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晚风》绚褐

1、盛夏孤岛 晚风撞怀 九月的

　　九月的南城，盛夏的余温迟迟不肯褪去。

　　滚烫的日光铺满明德中学的柏油操场，地面蒸腾起一层淡淡的热浪，扭曲了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开学第一天的喧嚣，像潮水一样灌满了整座校园，喧闹的人声、嬉笑的打闹、此起彼伏的呼喊，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呼吸发闷。

　　高二（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侧，通风最差，阳光却最烈。

　　早读课的铃声刚刚落下，班里依旧乱糟糟的。暑假阔别两个月，所有人都攒着说不完的闲话，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暑假的游玩、新出的游戏、升高二的新鲜事。只有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是整片喧闹里唯一的死角。

　　林屿单手撑着下颌，侧脸贴着微凉的玻璃窗，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他生得极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皮，睫毛纤长浓密，垂落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浅影。眉眼清寡疏离，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张脸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却毫无烟火气。

　　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看人。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整整一年，在全班同学的印象里，林屿就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永远独来独往，不参与打闹，不加入闲谈，课间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有人主动搭话，他也只是淡淡点头或摇头，惜字如金，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生人勿近的冰冷屏障。

　　班主任拿着分班名册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一下！新学期分班结束，座位微调，今天转来一位插班生，从重点校区调过来的，大家欢迎一下。”

　　话音落下，门口走进来一个少年。

　　逆光而来的少年身形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黑发蓬松微乱，眉眼张扬明亮，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浑身裹挟着盛夏最热烈、最鲜活的少年气，和沉闷安静的教室格格不入。

　　“大家好，我叫江野。”

　　少年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通透，不怯生，不拘谨，目光大大方方扫过全班，最后精准落在了教室最后一排，那个空着的空位上。

　　“老师，我坐最后一排吧。”

　　班主任愣了一下，原本打算给他安排前排座位，闻言点点头：“可以，那边靠窗，安静适合学习。”

　　全班的目光都跟着江野移动。

　　谁都知道最后一排是林屿的专属领域，一年来没人愿意主动凑过去。林屿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哪怕是性格最开朗的同学，试过一次搭话碰壁后，也再也没人自讨没趣。

　　江野却浑然不觉，背着黑色双肩包，脚步轻快地穿过课桌过道。

　　周围的同学都悄悄抬眼偷看，心里默默等着看尴尬的场面。

　　少年挺拔的身影停在空位旁，他侧头看向身旁趴着的少年，声音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热情：“同学，这里没人吧？以后我就是你同桌了，多多关照啊。”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林屿的耳畔。

　　林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眼。

　　漆黑的眼眸干净又淡漠，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好奇，没有排斥，只是平平淡淡地扫了江野一眼。那眼神太冷清了，像深秋结冰的湖面，凉得透底。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往窗边挪了半寸，留出足够的空位，算是默认。

　　江野丝毫没被他的冷淡影响，大大方方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利落随意。他侧头打量身边的新同桌，眼底带着几分新奇。

　　少年真的很好看，是那种清冷干净、不染尘埃的好看，安安静静坐着，就自带一种疏离的氛围感。只是太冷了，浑身写着“别靠近我”。

　　江野从小到大性格都热烈外向，天生喜欢热闹，最不怕的就是冷性子的人。别人越冷淡，他越觉得有趣。

　　“我叫江野，江河的江，旷野的野。”他主动再次自我介绍，自来熟的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持续了三秒。

　　就在江野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一道低沉、清浅、近乎耳语的声音响起：“林屿。”

　　“林屿？”江野默念了一遍，眼底笑意更深，“岛屿的屿？名字真好听。”

　　林屿没有再接话，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的梧桐树。

　　窗外的梧桐树叶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遮住了大半日光，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明暗交错，安静得不像话。

　　江野也不尴尬，自顾自收拾桌面，偶尔侧头偷看身边的同桌。

　　整整一节早读课，林屿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主动看他一眼，全程安静地看着窗外，仿佛身边多出来的同桌、整个喧闹的教室，都与他毫无关系。

　　江野却一点不气馁。

　　他见过太多性格内向的人，只是慢热而已。他笃定，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捂热这座冷冰冰的孤岛。

　　下课铃声响起，班里瞬间又恢复了喧闹。

　　几个男生凑过来找江野搭话，聊游戏聊打球，江野应付自如，谈笑风生，阳光开朗的模样瞬间融入了新班级。

　　有人悄悄提醒他：“江野，你别跟林屿搭话了，他这人特别孤僻，从来不跟人来往，超级冷漠。”

　　“是啊，我们全班没人跟他玩，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你别自讨没趣。”

　　江野笑着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窗边安静的少年身上，语气笃定：“没事，我觉得他挺好的。”

　　众人相视一眼，只当他是新来的新鲜劲，过两天就会放弃。

　　人群散去，课桌旁重新安静下来。

　　江野侧过头，看着依旧一动不动望着窗外的林屿，轻声开口：“林屿，下课了，不休息一会吗？”

　　林屿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淡淡应声：“不用。”

　　短短两个字，疏离又遥远。

　　江野撑着下巴，盯着他的侧脸，慢悠悠开口：“那我陪你晒晒太阳。”

　　盛夏的风穿过窗户缝隙，轻轻吹进来，拂动林屿额前的碎发。微凉的风，热烈的光，喧闹的教室，安静的少年，还有一旁喋喋不休、永远鲜活热烈的江野。

　　这是林屿沉寂了一年的校园生活里，第一次有人执意靠近他的孤岛。

　　他的心湖，像被晚风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依旧沉默，没有回应，却也没有驱赶。

　　江野知道他慢热，也不着急，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偶尔轻声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阳光的声音落在耳边，温柔又滚烫。

　　彼时的少年尚且不知，这场盛夏的相遇，这场热烈与孤寂的碰撞，会成为往后数年，他们此生最滚烫，也最遗憾的一场执念。

　　晚风拂过孤岛，旷野奔赴山海，本是殊途，偏偏执意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