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再见》青柠渡

25、冬至日 冬至那夜他

　　十二月来得比想象中快。
　　冬至那天温知予收到迟叙的消息，说车票已经买好了，周末到。她问他是几点的车，他说下午两点。她说那我去接你。他说好。
　　周日中午温知予出了门。十二月的南方终于冷下来了，风里带着干冷的凛冽，不像之前的潮湿，是另一种更直接、更爽利的冷。她穿了件厚外套，围了围巾，在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吐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得很快。
　　到火车站的时候还差十几分钟。她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廊檐下，看着广场上往来的人流，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水果和礼盒的。她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滑过去，像在翻一本没有目录的书。
　　迟叙出来的时候她先看到的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然后才是他的脸。他走得比旁边的人快一些，像那种确认了出口方向之后就不再东张西望的走法。他看到她的时候嘴角抬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加快了最后几步。
　　"等多久了？"他问。
　　"刚到。"
　　"骗人。"他说，但没拆穿，只是站到她旁边，"走吧，你今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温知予想了一下："今天是冬至。"
　　"嗯。"
　　"我家那边冬至吃饺子。"
　　迟叙侧过头来看她："那去找家饺子店？"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小饺子馆。门脸不大，塑料门帘上印着褪色的店名，掀开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气和醋味扑面而来。店里坐了几桌人，都是附近的熟客，老板娘端着盘子穿过窄窄的过道，嘴里招呼着"小心烫"。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一人一份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温知予低头咬了一口，皮薄馅大，咬开的瞬间汤汁烫了一下舌尖，她缩了一下。迟叙把她的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说："慢点。"
　　温知予想起上一次他也是这么说的，那袋糖炒栗子，烫嘴的栗子肉，一样的语气。她低头吹了吹饺子，等凉了一点才咬第二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知予忽然问："你一个人在家那边过冬至的时候怎么办？"
　　迟叙放下筷子，想了一下："有时候自己买速冻的煮一煮，有时候江野叫我过去吃。"
　　"江野还在本地？"
　　"嗯，他留在那边工作了。"
　　温知予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低头咬了一口。她想起高中的那些冬天，教室里的暖气片被晒得发烫，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有人用指尖在雾气上写字又擦掉。那些冬天她坐在教室后排，而迟叙坐在她前面的某个位置——那时候她以为时间会很长，长到所有"下次"都有机会变成"这次"，结果三年过去了，她才刚刚坐在他对面一起吃一碗冬至的饺子。
　　"你明年还会来吗？"她问。
　　迟叙把最后两个饺子夹到她碗里，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只要你还让我来。"
　　温知予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个饺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她用筷子拨了一下它们，说："那你也来，过年也来。"
　　迟叙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弯得比刚才深了一些。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巷子口照得橘黄一片。温知予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迟叙跟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沉默里有距离、有试探、有"该不该开口"的犹豫；现在的沉默只是一段不需要填满的安静，像走累了在路边坐下来，两个人都不急着站起来。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迟叙说"等一下"，然后走了进去。温知予站在门口等他，透过玻璃门看到他走到冰柜前面弯下腰，从里面拿了一样东西，去柜台结了账。他走出来的时候把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盒冰淇淋。小盒装的那种，香草味的，刚从冰柜里拿出来还冒着冷气。温知予接过来的时候手心被冰了一下："冬天吃冰淇淋？"
　　"冬至嘛，北方冬天室内暖气热，吃冰的反而舒服。"迟叙说，"你试试。"
　　温知予撕开盒盖，用附赠的小木勺挖了一口放进嘴里。香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冷得她眯了一下眼，但确实——外面风很冷，嘴里的冰淇淋也是冷的，但身体里暖和起来的反而能感觉到那个温差。她挖了第二口，然后递给迟叙。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去也吃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分完了一盒冰淇淋，你一口我一口，木勺在两个人之间递来递去。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温知予挖起来送到他嘴边，迟叙低头吃了，牙齿碰到木勺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温知予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冷气，说："走吧。"
　　晚上温知予陪迟叙去酒店放东西，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沿着那条种满法桐的老街慢慢走。冬至的晚上街上人少，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的枝丫在路灯下面投出交错的影子，风穿过树枝的声音又干又脆。温知予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仰头看那些光秃的枝条。
　　"怎么了？"迟叙问。
　　"想起以前高中的时候，教室窗外也有梧桐树。"温知予看着那些向上的、分岔的、光裸的枝丫，"春天的时候发芽，秋天黄了落掉。我在那个窗口看了两年。"
　　迟叙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那棵树。他看了一会儿说："那棵树还在。"
　　"你怎么知道？"
　　"我前段时间路过学校看了一眼。"迟叙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门卫不让我进，我就站在外面看了几分钟。"
　　温知予放下抬着的下巴，转头看他。路灯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一半的脸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她想起那封没有寄出去的文章里写过的一句话——"我花了三年站在一扇没有打开的门外面，直到走的时候才发现那扇门其实一直没有锁"。她当时写的时候想的是自己，但现在她忽然觉得，站在外面看了很久的人，不只她一个。
　　"你站在外面看了多久？"她问。
　　迟叙说："不是很久。看到那棵树的叶子还没落完，就走了。"
　　温知予没有再问。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一棵更矮的梧桐树下面停下来，伸出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而冷，纹理清晰，指尖沿着其中一条纹路慢慢滑下去，像在读一行刻在木头上的字。迟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伸出手碰了一下同一棵树的树干，手指落在离她几寸远的地方。
　　两个人站在冬天的夜里，各自把手掌贴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没有再说话。风从树梢穿过，把仅剩的几片枯叶吹落了两片，旋转着落在他们脚边。
　　那天晚上迟叙送温知予回学校。校门口的路灯下面，温知予和他面对面站着。她的手指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指节，和那天在江边一样轻。迟叙把她的手握住了，这次握得比上次紧了一些，像是已经学会了用多大的力度不会弄疼她。
　　"明天我什么时候来找你？"迟叙问。
　　"下午吧。"
　　"去哪？"
　　"到时候再说。"
　　迟叙笑了一下："学会卖关子了。"
　　温知予也笑了一下。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指节和掌心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想记很久——冬至，校门口，路灯，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是暖的。
　　"走吧，进去吧。"迟叙说。
　　温知予松开手，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明天下午见。"
　　迟叙站在路灯下面，嘴角弯着："明天下午见。"
　　温知予转身继续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盏路灯下面，迟叙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的方向。他看到她又回头看，抬起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朝她挥了一下。
　　温知予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念刚好在泡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翘着的嘴角，放下手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温知予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脱了外套搭好，在书桌前坐下来。"冬至嘛。"
　　林念看着她："你嘴角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放下来。"
　　温知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发现嘴唇是弯着的。她对着手机黑屏的倒影看了一眼，那张脸她不讨厌，像很久以前消失过的一张脸现在重新回来了。
　　她打开手机，看到迟叙发来的一条消息："到了。"
　　她回："嗯，明天见。"
　　又隔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饺子很好吃。"
　　迟叙回："下次再带你去。"
　　她看着那六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手臂上看着窗外。冬至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从明天开始白天会一点点变长。她把脸埋进臂弯里，闻着袖口上沾着的那一点点风里的干冷气息，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作者有话说

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