，他一叠声地喊阿爸，声音带出了哭腔。刚刚对着魔头舅舅又打又咬挺能耐，可再能耐，他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唯一的至亲生死未卜，他怕极了！

　　父亲就是他的天，如今天要塌了，他茫然而恐惧。除了哭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雷霄听到儿子哭，心里也是有如刀割——儿子向来沉着懂事，除了襁褓时期，就几乎没再哭过。

　　心痛归心痛，有些话，他还是必须要亲口告诉儿子。

　　声音虚弱地，雷霄对儿子开了口：“阿雲……塌下有书信一封，你看完，务必要把它烧了……”

　　雷雲抹了一把眼泪，心中纳罕，隐约觉得父亲的行为有些怪——书信必然是父亲早早准备好的，可有什么话非得要写在纸上，而不能当面和自己说呢？

　　联想到那自称是自己舅舅的魔头所讲的话，尽管一个字也不信，可雷雲隐隐觉得，起码有些事，父亲恐怕的的确确是瞒着自己的。

　　到底是什么呢？

　　本来他不想问，可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亲口向父亲求证，他怕自己会纠结一辈子！

　　几乎是一字一顿，雷霄缓慢而清晰地告诉雷雲：“你的母亲，的确是魔族，她是被我亲手杀死的，因为不杀她，人族就要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她的摄魂术。我，不后悔认识了她，不后悔亲手杀了她，也不后悔与她有了你这个孩子。阿雲，爸爸爱你，也相信你，即使以后拥有和你母亲一般的能力，你也一定不会用它来做坏事——绝对不能像你母亲那样，杀人如草芥！如果让我知道你滥用法力，阿爸一定会非常失望和难过的……”

　　将秘密一股脑讲了出来，雷霄如释重负。原先他不愿说也不敢说，怕儿子接受不了，会怨恨自己，现在他不得不说了。直通通地讲出来，原来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这一番话，堪称直白，每一句都仿佛一道惊雷，反反复复炸在少年雷雲心头。当中的每一个字，都饱含了当事人的挣扎、纠结、反省和希望，都值得他细品和推敲，但是在这个当口，少年雷雲从父亲口中骤然得知真相，整个人都懵了！

　　思维是混乱的，对于父亲的坦白和要求，十岁的他几乎做不出任何反应，只好避而不提，口中机械而僵硬地喃喃重复：“阿爸你不要死不要死……”

　　持镜魔的三叉戟对人类来说是剧毒。即使没有发出最后一击，凭刚刚雷霄所受的伤，也撑不过一时三刻。

　　同一时间，与扬羽斗法的沙罗耶心思也在活络着。

　　妹妹的姘头只差一口气就能归西，他算是给密提摩报了仇，只是有这人族小白脸碍事，外甥估计是带不走了……无妨，凭着这份血亲，他迟早能找到这混血外甥，届时务必要把他掌握住！摄魂魔的技能几乎无人能敌，外甥若肯帮自己那便最好；如若不肯，那就必须被自己攥在手心里，绝不能让他帮着人族！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再做缠斗。横竖小白脸是个难缠的，他这边还得从长计议才是！

　　这么想着，持镜魔挥出一波攻击，而后招呼也不打，直接遁走了！

　　对于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行径，扬羽嗤之以鼻，不过也不用急，因为凭两人的立场，迟早会再碰上！

　　收了招式，扬羽转过身来，去看那一对父子。

　　他全然不知前因后果，跑来营救也纯属偶然，只是没想到会碰上持镜魔。

　　能劳动这种等级的大魔深夜来犯，不简单呐……莫非是雷神族中的重要人物？

　　这样思忖着，扬羽朝那对父子走去，而那少年此时也抬了头，直直地望向他。

　　扬羽略看了一眼雷霄发青的脸色，便晓得他肯定是没救了，而这少年郎，也注定要成为一名孤儿。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软，对那少年开口道：“你……”

　　没等他说下去，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扬羽侧头去看，推测应当是雷神族的族人闻讯而来——自己一个外人都赶过来好久了，他们这些本就在山上的人，却为何姗姗来迟？

　　草庐四周树木茂密，这时便有一行人由那黢黑的林子里大步奔来。为首一名男子，生得剑眉星目，头发虽然披散着，可一身的绸缎锦袍，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支使旁人去抬地上的伤者，男子转过头来，飞快地看了扬羽一眼。

　　这一眼来得直白，且充满了探究意味。一眼之后，那人神态如常，对着扬羽一拱手，客客气气说道：“这位少侠辛苦了！鄙人雷霁，家兄受伤，需赶紧服药施救，还请少侠移步会客厅，稍候必定奉上厚礼酬谢！”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来，可扬羽听了，却很纳闷，一是因为他说得太顺溜，语气之中毫无惊讶，仿佛兄长受伤，尽在他的预料之中；二来，他这么一说，好像自己并非出于道义，而有为酬劳而来的嫌疑！

　　心里别扭着，扬羽表面上不动声色，淡定地向对方一拱手：“不必，在下看到烟花讯号，没有多想就直接赶了过来，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雷霁朝他匆匆一点头，仿佛是特别的忙，语气急促地吩咐一名家丁留下来拾掇，自己则招呼其余手下，一阵风似地要将重伤的雷霄搬走。临走前他回望一眼，随即眉头一皱，侧头朝身边亲信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亲信于是拉住了雷雲的胳膊，将尚处于恍惚状态的少年一并带走。

　　看他们簇拥着那对父子，应当是很安全，很稳妥了，可扬羽不知怎的，竟生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那对父子仿佛是被众人给挟持走了！

　　匆忙中，少年雷雲只来得及扭头望了一眼那真正救了自己的人，就被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叔叔和族人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