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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常 沈辞的伤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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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的伤在半个月后彻底好了。肋下的撕裂伤收了口,新生的皮肤从边缘往中间蔓延,淡粉色,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光滑一些。肩上的灼伤也完全愈合了,留下一片颜色稍浅的印记,像是褪了色的墨迹。眠桃最后一次帮他换药的时候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把剩下的药膏和绷带收进药箱里。
“以后不用换药了,”他说,“但肩上的疤印可能要留一两年。”
沈辞穿好衣服,把领口整了整。“不影响。”
眠桃关上药箱,看着他从床边站起来。这个人的动作已经恢复到了某种标准状态——每一次起身、转身、迈步都精确而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伤没好之前他走不了直线,现在能走了。眠桃想,这个人大概已经把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状态都评估完了,结论是“可以了”。
“伤好了之后,”眠桃问,“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他半个月前问过一次。那次沈辞说“没想好”。这次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需要做的?”他反问。
眠桃想了想。“水缸要挑,柴要劈,院子要扫。但这些都有人做了。”
“挑水是他,”沈辞说,“劈柴也是他。”
“对。以前都是我做的,后来他来了就抢着做了。现在你也抢着做。”眠桃站起来,把药箱放回柜子里,“院子里的事就那么多,三个人分着做,每个人都没多少了。”
沈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江时渡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节奏和半个月前、两个月前、两年前一模一样。眠桃看出来了——这个人不习惯没事做。他的世界里大概没有“闲着”这两个字。不是不能闲,是不会。他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填满那些时间。
“你可以上山看看,”眠桃说,“山上的桃林很大,总有些地方需要打理。他一个人管不过来。”
沈辞收回目光。“什么需要做。”
“枯枝要修,树根的土要松,生了虫的树要填虫洞。具体的你可以问他。”眠桃背起药箱往外走,“他最清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辞说了一句“知道了”。这次不是评估状态的“知道”,是收到了信息的“知道”。眠桃没有回头,但他觉得这两个字听着比半个月前暖和了一点。
当天下午,眠桃在回廊下翻旧书的时候,看见沈辞走出了院子。他朝山上的方向去了,空着手,步伐稳健。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捆枯枝,长短粗细分得整整齐齐。他把枯枝放在柴垛旁边——不是江时渡劈好的那些柴旁边,是另一个位置。劈好的柴和未处理的枯枝之间,隔了大概三尺。
江时渡从柴垛后面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那捆枯枝,又看了一眼沈辞。沈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了句“山腰西边有几棵桃树生了虫”,然后转身往客房走。江时渡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劈柴。
第二天,沈辞又上山了。这次他带回来几块被石头压住的桃树根旁边的碎石,碎石堆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第三天,他带回来一把生了虫的桃树枝,枝干上的虫洞已经被清理过了,切口平滑。他把枝条放在柴垛旁边,和昨天的枯枝并排放着,两捆之间隔的距离刚刚好——既不算远,也不算近,像是量过。
眠桃在回廊下翻着书,假装没注意。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沈辞每天上山的时间越来越早,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且他带回来的东西从来不会堆错位置。劈柴用的放在柴垛旁边,铺路的碎石放在墙角,生了虫的枝条单独堆一堆,方便江时渡以后集中处理。这个人的秩序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他自己需要。他需要把一切放在该放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来自一个什么东西都有固定位置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眠桃发现灶台上的碗也被重新摆过了。以前他随手放的,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没有固定顺序。现在所有碗从大到小依次排列,碗沿对齐,间距均匀。他看了半天,又好气又好笑——这大概不是沈辞就是江时渡。江时渡会劈柴劈得整整齐齐,但不会动他的碗。那就是沈辞。
“碗是你摆的?”吃晚饭的时候眠桃问沈辞。
“嗯。”
“为什么要摆?”
沈辞想了想。“原来摆歪了。”
眠桃端起自己的碗,看看碗沿,确实比以前好拿了一点。他决定不追究这件事了。不过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已经是三个人里第二个有强迫症的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沈辞的到来并没有打乱桃花观原本的节奏——劈柴、挑水、修桃枝、收桃露、熬粥、上香——只是这些事被分摊到了三个人身上。眠桃收桃露的时候,江时渡在劈柴;眠桃熬粥的时候,沈辞在挑水;眠桃上香的时候,两个人各做各的。等粥熬好了,三个人先后出现在灶台边,盛粥,端碗,散开。有时候在院子里吃,有时候在回廊下吃,有时候各自端回房间吃。谁也不叫谁,但谁也不会错过饭点。
吃饭的时候,院子里会有三种不同的沉默。江时渡的沉默是安静的,喝粥的声音很轻,偶尔抬头看桃花,偶尔看碗。沈辞的沉默是专注的,他吃饭的速度比刚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从三口吃完一碗粥变成了五口、七口。不是粥不好喝,是终于不用赶时间了。眠桃的沉默是最吵的——他会一边喝粥一边自言自语。今天的桃花开得不错,昨天那场雨把山道冲了一段,要不要去修一下,灶台上的碗是不是又被人摆过了。
江时渡和沈辞从来不接他的话,但他也不在乎。他只是需要说点什么,好让院子里的安静不那么空旷。
有一天中午,眠桃在回廊下晒桃脯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不是多了两个——是他忽然意识到,从中午开始,沈辞和江时渡就同时出现在了院子里。江时渡在劈柴,沈辞在石桌边整理上午从山上带回来的枯枝。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看谁。
但眠桃注意到一件事:沈辞整理枯枝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他把每一根枯枝拿起来,检查,修剪侧枝,再放到对应的堆里。整个过程很慢,慢到眠桃觉得他是在故意拖时间。江时渡劈柴的节奏也比平时慢了一点。斧头举起来,落下,然后比平时多停一拍再举起。两个人各自在做各自的事,但他们的节奏在同一个拍子上——一个不急不躁的、可以无限重复下去的拍子。
眠桃没出声。他把晒好的桃脯翻了个面。
下午,事情起了一点变化。沈辞把枯枝整理完之后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水喝。他喝完水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水缸边,看着江时渡劈柴。看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你握斧的位置偏了一指。”
江时渡的斧头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斧柄。然后把右手往下移了一指的距离。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他顿了一下。
“好一点,”他说。
沈辞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眠桃在回廊下低着头,假装在专心翻晒桃脯。他的嘴角弯得很厉害。
又过了一阵子,眠桃在山上巡林的时候,发现江时渡和沈辞都在山腰的那棵老桃树下。江时渡蹲在树根旁边,用木棍给一棵老桃树的树根松土。沈辞站在几步之外,背着手,看着远处另一棵桃树的树冠。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眠桃注意到,江时渡松土的位置和沈辞昨天清理过的区域没有重叠。他们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各自的手脚都伸展开。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江时渡难得没有直接回房。他坐在石桌边,手里端着一碗桃花酿。沈辞从客房出来倒水,经过石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江时渡没有抬头,只是把旁边的另一只碗往前推了半寸。
沈辞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他走过来,坐下,拿起那只碗。两个人各喝各的。桃花在头顶静静地落。
这是沈辞第一次坐下来喝桃花酿。
眠桃在大殿里给清微真人上香的时候,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碗沿碰石桌的轻响,轻轻叹了口气。他想对清微真人说点什么——说院子里现在有两个人了,不说话也能一起喝酒,说沈辞今天坐下来喝了第一碗桃花酿。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香插进香炉里,跪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听了很久院子里的沉默。那不是空的沉默。是满的。
日子更深了。桃花观的日常运转从“一个人做所有事”变成“两个人分担”,再到“三个人各管一摊”,中间没有任何人开过会、分过工、定过规矩。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样:江时渡管劈柴和修桃枝,沈辞管挑水和清理碎石枯枝,眠桃管收桃露、熬粥、上香和做一切吃的。院子里的落叶谁先看到谁扫,灶台上的碗谁用完了谁洗。有时候一件事被做了两遍——同一天里水缸被挑满了两次,院子的落叶被扫了两次——谁也不会说“我已经做过了”,只是把第二遍当成一个不必解释的巧合。
有一天早上,眠桃去灶台边盛粥的时候,发现碗被重新排列过了。这次不是从大到小,是按照碗沿的弧度从深到浅排列的。他端着碗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沈辞正在水缸边打水,动作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江时渡蹲在墙角整理柴垛。没有人看他。
“排碗的人,”眠桃对着空气说,“下次按颜色排吧。白瓷的放左边,青瓷的放右边。”
沈辞打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江时渡整理柴垛的手也顿了一瞬。
然后两个人同时继续做自己的事,谁也没有接话。但第二天早上,碗被按颜色分好了。白瓷左边,青瓷右边,中间放了一小碟桃脯。桃脯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的间距都差不多。
眠桃看着那碟桃脯,决定以后再也不提排碗的事了。
时间就这么过去。
有一天下午,沈辞拎着一捆枯枝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他站在石桌旁边,看着正在劈柴的江时渡。这次他没有看劈柴的动作,而是看着江时渡握斧的手。眠桃从回廊下看过去,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几个细微的动作上——手指的曲度、斧柄在掌心的位置、左手辅助固定木柴时的姿势。
江时渡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停。劈完一根,又拿一根。劈完第三根之后,他把斧头竖起来靠在柴垛上,转身去水缸边喝水。经过沈辞身边的时候,沈辞开口了。
“你的斧该磨了。”沈辞说,“刃偏了。”
江时渡喝完水把碗放回灶台。“磨刀石在工具房。”
“我去拿。”
沈辞去工具房拿来了磨刀石,放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江时渡把斧头拿过来,坐在石墩旁边开始磨。他没有问沈辞怎么看出刃偏了,沈辞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磨斧,一个在旁边整理枯枝。磨刀石沙沙的声音和枯枝被折断的脆响混在一起。眠桃在回廊下翻书,翻了两页,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