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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津楼设阱人破财 百味居客赠糊涂言 “且记 ...

  •   “咔嚓——”
      陈生骤然一惊,眨了眨眼,那副红衣的画一闪,便消失了,好似都是他的幻觉。

      舞姬缩回手,向后看去:“怎么回事啊?”
      东面那道墙边,店小二跪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叫着。

      客人都围了上去。陈生也醉醺醺地站了起来,晃晃悠悠挤进人群。
      中央的位置,遍地都是碎片,质地像是某种瓷器。小二哀嚎不止。陈生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二声音惊惶:“怪事啊!这青釉瓷尊……原是我们贵客寄存的贵重物品,摆得四平八稳,突然就翻倒了!我、我连阵风都没觉着吹过来啊?”
      说罢,他又抱起脑袋:“哎哟,这可麻烦了,这下怎么办啊——那位翠云阁的常客,昨儿刚存下的——这要是让他知道东西摔了,可怎么得了啊!”

      掌柜的原本在柜台后慢悠悠地拨算盘,闻声抬头,慢悠悠说道:“慌什么。该来的来,该碎的碎——回头跟翠云阁那位常客说,他存东西的地儿不干净,换一间雅阁,让玉兰姑娘换个地方陪他就是了。”说完又低下头去,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掌柜话音落下后,楼梯口又传来一声懒懒的笑。一个披着红纱的女人靠在栏杆旁,扇着团扇开口:“碎就碎了呗。那位爷要是问起来,就说这东西是自己翻的——鬼晓得是不是他自己没放稳。”

      几人一唱一和,最终定下了解决方法。而陈生在一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翠云阁,玉兰姑娘……
      他又想起不久前舞姬勾他下颌的手,掠过他衣领的指尖——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接着,一股无名火忽然从胸口窜上,陈生将手里的酒盏狠狠扣在身边不知是谁的桌子上,残酒不过一点,溅了满桌。
      “诸位——”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飘忽,“在下虽不才,也读过些年圣贤书,今日来到此地,原是被人蒙骗的!你们这般……这般作态,实在是叫人难以启齿,有辱斯文!”

      醉酒后,他口舌不利索,说话断断续续。
      “你们这‘翠云阁’、‘玉兰姑娘’,说白了不就是——”话还没说完,陈生好像被噎住了一样,怎么都吐不出后面的句子。他面色通红,一阵红一阵青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笑极了。

      “罢了、罢了!结账!”最终,他说不下去了,只想付完帐,速速离开这叫人无法忍受的地方。

      跑堂的迅速来到他身前,递上账单。陈生夺过来,展开一看,眼皮瞬间一跳。
      “……多少?”
      “二十两,公子。”

      陈生盯着那个数目看了半晌。
      他带的盘缠总共才不及四十两,这一顿,便要了他半条命去!
      “你们这是……你们这是抢钱啊!”陈生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也罢,‘君子忧道不忧贫’,钱财乃身外之物。只是我奉劝诸位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等黑店,迟早要遭报应的!”

      说罢,店内俱安静下来。
      没人理他。掌柜的打着算盘,抬眼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擦桌的一个小二更是头也不抬,轻轻嗤笑一声。
      陈生越发窝火,咬着牙解开了钱袋,一块一块地数出二十两银子,随后一手覆在上面,狠狠推了出去。

      付过账后,他站在酒馆门前,不肯踏出门槛半步。
      他站直了身子。
      “临别前,在下不才,想赠诸位诗一首——”他声音很高、很响,身体开始摇晃,不得不扶住柱子才能站稳。
      “本是青云客,误入烟柳津……一杯二十两!半醉半惊魂。
      圣贤书在背,何惧鬼吹灯?诸君且自便,我去叩天门——”

      “……”

      一首诗题完,陈生来了劲,反倒仰头大笑——“好!好个叩天门……”他迈出门槛,险些绊倒。
      “白日晃——”他还在不停说着,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彩绸飞,狂生不当真——”
      酒楼内,舞姬早已退下,掌柜的连一个眼神也不愿再施舍他。
      “天涯漫,立苍穹——”陈生抬手虚虚一划,“天公遣我还……江南——”
      随即笑起来,自顾自地将袍袖一甩,方巾歪斜,阔步离开。他又步入街中,没事人一样,再没回头。
      身后,几个小二面面相觑,半晌后轻声道:“疯书生。”
      ……

      陈生醒酒后,随意寻了处客栈歇脚。
      客栈位居一条窄巷尽头,门脸简陋,匾额上的漆掉了大半,只能勉强辨出“百味居”三字。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百味居内,入门即是众多散座桌椅,摆放整齐。烛光摇曳着,照亮这块无人的前堂。陈生誓要再不喝酒,因此婉拒了店家,径向那客栈深处走去。

      前堂与客房之间,隔着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别有洞天。
      陈生见两边种着许多树,下面杂草萋萋,一片深绿,黄白小花交错其间,虫声此起彼伏,生机盎然。他不由觉得欣喜,转头去问店家:
      “店家,您这院落景致不错,敢问种的都是些什么树?”

      店家答道:“只是随意栽了几棵桃树罢了……”

      陈生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拱手与店家作别。
      走廊又长又暗,两侧没有围栏,只一排漆柱立着。
      月光从漆柱间洒下,照在中央的过道,树影婆娑着,像是几只手在挥动。陈生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跌伤。
      走到中段,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廊柱旁,立着一个人。
      青衫,方巾,书生打扮。双手负在身后,面朝桃林,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陈生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面若满月,鼻梁高挺,目若秋水,唇若施脂。《三国志》所谓“美须眉”,《世说新语》所谓“容貌甚伟”。
      陈生看呆了片刻,随后想要快步绕开对方。
      “兄台留步。”
      陈生的脚步蹲在原地,只得转身作揖:“敢问阁下——”
      “落第的。”那人转过身来,向陈生还礼,微微一笑,“在此借宿,今晚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
      他说话时,始终与陈生保持着一定距离。陈生眯了眯眼,或许是夜深了,周遭升起了一层薄雾,丝丝缕缕,萦绕在桃树林间,缠绕在书生脚边,仿佛他正踏着云。
      夜晚的气温降低,熟悉的凉意又漫上来了。
      “这位兄台,不必紧张。”青衣书生一手当胸,一手负后,身姿挺拔,望向陈生,“我见你面善,能在此时此地相遇,也是缘分。因此在下想请教几联诗,不知兄台肯否?”

      陈生愣了愣,随后拱手:“请出题。”

      青衣书生勾唇一笑,望向明月,缓缓开口:“青云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陈生不出片刻,听出了这是劝进的话,便接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书生提袖,掩住嘴唇,摇头道:“成名之后又如何?一世辛劳无人歌。”
      陈生蹙眉,略一思索,对道:“为官即致民主家,不负苍天不负书。”
      书生负着手,踱了一步,道:“为官不与民争利,避世始能保此身。莫道无功便是过,无功恰成真贤知。”

      陈生哑口无言。
      这诗……

      薄雾弥漫,他有些看不清书生的脸。而书生见他不说话,便又接了下去:
      “逢人便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做得葫芦堪作吏,不开口处不关身。”

      “这不是为官之道……”
      陈生忍不住开口,却被打断。

      “这位兄台,你以为为官是是抱着满腹圣贤书去,就能做到‘济世安民’的吗?”书生压低了声音,语调轻佻。他骤然凑近陈生,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尾部弧度上扬。

      “那些整日念叨‘造福百姓’的人,往往都被贬去了无人之地,要么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活下来的,恰恰是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啊。”见陈生不自在,书生的笑意更大了,唇角在月光下诡谲地咧开。他俯下身来,鼻尖几乎要触上陈生脸颊。
      “有些事,兄台最好还是……”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不必太较真。”

      青衣书生退回去,慢悠悠转过身。临走前,他偏过头:
      “且记着——会做的,不如会躲的。会躲的,不如会装的。”
      “装什么?”陈生脱口问道。

      “装糊涂。”

      “……”陈生无言。

      “言尽于此。兄台,保重。”
      一阵风吹过,卷着桃花香。陈生眨了眨眼,眼前只剩空荡荡的走廊,雾气与书生,皆不见了。
      深夜,陈生辗转反侧,脑中满是书生的话。细细想去,貌似也有一番道理,只是似正非正,似邪非邪……陈生拿不定主意,只好安慰自己:到底也是个落第的书生,也算是前辈于后辈的一点劝言罢了。方能入眠。

      ……

      次日早。
      陈生负起行囊,手持经书,在前堂付了房钱,顺口问了问店家:
      “敢问店家,昨夜东廊似乎住着一位书生,他可还在店中?我想当面谢他一回。”

      店家闻言,却一脸茫然:“东廊?”
      他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陈生好几眼。
      “实不相瞒,公子。”片刻后,店家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百味居素来冷清,您是近几日头一个登门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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