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保安不是保姆》麦多多多多

180、邙山王陵 地下室

　　地下室竹香缭绕的光晕堪堪裹住任满盈冰冷的躯体，朱砂阵法流转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无尽阴寒掐灭的星火。
　　太叔捷指尖轻轻拂过任满盈苍白无血色的脸颊，掌心稳稳贴着任满盈微凉的额头，渡去最后一缕温润灵力稳住经脉。
　　“祝你幸福。”
　　低声一句嘱托消散在竹香烟气里，他直起身，整理好身上褶皱遍布的墨绿双排扣西装，颈间玉石平安扣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淀千年、冷得刺骨的沉寂。
　　夜色早已沉沉压落，山间荒冢连绵起伏，枯树歪歪斜斜立在土坡之上。
　　夜风卷着浓重的坟土阴气扑面而来，那些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远远望见他身上凌云苇一脉独有的灵息，尽数慌慌张张钻入土中藏匿，不敢靠近半步。
　　他早已习惯孤身往返邙山。
　　可今日迈步踏上山间土路，每一步都走得滞涩沉重。
　　山间溪流泛着灰黑色浑浊水光，水底沉积千百年的亡魂怨念顺着水流漂浮，太叔捷指尖墨玉戒微微发烫，自动隔绝开周遭涣散的阴煞。
　　一路往深处走，土层之下的寒气愈发厚重，到最后连空气都凝成冰凉刺骨的雾霭，地宫入口在他眼前毫无隐藏，缝隙里源源不断涌出漆黑如墨的煞气，正是阿暝本体外泄的气息。
　　太叔捷抬手，灵力自掌心缓缓舒展，轻轻一推，堵在地宫入口的千斤巨石便轰隆一声向侧面滑开。
　　地宫通道幽深狭长，两侧岩壁刻满东周时期古老繁复的殉葬符文。
　　越往地宫深处走，周遭温度越低，空气里混杂腐朽棺木、冰冷泥土与浓郁阴邪的气息，走到地宫最底层主墓室。
　　那道镇压阿暝千年的封印结界横亘在墓室中央，层层流转的淡金色符文勉强锁住内部翻涌不息的黑雾。
　　结界之内，一道模糊庞大的阴气轮廓缓缓浮动，感知到外界熟悉的灵息，黑雾剧烈翻涌起来，无数细碎黑影在雾气中穿梭碰撞，发出细碎又兴奋的低鸣。
　　“师兄，你终于肯亲自踏足王陵来见我了。”
　　阿暝的声音混杂着层层叠叠的阴煞回音，在空旷墓室之中来回震荡，没有固定声源，四面八方尽数是他的语调，“我等这一天，足足等了上千年。你从来不肯踏破封印同我好好说上几句话，今日倒是难得，肯放下归安义庄，孤身一人来找我。”
　　结界之内的黑雾缓缓聚拢，凝出半分人形轮廓，依稀能分辨出清瘦的身形。
　　太叔捷立在结界之外三尺远，宽袖垂落，眉眼间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波澜，只剩下沉淀千年的疲惫与冷硬，在死寂地宫之中清晰落地：
　　“千年以来，我不愿杀你，是顾念同门一场情分，也是因为师姐并不怨你。”
　　他抬眼，目光直直穿透厚重黑雾，锁定那团不断聚合溃散的阴气轮廓，一字一句沉稳道：“看在她的份上，我始终对你留了余地，每一次交手都未曾赶尽杀绝，只打散你四处流窜的分神，加固封印，从未想过彻底湮灭你的本源阴气。”
　　“可你不知收敛，反倒变本加厉。逼得他为护我，亲手毁掉自身梦魂。今日我来此地，便是因为你跨越了我千年以来所有退让的底线。”
　　结界内的黑雾骤然剧烈翻涌，无数细碎黑影疯狂冲撞金色封印符文，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阿暝的笑声裹着刺骨的嘲讽回荡在地宫：“顾念同门、顾及师姐？师兄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听了千百年，我早就听得腻味了。”
　　“说到底，若不是这次算计伤到了任满盈，你依旧只会守在归安义庄，隔着封印淡淡警告我两句，转头继续收拾我留下的残局，根本不会孤身闯入王陵地宫与我对峙。你同我本质上没有半点区别，皆是自私之人。什么天下苍生影客执念，你何曾放在心上；我也不过是想要与你分出高下，凭什么你站在道德高处指责我？”
　　太叔捷静静听完他通篇控诉，眉眼间没有丝毫动摇，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团始终在模仿自己轮廓、拼凑出七分相似骨相的阴气虚影上，薄唇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刺骨嘲弄的弧度，缓缓开口：
　　“或许世人眼中，你我的确有几分相似，同样出身凌云苇师门，一同习得制衡亡魂的术法，被困在千年无休止的纠葛之中。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缓缓指向结界内那团拼凑不稳、人不人鬼不鬼的阴气轮廓：“不是我像你，从头到尾，是你拼尽全力，活成了我的模样。”
　　“你心底心心念念记着、攀比着、嫉妒着的人是我，日日盯着我的身形轮廓、眉眼骨相，长年累月以自身阴气描摹复刻，才勉强凝出这七分相似的虚影，不过是模仿我的空壳罢了。”
　　这番话像是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戳破阿暝维持千年的自欺欺人。
　　结界之内的黑雾瞬间疯狂暴动，整座地宫剧烈震颤，头顶岩壁簌簌掉落碎石，金色封印符文被狂暴的煞气冲撞得光芒忽明忽暗。
　　无数漆黑煞气顺着符文缝隙疯狂向外溢出，冰冷的戾气瞬间裹住太叔捷周身。
　　阿暝的声音彻底褪去刚才的从容玩味，充斥着压抑千年的暴怒，黑雾之中凝出两道漆黑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结界外的人：“闭嘴！若当年师父不曾偏心，正统术法尽数传授于我，若师姐不曾一心偏向你，我何须困在这地底牢笼？我不甘心！凭什么生来所有机缘、温柔偏爱，全都落在你一人身上！”
　　“不甘心改变不了既定事实。”太叔捷脚步稳稳钉在原地，任凭周遭煞气翻涌，身形分毫未动，“如今天时未至，我无法再度彻底加固封印，更不可能就地湮灭你的本源阴气。但今日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绝不会放任你再踏出地宫半步，更不会容许你再以旁人作为棋子，肆意搅乱阴阳、伤害无辜之人。”
　　阿暝闻言，暴动的黑雾稍稍平复几分，空洞眼窝中翻涌着戏谑的冷光，低低嗤笑出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虚张声势罢了。若是你真有彻底镇压我的本事，何必等到今日？单凭你一己之力，最多暂时打散我外泄的分神，根本无法困住我的本源。与其放狠话，不如说说，你打算拿什么阻止我？”
　　太叔捷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锐，宽袖之下双手指尖悄然凝起一道符文，灵力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有无本事，一试便知。”
　　“激将法于我无用。”阿暝毫不在意地晃动着溃散的阴气轮廓，语气轻飘飘带着拿捏人心的笃定，“我不会同你死斗，平白损耗自身本源阴气，反倒遂了你的心意。那任满盈现在应该是死透了，我干嘛不等你遇到下一个可心人儿，我再用一样的法子搞死，不就又能看你这么愤怒一次？”
　　听见任满盈三个字的刹那，太叔捷周身平稳流转的灵力骤然剧烈震荡，眼底沉淀的冷寂瞬间破开一道裂口，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怒火。
　　“你不配提他。”
　　清冷嗓音陡然沉了数个度，地宫之中的温度骤然再降数分，太叔捷不再保留，双手快速掐动繁复诀印，顺着封印符文的缝隙涌入结界内部：“你以阴术设局，将无辜凡人拖入千年恩怨！”
　　话音未落，灵力化作万千细密剑刃，穿透金色封印缝隙，直直朝着结界中央的阴气虚影席卷而去。
　　阿暝见状也不再嬉闹，暴怒之下尽数催动地底吸纳的阴煞本源，浓稠如墨的煞气凝聚成无数漆黑藤蔓，带着腐蚀神魂的剧毒，迎面冲撞而上。
　　两股力量碰撞炸开剧烈的气浪，整座王陵地宫剧烈摇晃，岩壁上东周古老符文尽数崩裂脱落，碎石、尘土漫天飞舞，地底蛰伏的孤魂发出惊恐的哀嚎，四散逃窜。
　　两人缠斗不休，两道光芒在地宫中央来回冲撞、撕扯，招式招招针对对方本源，却又默契地留了分寸，没有打出彻底湮灭对方本源的杀招。
　　一来一往交手数十回合，地宫地面布满术法碰撞留下的深浅沟壑，两侧殉葬青铜鼎被气浪掀翻在地。
　　鼎中腐朽残骨散落一地，金色封印符文被两股力量反复冲撞，光芒黯淡大半，裂痕蔓延得越来越广，随时有彻底破碎的风险。
　　两人术法相互克制，地利与修为各占一分优势，缠斗许久依旧不分胜负。
　　太叔捷灵力消耗巨大，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结界之内的阿暝本源阴气损耗严重，凝聚出的人形轮廓愈发稀薄，好几次险些直接溃散成漫天黑雾，地底源源不断补充的怨念煞气，也跟不上与正统灵力对撞消耗的速度。
　　又是一次灵力轰然碰撞，巨大气浪将两人同时震退，太叔捷后退三步，结界内的阿暝阴气虚影剧烈晃动，空洞眼窝中的黑雾淡去大半，勉强稳住身形。
　　两人同时停下手中诀印，激烈的缠斗骤然中止，地宫之中只剩下碎石滚落、阴煞缓缓流动的细碎声响。
　　沉默在地宫之中蔓延开来，头顶烛火般微弱的地底磷光摇曳不定，将两人一在结界外、一在封印内的身影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阿暝率先打破死寂，语气里带着缠斗过后的疲惫，依旧藏着不服输的偏执：“每一次都分不出高下，谁也无法彻底压制谁。”
　　太叔捷垂落微微发麻的双手，指尖灵力缓缓收敛：“之前是，现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