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55、枕尘 你枕哪儿都

　　江亦辰看着她亮晶晶的、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没有立刻加速。听澜在她那句话之后确实快了一线，他在她身后保持了大约一个剑身的距离，既没有追上她，也没有被她甩远。

　　谢灵玥在前方飞了一会儿，声音又飘了回来："你耳朵又红了。"

　　"……风大。"

　　谢灵玥在剑身上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吹散成细碎的音节，在晨光里像被风卷起的铃铛声。她的紫纹剑光在那串笑音中确实飞得更稳了一些，连剑也在跟着主人的心情调好了节奏。她收住了笑之后没有再回头看他，但在接下来的飞行中偶尔会刻意地将紫纹的剑尖往他的方向偏一点点，让两柄剑之间的距离在不经意间缩短片刻，又在她下一次调整方向时自然地拉开。江亦辰的听澜始终保持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前方谢惊尘的覆雪和谢清辞的拂雪已经飞得平稳而同步，两柄剑的距离很近，剑光在并行的轨迹上偶尔交汇又分开，不需要额外交流也能自然地保持着那个间距。谢灵玥看着前方那两道并行的剑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加快了半拍速度，让紫纹追上了她们的位置，声音在风里清亮亮地传出去："大哥二姐——你们飞得这么近也不怕撞上？"

　　谢惊尘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被风送回来，不高不低的："不会。她知道我要往哪偏。"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与拂雪剑身并行的方向。

　　谢清辞站在拂雪上，没有接话，可她脚下的剑身在她听见那句话之后微微亮了一下，谢灵玥看着前方那两道几乎不分彼此的剑光，在风里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紫纹剑，又侧头瞥了一眼身后那个依然保持着正好一个剑身距离的碧色剑光，她的嘴角在风里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覆雪与拂雪率先降低了高度，谢惊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侧过头来对谢清辞说：“前面就是苍梧山脉中段了，长老说从这一带开始御剑的灵力波动容易惊动山里的东西。我们在这里落地，剩下的路走过去。”拂雪在她的控制下缓缓下降，剑身贴着一片林间空地的草尖滑过，稳稳落在地面上。覆雪在她身侧同样落下，两柄剑鞘在晨光里并排放着，剑穗被山风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谢灵玥的紫纹和江亦辰的听澜也先后降落在空地边缘。一行人收好剑，沿着空地边缘那条碎石和树根交错的山径往深处走。山路从空地开始变窄，坡度不算陡，可路面坑洼不平，走起来需要一直低头看着脚下。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在树干之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帐，将远处的山脊线遮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谢清辞的步子开始慢下来了。她走在谢惊尘身侧，她没有说话，将拂雪换到了另一只手握着，步伐依然稳定，只是比方才多了一线极细微的滞涩。她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呼吸也比方才重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没有吭声。

　　谢惊尘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微微蹙着的眉心落到她握着拂雪的指节上，又顺着她手臂的线条滑到她微微放缓的步幅，停了一拍。他伸手将她握剑的那只手轻轻接过来，将拂雪从她手中拿过来挂在了自己腰侧，和覆雪并排挂在一起，两柄剑鞘在行走间偶尔轻轻相碰，发出细长的轻响。他做完这件事之后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用自己的温度替她暖一下因为握剑而微微发凉的指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还要走很久。你累的话，我背你。”

　　她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等她点头，其实是她点不点头他都已经决定好了。她弯了一下嘴角，觉得他方才那句“我背你”说得太自然了，应该是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一遍，知道她就是会累的，所以早早准备好了接住她的位置：“……我开玩笑的。没那么累。”她说着便加快了一步走到他前面，在用行动证明自己可以。可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脚下一块松动的碎石被她踩偏了，身形微微歪了一下。他的手已经在她歪斜的那一瞬间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然后在她面前微微蹲下了身，回头看她：“上来。”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是开玩笑。但我想背你不是开玩笑。”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弯下的后背和侧过头来看她的眉眼，她走上去，伏上他的后背。他的双手在她膝弯处稳稳托住她的腿侧，将她往上掂了掂，让她在他后背上落稳，然后他站起来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传过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比我想象的还轻一点。”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能闻见他衣领间残留的清晨出门前换过衣裳的皂角清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湿润气息。她安静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步伐在她伏上来之后反而比方才更稳了一些。她将脸微微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放我下来，我真的可以走。”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但我想背你走这一段。后面还有更陡的坡，到时候你再下来自己走也行。”他顿了顿，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来包装那个真正的理由，补了一句，“就当让我歇歇手——刚才拿你的剑走得不太顺手。”

　　她轻轻掐了一下他肩头的衣料，力道不重，拆穿他那个蹩脚的理由之前先打一下招呼。可她也没有坚持要下来，只是将手臂在他颈侧环紧了一些。

　　谢灵玥走在后面不远处，看见这一幕之后脚步微微慢了下来，侧头对身侧的江亦辰低声说：“……我觉得我也有点累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前方那道背着人的背影上，像是在暗示什么。江亦辰走在她旁边，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很浅的一下，他蹲下身，声音淡淡的：“上来。”

　　谢灵玥愣了一下，看着他蹲下去的侧影，确认他不是在逗她。他的耳根确实在晨光里泛起了一层绯色，可他蹲在那里没有起来，谢灵玥慢吞吞地走过去，伏上他的后背，声音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低笑：“……你不许笑我。”

　　江亦辰将她稳稳地托起来，在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把她往上掂了掂，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嗯，不笑。”

　　天说黑就黑了。谢惊尘将谢清辞从背上放下来时她的脚沾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石路，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越走越窄的山径：“今晚走不出去了。”

　　他侧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路边那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将覆雪从腰间解下来靠在一棵树根上：“在这里歇一晚。明天天亮再走。”谢灵玥从江亦辰背上滑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开始弯腰捡拾空地周围的干树枝。江亦辰蹲下身用灵力点燃了火堆，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随即稳住了，将空地上的四个人笼进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里。谢灵玥从灵囊里翻出干粮分给大家，又将水袋递了一圈，然后她靠着一棵树干坐下来，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地说：“这饼太硬了吧。”

　　谢惊尘在火堆旁坐下来，将拂雪从自己腰侧取下来放在谢清辞手边，又把覆雪靠在她那柄剑旁边，两柄剑鞘在火光里并排放着，剑穗被夜风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他从灵囊侧袋里取出一件厚外衫抖开，披在谢清辞肩头，指尖在她颈侧拢了拢衣领边缘，确认风吹不进去才收回手。她低头咬了一口干粮，觉得比方才在谢灵玥手里时软了一些，低头看了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将她那块饼掰成了两半，把她手里那半换成了更软的芯子。

　　夜风从林隙间穿过，谢灵玥吃完之后靠在江亦辰肩头，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江亦辰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谢清辞靠在谢惊尘身侧，后脑枕着他的肩窝，身上裹着他那件厚外衫。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将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树干上晃了晃。她微微偏过头，额头蹭过他下颌的边缘，声音很轻，像：“……你肩膀硬不硬。枕着不舒服的话我换个姿势。”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不硬。你枕着就行。”他顿了顿：“你枕哪儿都行。”

　　清晨，一行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正当空慢慢向西偏，谢灵玥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一句“快点快点，前面好像有房子了”

　　路从山脚慢慢向下，两旁的树从密到疏，最后在一道缓坡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小镇从坡下铺开来，青瓦白墙错落在山脚与溪流之间的缓坡上，屋檐的边缘被常年不散的山雾浸润得微微泛潮，墙根处爬着细密的青苔。镇子不大，从坡上看过去，百来户人家的屋顶像一片被风吹皱的灰白色水面，安静地伏在山脚下。溪流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水面上架着两座窄窄的石桥，桥头的石缝里长着几丛细瘦的野草。

　　谢灵玥站在坡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回头冲后面三个人挥手：“到了到了！终于到了！我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碗热的东西，这干粮啃得我牙都快掉了。”她说着便第一个往坡下走，步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镇子看起来和普通山脚小镇没什么区别，可他们越往下走，空气里那种不寻常的安静就越发明显。街面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头快步走着，不抬头看人，也不交谈。

　　谢清辞站在镇口的石板路上环顾了一圈，感觉到拂雪剑鞘在她腰侧微微震动了一下，剑身内部传来一阵极轻的被压制着的灵力余波。她伸手按了一下剑格，拂雪安静下来。谢惊尘在她身侧站定，目光从街面上扫过，然后走向街角一处还开着半扇门的茶摊。茶摊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用一块泛黄的布擦拭着已经不太干净的桌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人腰间的剑鞘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谢惊尘在茶摊前站定，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能够让人放松戒备的平稳：“老人家，我们是江南来的，奉长老之命进山探查妖物异动。想跟您打听一下这边的情况——近来山里可有什么异常？”

　　老者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布，抬头看了看他们，目光又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们是来除妖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这几天说了太多话又不敢大声说，已经磨得发毛了，“山里的妖怪早就不是普通的妖怪了。它们有灵智，会说话，长得跟人似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它们……在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