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瞳》西里葫芦

9、Chapter9 未、未婚夫

　　来到天上，还没进到神的国度中心，我便被赫拉神特城外的景象给震撼到了。

　　白金砖石垒起的巍峨城墙外，一座宏伟壮丽的人形雕像英气勃发地屹立在中间，大到所有人都只能抬头仰望，琼鼻似玉，眉目如星，唇若桃瓣，如此俊美无双的脸上嘴角含笑，手中拿的却是帝国最威严慑人的凛冬之剑，剑出宝鞘，寒光凛凛。
　　我仰头仔细盯着石像的人脸，不知为何，从未见过此人，却又感觉分外亲切，余光注意到石像的右下脚还立了一个石碑，凑近一看，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所有人口中所崇拜的圣君殿下。

　　一丝不苟地阅读完石碑上的字迹，我除了知道圣君名字叫伊，有一身的厉害本事，很能战，也很能处理政务之外，其余什么也没记住。

　　不过城墙外也不只圣君这一座雕像，在圣君的周围，以圣君为中心，左边是七十二骑士，父亲告诉我这是圣君的武力团，右侧是二十四大臣，也就是圣君的智慧团。圣君殿下天生聪颖，出类拔萃，法力无边，左有武力团替他征服世界，右有智慧团替他治理家国，海陆空这三地几乎都成了圣君的天下，圣君的光耀普泽大地。

　　我好奇地道：“圣君殿下的爱人是谁？好像从没听人提起过。”
　　伯英公爵道：“圣君没有爱人，也不会有爱人，殿下的爱是平等地分给我们每一个人，从不会偏心给一人。”

　　我心道，每年都有新的生命出身，新生命比老去的人又多得多，帝国的人口在蹭蹭上涨，这圣君的爱倒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啊。

　　伯英公爵还有旁边的两队随从都耐心地站在城墙外陪我观赏雕像，城墙上的士兵见到下面站着乌泱泱的人，为首的还是位高等贵族，带着一大批人却一直站在墙外不动，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跑下来关切地询问我们。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耽搁太长时间了，进了城门，伯英公爵还打算陪我边逛边看，一路走回府邸，我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了，还是赶紧回家吧。

　　伯英公爵自是同意，只不过眼神里有一丝遗憾，派人驾来几辆天马飞车，带我坐进车里，车外四匹长着翅膀，白毛长尾的天马载着我们回家。

　　车上，我挽帘看向一路上的风光，天马的速度越来越慢，我猜想可能是快到家了，心里有几分激动又有几分忐忑，伯英公爵道：“等见过了你母亲，再过几日，就带你见见你的未婚夫吧。”
　　“嗯……啊？”

　　我的母亲果真有着和我一样的红褐色波浪头，一见面便泪如雨下，我们母女俩似心连着心，我见她哭我也想哭，两个人就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伯英公爵也想过来抱着我们，母亲一个推搡，把他推开，不允许他来插足我们母女感天动地的珍贵时刻，伯英公爵只好拿着绢丝手帕，站在一边默默擦着眼角。
　　回到家后，我日日享受着母亲的嘘寒问暖，父亲的细心呵护，他们似乎对我失踪后，在海帝国的事特别感兴趣，总是问我之前过得怎么样，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想念他们，有没有怨恨他们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我……

　　我每次都摇头，一来是我认为凡事发生了就发生了，没什么后不后悔，重来一次之说，二来是既然我回到了父母的怀抱，那又何需对他们以往的过失揪着不放，珍惜眼前的时光，总得把目光向前看不是。

　　过了几日，伯英公爵给了我一份精美的请帖，说是圣君要举办赏花宴，邀请我们一家人都去，父亲说这是圣君给我们的一个大好机会，可以让他当着所有王公贵族的面介绍我这个离家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宝贝女儿。
　　伯英公爵说到最后，还向我偷偷地透露道，届时我那个与我从小就订了娃娃亲的未婚夫也会到场。
　　我忍不住问他是谁，可父亲笑着不告诉我，非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看他这样子，我心里总有股不太好的感觉。

　　到了宴会当天，我们全家盛装出席，圣君却突说身体抱恙，不宜出面迎宾了，可大家仍然感恩圣君，杯盏交错间，恭维圣君的话如流水般滔滔不绝。

　　直到宴会的后半场，父亲站起来，在所有人面前大方介绍我之后，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对我投来打量审视的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幸好还能看到一个熟人，银发飘逸，穿着白西装的雾西举着红酒杯，隔着人群向我道喜，但那眼神，还有漾在嘴角边的微笑，却让人感到几分凉意。

　　这时，父亲拉着我的手，在我耳边小声道，要带我去见见我的未婚夫。我跟在父亲身后，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正好迎上了雾西脸上别有意味的笑意，心瞬间拔凉。

　　走到雾西面前，我原本都已经心死，可父亲却还在往前走，我顿时有点蒙圈。
　　难道未婚夫不是他？

　　“霜儿，还站在那里做什么？”父亲叫我。
　　雾西动作不变，也没有离开席位，在我的注视下还云淡风轻地品了一小口红酒。
　　“来了。”我从他身边走过。

　　站在父亲身旁的是另一位年轻男子，看着比我要小几岁，身高却比我高出了一个头，有着和雾西一模一样的银发，但面容气质却完全不同。
　　雪推起来的人一般，秀气挺拔的鼻梁，英俊冷酷的眉宇，长长的银发一丝不苟垂在黑色西装背后，像是工匠用笔刀一刀一刀雕刻出来似的，每一笔都力求完美天然。

　　当我知道这位就是白银公爵赫礼墨白，和雾西是亲兄弟时，心中着实出乎意外。

　　若说雾西是只美丽冰艳的毒蜘蛛，不轻易近人，可一旦近人就会在背后默默织下一张大网，诱惑设计着那人往他的网中跳，成为他能够掌控在手中的猎物，再一个劲地挑逗搓揉，至死方休。
　　那么眼前的人则像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无情无欲，拒人千里之外，不允许他人靠近，更不允许他人触碰，犹如清水莲花般的高尚美丽，却带着一丝刚毅傲然，让人只能远远地看着，永远不得一嗅芳香。

　　父亲要我打个招呼，我才回过神来，笑着打招呼道：“你好，我叫洛霜。”
　　“赫礼墨白。”
　　他简短地说道，目光虽盯着我，但如冰雪凝成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耳边蓦地回想起那日在圣宫里听到的话：
　　“……公爵的味道，可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尝上的啊。”
　　也不知道那两个女的有没有得逞，不过看赫礼墨白这副模样脾性，要是真被她们得逞还得了？

　　我心道，要不是父亲在，两家又有世交，帝都战斗力最高、最顶级中心的第九帝国军校校长兼帝都执政官，也是十二所帝国军校总负责人，帝都高级荣誉上将……总之他这种头衔一箩筐式的人可能我一辈子也触碰不到，更何谈未婚夫，而他，可能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我。
　　我觉得他也是够倒霉的，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居然摊上了我这样的一个外在千金小姐内在乡野村夫的母夜叉，我们两个人犹如云泥之别，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和他压根是两种世界里的人。

　　干巴巴聊了几句，我实在有些忍受不了这个气氛了，只好找了个由头离开宴会厅，再不走，我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了。
　　这次回去之后，为他好也为我好，我要找父亲退婚！

　　匆匆离开宴席，夜幕已深，星河璀璨。
　　绕着大厅外面的花园小道散步，晚风拂面，鼻端忽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弥漫在空寂光烛的夜，我停下脚步，心怀一丝希冀，游目四顾。

　　玫瑰花似海成云地遍布旷野，落地生香，那抹独特的红在缀着星光的黑夜下格外瑰丽娇艳。
　　不愧是圣君办的赏花宴，这排场，竟然能在帝都这寸土寸金之地耗费这么多土地种花，还都是清一色的红玫瑰花。

　　要是伊拉斐尔在的话，他一定会很赞同圣君的眼光。

　　我找了个小土坡坐下，把头上的白鹅毛还织着网纱的帽子摘下，红褐色的卷发随风飘扬，把下巴顶在膝盖上，思绪不知不觉飘向了远方。

　　“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
　　一个充满神性空灵的声音落在耳畔，我恍惚抬头，可四下里没望到一个人人影。

　　福至心灵地，我试探道：“是圣君老人家吗？哦不，是圣君殿下吗？”
　　微风拂过发梢，久久无人回应。

　　我又把下巴放回到膝盖上，自言自语道：“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说完，随手捡了个小石子扔向了远方。

　　“你很难过，为什么？”
　　那声音再度响起，我心道老天爷，圣君原来真有天眼！

　　“我其实也不是很难过啦，就是，就是一下子发生了很多事，我突然有点想我的一个朋友了。”我猜圣君大概不愿意让人们知道他的身份，索性就忽略了对他的称呼。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双目放光，脱口道：“殿下能帮我找到他吗？”

　　“你很想见他吗？”
　　“嗯，”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好像做错了事，让他不高兴了，我想找到他就是想当面和他说清楚。”

　　“他是谁？”
　　“伊拉斐尔。”

　　空气沉默了良久。

　　“好，我知道了，你会再见到他的。”

　　缥缈虚无的一个承诺，却瞬间在黑夜里点燃我心中的小火苗。

　　*

　　“我看你有了腿之后，智商都能被你走路产生的热量碾压，一个人坐在那里傻笑什么？”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来了。

　　“你来做什么？”我听着背后的脚步声渐近，没好气地道。
　　雾西手上还端着一个红酒杯，晃了晃，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你对你的未婚夫不满意？”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雾西笑了笑，脸上的神色藏匿在黑夜中，让人看不真切。
　　“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关心一下嫂嫂不是应该的吗？”

　　“你原来还是个体贴热忱的人吗？放心吧，我和你不可能成为一家人，你也不用这样虚情假意地关心我。”

　　雾西浅酌了一口红酒，道：“看来真被我说中了，你对你的未婚夫不满意。赫礼墨白，远近闻名的光风霁月洁身自好，年纪轻轻又手握重权，长得也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你如果连这都不满意，那整个帝都，恐怕都没人能让你满意了。”

　　“你这是在嘲讽我眼光过高？”我扭头问他，哼了声，“你对你这个哥哥的评价还挺高，可是当初，你不是说你是白银公爵的敌人吗？你若说骗我，我不相信，你那时眼里的厌恶可一点也不假，而且你那时也不必骗我，骗我没用，所以你说的肯定都是真话。”

　　“你还记得？”
　　“那当然。”那时你差点就要杀了我，我能不印象深刻吗？但介于雾西现在也可以随手灭了我，聪明无双的我自动把后面的话给省略不说了。

　　“你记得，是因为你还记恨着我，不是吗？”雾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脊椎骨莫名发寒。

　　“哎呀，之前的那些事我都不介意，你又何必……你干什么！”我笑着缓和气氛，谁知话道一半，雾西把酒杯里的红酒尽数倒在了我的头顶，酒液冰凉，红色的液体从脸颊滑落到脖子，再从脖子流进衣领，米白长裙被暗红的酒气浸湿，我猛地站起来，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有意思吗！”我大声喝道，气得连从发缝中流下的红酒都没心情管了。
　　“我说过了，你的话是真是假，我能听得出来。”

　　我被他气的七魂六魄都要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瞪着他嚷道：
　　“所以呢，我难道不该记恨你吗？我在你眼里，不就是个供你玩耍消遣的猎物吗？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我，我打不过你，也反抗不了你，难道我连在心里骂你恨你的权利也不能有吗！我就是记恨你了怎么着！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眼不见为净，从此以后再也不用管我是怎么想的了！”

　　雾西站在树下，脸被荫蔽遮住，白西装在黑暗中透漏着一丝丝的寒气，冷冷地道：“你恨我，可你反抗不了我，那就只能受着。谁让你的力量太弱，被别人欺负了只能窝囊地在心里叫骂埋怨，别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你，也是你活该。”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胸脯剧烈起伏，咬牙道：“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狠狠地揍你一顿，让你跪在我面前向我求饶！”
　　雾西不屑地一笑：“我等着。”
　　把空酒杯信手一扔，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