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江月舟

2、同姓萍客，一夜同游 原来是公子

　　堪堪身形失衡、将要前倾之际，一道温厚挺拔的身影忽然自前侧轻轻挡住她的去路。
　　一袭青布长衫的身影稳稳立在前方，脊背端正、身姿挺拔，恰好替她抵住了人潮推来的力道，堪堪稳住了她摇晃的身形。
　　苏向晚素来恪守世家礼法，最忌男女近身、举止失仪。
　　甫一站稳身形，便立刻敛住姿态、端正躯体，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与前方人彻底拉开距离。
　　她垂眸敛神、仪态端方，语声清软温和、平稳有礼，无半分慌乱窘迫，只有十足的妥帖恭谨。
　　“失礼了。方才人潮推挤，不慎冲撞公子，还望海涵。”
　　身前少年闻声，亦是即刻微微侧身避让。
　　他立在灯火明暗交界之处，半边身躯浸在暖黄灯影里，眉眼清隽疏朗、轮廓干净利落，鼻梁挺直、下颌清敛，少年身形颀长挺拔，脊背如松、身姿端正。余下半边面容隐在暮色浅影之中，看不真切全貌，只一身清冽沉静的气度，在喧闹人潮里格外出尘。
　　少年闻声抬眸，嗓音清润低沉、干净通透，是少年独有的清朗音色，不疾不徐。
　　“无妨。上元游人密集，人潮推搡本是寻常，姑娘不必挂怀。”
　　苏向晚闻言，微微抬眸，目光浅浅掠过他一身素衣身形。
　　布衣朴素、装束寻常，可一言一行、一退一让，皆是极好的教养风骨，谈吐清雅、举止端稳，远超寻常市井子弟。
　　江南本就文人遍地、雅士隐居，这般清俊自持的游历少年，原也不足为奇。
　　周遭人声依旧滔滔，游人依旧往来不息。
　　身旁两名路过的书生见方才一幕，低声闲谈：“桥上人实在太挤，方才好几人都险些摔倒。”
　　“年年上元皆是这般热闹，拥挤在所难免，好在众人皆是守礼之人，无滋事打闹，也算太平。”
　　短暂静默间，少年目光淡淡扫过她素净衣袂与沉静眉眼。
　　少女一身素衣、眉眼清宁，立在喧嚣灯火之中。
　　“姑娘可是随侍女夜游赏灯？”
　　“是。”苏向晚轻轻颔首，“城中人潮太盛，方才不慎失了分寸，冒犯公子，实属冒昧。”
　　少年微微摇头，神色平和从容。
　　“举手之劳罢了，何须再三致歉。今夜灯盛人杂，磕碰冲撞皆是常事，不足挂齿。”
　　青禾立在姑娘身侧，见二人无事、风波全无，方才彻底松了口气，上前半步贴近苏向晚，压低声音轻声絮叨。
　　“姑娘，真是吓死奴婢了！方才后头人潮猛地挤过来，奴婢险些护不住您！还好这位公子挡了一下，不然您非得摔着不可！”
　　她说完，又抬眸对着身前少年福了一礼，诚恳道谢：“多谢公子方才相助，不然我家姑娘可要失态磕碰了，多谢公子体谅！”
　　少年微微颔首，淡淡回礼：“无妨，小事而已。”
　　青禾望着桥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眉头微蹙，继续轻声劝道：“姑娘，桥上人实在太多太挤了，前后都堵得严实，咱们别在这儿久站了，往后侧栏杆边挪挪，免得再被人潮推挤冲撞。”
　　“好。”苏向晚轻声应下。
　　她本就无意流连喧嚣盛景，方才短暂冲撞，更不欲久留人密之处。
　　少年立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愈发拥挤的桥面，游人源源不断涌上，前路愈发拥堵难行。他沉吟片刻，依旧是平和善意的提点，语气温润有礼。
　　“桥面人潮愈盛，稍后只会更堵。姑娘若是赏景已毕，不妨早些移步下桥，也好避开晚来人流，行路安稳。”
　　这番提点真诚妥帖，无半分私心图谋，纯粹是路人善意、君子风度。
　　“多谢公子提点。”苏向晚礼貌道谢，语声恬淡、神色安然。
　　两句客套问答，一场擦肩避让，已是陌路相逢全部的交集。
　　萍水相逢，本就浅遇即散、无缘后续。
　　少年微微颔首，算作别礼。
　　灯火摇曳之下，他眉眼沉静淡然、无半分流连，无窥探、无驻足、无问询姓名籍贯、无打探来去行踪，坦荡磊落、分寸极致。
　　“既如此，在下先行一步。姑娘慢行，安好夜游。”
　　语罢，他再无半分多余言语，转身便顺着人流，缓步朝桥那头走去。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青布衣衫的清寂背影，在万千灯火、攒动人影之间徐徐前移，渐渐被层层人影、点点灯火淹没，直至彻底消散不见，再无踪迹可寻。
　　苏向晚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淡淡目送背影远去。
　　不过是上元灯市，人海偶遇的一位陌生路人，温雅守礼、风度端正，仅此而已。
　　萍水擦肩，一语之缘，转瞬即散，不足挂怀。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向河面流光灯影。
　　青禾望着少年远去的方向，轻声感慨：“这位公子真是难得的君子气度！看着年纪轻轻，却沉稳有礼、温润端正，半点没有市井少年的浮躁轻狂，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矜贵，真是难得。”
　　“嗯。”苏向晚淡淡应声，语气平和，“举止端方、守礼有度，确是君子风范。”
　　仅此一句评价，再无多余言语。
　　人海茫茫、盛世烟火，良人无数，偶遇一位温雅路人，不过是万千寻常小事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桩。
　　桥上游人依旧喧闹，笑语盈盈、往来不息。
　　旁侧又有游人轻声闲话。
　　“时辰不早了，再过片刻便是放灯最好的时候，咱们快去买几盏荷灯！”
　　“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安宁、岁岁无恙。”
　　“年年上元许愿，年年岁岁平安，便是最好的福气。”
　　细碎笑语随风漫开，温柔安稳、烟火绵长。
　　晚风缓缓拂面，河面流水潺潺，灯影摇曳、波光粼粼，满城盛景依旧、岁岁温柔。
　　苏向晚静立片刻，将方才那场短暂陌路偶遇，轻轻拂至脑后，心底干净空宁、不留半分痕迹。
　　“走吧。”她轻声开口。
　　“是。”
　　主仆二人转身，顺着石桥石阶缓步而下，混入人流之中，继续慢行赏灯。
　　长街灯火璀璨依旧，人间喧嚣热闹依旧，风月温柔安然依旧。
　　今夜江南上元，灯盛如海、人潮如织。
　　她遇一场陌路擦肩，听两句客套寒暄，见一回君子风度。
　　夜色渐浓，上元愈发明朗。
　　长街人流虽密，晚风却软，携着河面湿润的水汽，拂去白日残余的微寒。
　　苏向晚随青禾步下长桥，避开桥心最拥挤的人群，沿着临河老街缓缓徐行。
　　方才桥上短暂擦肩的际遇，于她心底却悄然惊起疑似波澜，但世间初遇大抵如是。
　　匆匆一面，浅浅相逢，随风而散，再无交集。
　　此后山河辽阔、人海茫茫，今夜灯火逢君，不过浮生一场。
　　沿街两侧花灯连绵如昼，鳞次栉比挂满檐角。
　　鱼灯摆尾，莲灯绽蕊，走马灯轮转悠悠，烛火透过纸壁，映出细碎人影流转。街边摊贩罗列，糖粥、糕团、花灯、字谜琳琅满目，市井烟火融融，温柔妥帖，将整座江南城裹在一片暖光之中。
　　青禾抬眸望着满目灯海，脚步轻缓，生怕扰了身侧姑娘的静气，只低声缓缓开口：“姑娘，今夜真是难得好夜色。白日里尚有薄风微凉，入夜反倒温软如许，想来是上元佳节，天公也衬人间盛景。”
　　苏向晚目光轻扫沿街灯火，淡淡颔首：“江南地气本就温润，不比长安凛冽。这般晚风夜色，倒是一年里少见的妥帖。”
　　二人正缓步前行，前方街口连片彩棚入目，串串彩纸谜面随风轻扬，墨字清雅，灯下攒聚不少游人。
　　或三两低语推敲，或独自凝眉沉思，偶有人悟得谜底，便低低道出，引得周遭几声浅浅赞许，热闹却不嘈杂，松弛且有分寸。
　　青禾眸光一亮，轻声道：“姑娘你看，今年的灯谜棚比往年搭得更规整，谜面看着也雅致。往年多是通俗趣谜，今年瞧着，多半是诗词典故，最是合姑娘心意。”
　　“嗯。”苏向晚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兴意，“闲来无事，且驻足看看。”
　　二人缓步走入棚下，刻意寻了游人稍疏的边角立住。
　　周遭游人皆是守礼自持，各观各谜，互不侵扰，唯有细碎低语、轻浅议论漫在风里。
　　身侧两名穿长衫的文士并肩而立，低声闲谈。
　　“今夜灯谜选材极雅，无市井俗趣，多是借风月四时入谜，可见是城中文人手笔。”
　　“是啊，寻常灯会只求热闹，唯有江南重笔墨意趣，难得。方才那道山水谜，意蕴极妙，你可解出了？”
　　“尚未，谜面留白太淡，需再细品片刻。”
　　话语温雅，不急不躁，衬得这一方灯棚愈发清宁。
　　苏向晚立在一隅，目光静静落在纸面谜面之上，心神松弛，安然闲适。
　　正凝神细思间，身侧传来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分寸恰好，不扰静思，只轻浅落于耳侧。
　　“姑娘也偏爱灯谜雅趣？”
　　苏向晚微微一怔，侧首抬眸。
　　仍是方才桥上那位青衫少年。
　　他不知何时缓步至此，立在半步之外的侧边，身姿清挺孑然，素布长衫浸在暖黄灯影之中，眉目温润坦荡。
　　不曾刻意趋近，冒昧搭话，只是同处一隅，随性相询，磊落自然。
　　青禾见是方才桥上守礼相助的少年，心底戒备尽数散去，微微福身颔首，语气亲和有礼：“原来是公子。”
　　苏执酒微微颔首回礼，气度端方。
　　苏向晚敛去眸中微怔，语声平和应答：“市井游乐多喧闹，唯灯谜存笔墨清雅，可遣闲心，故而驻足一观。公子亦是为此而来？”
　　“正是。”苏执酒目光轻落纸面，语气清淡从容，“喧嚣娱耳目，风雅润心神。今夜满城嬉闹，唯有此处最静，最合夜游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