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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水榭相见 宋晚棠与苏 ...

  •   午后才过,宋府遣仆从登门,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宋晚棠有几句话想当面同苏明辉说,请他未时前往宋府后园的水榭一见。

      苏明辉将短笺看了数遍。

      宋晚棠正在养病,他以为自己这几日恐怕见不到她了。今晨在桃兰堂见过兰因以后,让他反复回想两家议亲以来的种种。而宋晚棠主动邀他相见,那些模糊难言的不安也沉了下来。

      他没有耽搁,换过一身衣衫,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宋府。

      宋苏两家相交多年,现在又定下婚事,苏明辉登门探望本就在情理之中。宋老爷与柳夫人听说女儿精神好了些,要同苏明辉说几句话,并未阻拦,只叮嘱婢女随身照看,这才将人引去园中。

      宋府后园不大,胜在布置清幽。一道曲水绕过假山,汇入水榭下方的池塘,岸边垂柳拂水,竹石相依,风掀起临水的竹帘,满池倒影也随之漾碎。

      苏明辉来得早,独自站在栏边等候。他几次望向通往前院的小径,又将目光收回。

      正自出神,岸边竹丛传来一阵细响。

      宋家园中栽着几丛修竹,枝叶繁密。此刻,密叶深处却悄然添了一竿颜色鲜嫩的青竹,混在其间,一点都不显眼。

      竹蘅藏身其中,悄悄将几片竹叶转向水榭,占了一个既隐蔽又能将话听清的位置。

      这可是桃华口中难得的成仙机缘。既然来了,那就一句话也不能漏听。

      过了不久,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晚棠由婢女陪着缓缓走近。许是昨夜未曾安睡,她眉眼间仍有倦意,面色也更显苍白。

      苏明辉快步迎了过去:“晚棠。”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眉间添了担忧:“你身子好些了吗?从前院走到这里也有一段路,累不累?”

      宋晚棠抿唇一笑,示意他不必担心:“我还好。”

      婢女扶她走入水榭,见苏明辉到了,依照宋晚棠先前的吩咐退至岸边,只远远守在柳树下。

      水榭中只余二人。

      宋晚棠在石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间,指尖一直绞着帕角。

      先前,她的婢女从桃兰堂回来,将药包与桃花笺一同交给了她。

      笺上没有药方,只写着两句她看不大明白的问心之语。

      「致虚极,守静笃。

      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

      除此之外,再无一字解释。

      宋晚棠将那张桃花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桃花笺上萦着一缕淡淡的清香,在她呼吸之间若有若无地浮动,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不少。

      可桃花笺没有替她生出答案。

      起先,她按照从前的习惯告诉自己,她是愿意的。

      苏明辉家世清白,性情温厚,与她自幼相识。宋苏两家多年交好,这样一门处处都好的亲事,她有什么理由不愿意?

      宋晚棠又看向笺上的那两行字。

      要是婚期暂且搁下,绣娘不再催她试穿嫁衣,家中也不必日日商议婚宴之事,她可以继续住在自己的院中,不必跨进安排好的苏家大门……

      这个念头才铺展开来,盘踞在她胸中半年之久的滞闷竟猝然散开大半。

      宋晚棠怔坐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呼吸可以这样顺畅。
      那一刻的松快来得如此清楚,甚至比她过去说过的每一句“我愿意”,都更像从心底生出的回答。

      宋晚棠却因此惶恐了整整一个晌午。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也不敢正视其中的答案。可心底骤然松开的气,让她无法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

      水风穿过竹帘,拂动她鬓边几缕细发。

      苏明辉在对面坐下,等了一阵,见宋晚棠迟迟没有开口,放缓语气问道:“晚棠,你想同我说什么?”

      宋晚棠抬起眼,眼前的面容何其熟悉,却令她心中泛起酸涩。

      小时候,她跟在苏明辉身后,他替她从树上取过纸鸢,也曾在她摔破膝盖时背她回家。年纪尚小的她喜欢一声声唤他明辉哥哥,觉得他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后来他们长大,不知从哪一日起,旁人看待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儿时的的情分,被长辈们顺理成章地推成了一桩婚事。好像他们自幼相识,长大以后就理应结为夫妻。

      宋晚棠攥住帕角,开口时声音很低:“明辉哥哥。”

      苏明辉的神情有刹那凝滞。

      他很久没有听见她这样唤自己了。
      声音还是记忆中的声音,却再没有昔日的亲昵,只剩下谨慎的疏远。苏明辉按下心头的涩意,应道:“我在。”

      宋晚棠看着他:“你为什么想娶我?”

      苏明辉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停了片刻,他才答道:“因为你很好。”

      宋晚棠眼里的期待淡了些:“除此之外呢?”

      苏明辉略作思量道:“你性情温和,待长辈孝顺,很少与人争执。你识字,懂得看账,针线也做得好,将来必能把家中诸事料理妥当。”

      这些话,他从前听父亲说过,也曾听宋家长辈说过。
      在众人眼中,宋晚棠知礼温顺,做事周全,既不会拂逆长辈,也不会令夫家失了颜面。从哪一处衡量,都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妻子。

      苏明辉说着,目光始终落在宋晚棠脸上。

      可随着他一句句说下去,她眼中本就不多的光彩也渐渐暗了。

      苏明辉止住话音:“晚棠,怎么了?这些话你不喜欢吗?”

      宋晚棠的眼眶慢慢泛红:“明辉哥哥,你说的那些,我听着,却觉得那个人不是我。”

      苏明辉怔然望着她。

      宋晚棠垂下眼,声音带了哽意:“我也有脾气,也会怨恨,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谁都不想见,娘亲劝我喝药,我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嫌她烦。”

      “我不喜欢整日做针线,也没有你说的那样善于理家。”她缓了口气,重新望向苏明辉,“要是我不温顺,也不懂事,嫁进苏家以后,不能将所有事情都料理妥当……”

      宋晚棠的声音颤了颤,还是将那句话问了出来。

      “你还会想娶我吗?”

      水榭中归于沉寂。
      池中的游鱼摆尾钻入荷叶投下的阴影,岸边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苏明辉望着宋晚棠,许久答不上来。

      他想象过成亲以后的生活,宋晚棠成为他的妻子,孝敬父亲,主持内宅。他在外读书交游,回到家中,诸般琐事有人安置妥帖。两家亲上加亲,长辈和睦,往后的日子也会平稳顺遂。

      可若宋晚棠不是他与父亲设想的模样呢?

      她不愿操持苏家的琐事,不愿事事忍让,也不愿成为人人称道的温婉妇人,他还会不会娶她?

      直到这一刻,苏明辉才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所盼望的婚姻里,似乎早就替宋晚棠划好了一个位置,他想过自己会怎样对待未来的妻子,唯独未曾问过,眼前这个女子愿不愿意成为那样的妻子。

      沉默半晌,苏明辉艰涩地开口:“我不知道。”

      宋晚棠眼睫轻闪,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也随这句话破开了缺口。

      “我也不知道。”她嗓音发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话未说完,她的眼泪沿着脸颊落下:“可我一听见他们说我要出嫁,胸口就像被什么堵住,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我知道……”宋晚棠抬手掩住面容,肩头止不住地发颤,“我不想再这样了。”

      苏明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未见过宋晚棠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更未想到,这桩人人称好的婚事竟让她害怕到了这般地步。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肩膀,指尖将要触及时却停在半空。踌躇再三,他只能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到她面前。

      “晚棠,你先别哭。”苏明辉说得笨拙,恍惚间,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蹲在她身旁、替她擦眼泪的明辉哥哥。

      宋晚棠接过帕子,攥在手里,怎么也止不住泪。先前被她竭力压住的惶恐、委屈与茫然,终于寻到一处出口,哭声越来越重。

      苏明辉既不敢碰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劝,只能无措地陪着。

      过了好一阵,宋晚棠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双眼哭得红肿,拿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始终低着头,不肯与苏明辉对视。

      苏明辉那道在桃兰堂里就隐约浮现的答案,此刻清晰得无法回避。

      他斟酌着开口:“晚棠……你是不是不想与我成亲?”

      宋晚棠攥着帕子,迟疑道:“我可以说实话吗?”

      苏明辉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扣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可以,无论是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

      宋晚棠抬起眼,与他对视须臾。

      随后,她点了头。

      没有嗝声打断,也没有熟悉的疼痛从心口袭来。

      苏明辉闭上眼睛,失落与沉重一并涌上心头,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再度睁眼时,他眼底的黯然并未褪去,只是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了下来:“好。”

      宋晚棠倏然抬眸,似是意外苏明辉的答案。

      “晚棠,这桩婚事……先停下来吧。”苏明辉说完,唇边尚有未尽之言,最后却只化成一句,“只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婚书上写着两个人的姓名,可一桩婚事不只牵涉两个人。

      宋家备下嫁妆,苏家修整新房,两边长辈交换婚书,亲友宾客也已得知喜讯。许多人在这门婚事上出了力,添了礼,而两家的情面,长辈的颜面与往后的亲族往来,也一并系了上去。

      宋晚棠嫁过去,便不再只是宋家的女儿。她要接过内宅诸事,将来所生的儿女也会记入苏氏族谱,旁人会用一个妻子和儿媳来衡量她。

      如果她反悔,他们不会问她为何不愿,只会责难她,说她辜负了苏家的一片诚意。

      宋晚棠听出了苏明辉没有说完的话,眼中神采又黯了下去:“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不敢开口。

      她怕父母失望,怕苏家蒙羞,也怕苏明辉怨她,而过去被夸赞的温顺与懂事,一旦不再顺从,转眼可能就成了任性与薄情。

      苏明辉终究是真心盼望过这门婚事的,可眼下亲口应下停住婚事,眉宇间难掩失落与疲惫。

      宋晚棠眼中又蓄起泪意:“明辉哥哥……”

      “你先别谢我。”苏明辉试着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我现在心里也不好受。”

      宋晚棠唇瓣动了动,找不到话来回答。正因为知道他也会难受,那份愧疚才愈发清晰。

      她垂下眼,泪水悬在发红的眼睫上:“对不起。”

      “不用道歉。”苏明辉望向水榭外的池塘,“你不是害了我。”

      藏在竹丛里的竹蘅听到这里,将竹梢往水榭的方向偏了偏。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说出来不就好了,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嘀咕道,“现在的凡人成个亲可真麻烦,明明只是两个人的事,结果旁的人都要跟着来做主。”

      “你说得对。”一道清淡的声音冷不防从身后落下。

      竹蘅整竿竹子猛地一斜,顶端的几片叶尖擦过旁边的山石,发出一阵窸窣声响。
      她循声望去,才发现竹石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月白身影。

      兰因半倚在一块青石旁,一角衣摆垂落在草叶之间。他敛去了身形与仙息,水榭中的宋晚棠与苏明辉既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与竹蘅说话。

      “兰因?”竹蘅没好气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兰因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噤声:“先别出声。”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竹叶,落在水榭中的二人身上。竹蘅沿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能看见。

      可在兰因眼中,那道连接宋晚棠与苏明辉的红线正在发生变化。

      线上的光芒迅速黯淡,紧缠在宋晚棠腕间的线结逐圈松开,丝丝红雾从中逸散。苏明辉那一端也不再绷紧,维系在线上的最后一缕执念正在消退。

      这段缘结,正在失去继续牵连二人的攀附之处。

      兰因凝视着那缕将散未散的红烟。

      原来,缘结是这样消失的。

      凡人的心意一旦改变,愿力便会自行退去,看似牢固的红线就会由内而外松脱。

      兰因抬起右手,神力流转之间,他身上的月白衣色逐渐洇深。先是袖口浮出一线薄红,继而整件衣袍恢复为含蓄沉静的赤缇,下裳也随之化作綪茷,在交错的竹影中泛着庄重光泽。

      金色神光从他指间升起,其间萦绕着绯红流辉。

      竹蘅看不见缘结,只见兰因向水榭抬起手,她的竹叶渐渐收拢,既好奇,又不敢掉以轻心:“你在做什么?”

      兰因没有回答,金红神光越过竹叶,无声笼住那道松脱大半的红线。

      缘结尚存之时,即使是神明也不能越过缘主心意,替他们决定相聚或分离。如今红线因二人的选择自行裂开,他所做的,只是将缠绕在宋晚棠腕间的残余愿力逐一剥离,引向即将消散的断口。

      红线细微地震颤起来。

      一缕浊红烟气从宋晚棠腕间缓缓抽离,依附在金色神光之上。那股力量仍试图缠回她的手腕,却再也寻不到可以抓住的执念,只能顺着兰因的仙力,一寸寸退去。

      竹蘅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回答,不免更加狐疑:“兰因,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在这里做什么坏事,我转头就去找桃华告状。”

      兰因目光未移,五指缓缓收拢。
      最后一丝残愿被神光引出,红线从中央无声裂开,断口化作两缕淡红烟气,分别从宋晚棠与苏明辉腕间退去。

      烟气升至半空,很快散入水榭外的风中。

      兰因收回手,衣上的赤缇与綪茷也逐层褪去,隐入月白之下。

      “好了。”他说,“缘结已解。”

      竹蘅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什么就结束了?”

      话音尚未落下,青石旁的月白身影淡去,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兰因?”竹蘅晃了晃竹叶,却没有得到回应。

      下一息,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水榭中的静谧。

      宋晚棠胸中气血激荡,她抬手按住心口,俯身闷咳了两声。紧接着,一口暗红的血猝然落在青砖上。

      “晚棠!”苏明辉脸色骤变,立即伸手接住她软倒的身子。

      宋晚棠当场失去意识,面上血色尽褪,唇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苏明辉将她揽在怀中,接连唤了几声,都没能得到回应。

      远处守候的婢女听见惊呼,提着裙摆奔来,看见青砖上的血迹,她脸色煞白:“小姐!”

      竹蘅也被眼前的变故惊住,倏地转向后方:“兰因,你——”

      竹石之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兰因的影子。

      水榭中,苏明辉顾不得许多,他俯身将宋晚棠横抱起来,快步往园外走去。婢女紧跟在旁,一面高声唤人请大夫,一面扶住宋晚棠垂落的臂膀。

      人声远去,四周只余流水潺潺。
      池水在日光下荡漾,风将竹帘吹得轻响,只有缠绕在二人之间的那道红线,彻底消失不见。

      竹蘅还藏在竹丛中,几片叶子被风吹得来回翻动。

      桃华要是问起,还是让兰因自己同她解释吧,她可不会替他瞒着。

      想到这里,竹蘅将寄在这竿竹子上的灵识顺着地下根系收回,很快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城西的桃兰堂内。
      桃华站在后院晒架前,将被风吹到竹匾边缘的薄荷叶拨回中央。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肩头,院中一派祥和。她刚捻起一片薄荷,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紧。

      手中的薄荷被揉出折痕,清凉气息顿时散开。

      她抬手按住胸前。那种感觉说不上疼,也说不上轻松,只是莫名的难受从心口漫开,让她很不舒服。

      桃华停在晒架前,维持着按住心口的姿势,缓缓望向院墙之外。

      墙外只有铺满阳光的屋脊与一片澄澈春空,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回事……”她低声自语,眉间尽是怅然。

      风穿过后院,吹动竹匾中的药叶,也卷来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桃花。

      花瓣贴上桃华的手背,又沿着她的指节滑落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水榭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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