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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八百米 ...

  •   操场上聚集着一群一群的人,汗水挥洒在塑胶跑道,欢声笑语飘扬天空里。最近温度有所回暖,许多人都爱往教室外跑。

      冉琳例外。

      在班上来说,她长得很高,可是很瘦。称得上体弱多病。与其说她不擅长运动,倒不如说她不适合运动。

      风扇吊在天花板上,转动的“吱呀”声混杂班级讲话的哄闹。杜婉去办公室借电话了。冉琳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望着黑板上一点点移动的细碎阳光发呆。

      “冉琳。”前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洁白的墙面,引起巨大的声响。班里原本的闹腾戛然而止,齐刷刷看向冒冒失失的杜婉,又齐刷刷看了一眼被叫到的冉琳。继续刚才的内容。

      冉琳脊背挺直,咬了咬下唇,恢复一副端正的姿态。

      杜婉风也似地冲到她面前坐下,瞪圆眼睛,尽量用不大的音量说:“小道消息,下午的体育课要搞个测试。”

      冉玲抱有怀疑:“你听谁说的?”

      “就对面四班,好像还有楼上的班。有几个女生在说什么体育课体测,估计我们也逃不掉。”杜婉一只手托着脸。

      冉琳见她说的不像有假,对着窗外的盛情叹了口气:“测什么项目?”

      “跳绳,跑步,实心球。别太担心,肯定能及格!”杜婉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她笑得发苦。意识到话题跑偏了,问到:“你请到假没?”

      杜婉这才记起正事:“体育课走,晚饭过后回来。”

      杜婉牙疼得厉害,她爸妈给她预约了根管治疗。

      “你要是哪的毛病犯了,千万不能勉强自己。随堂测试而已,谈不上多正式。”

      冉琳知道她讲的是军训的事。记忆中少年春风和煦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浮现。

      他今天没去打篮球,用胳膊枕着头,不知道睡着没。

      陈翊平常体育课活脱脱一个纯正的反面教材。动作极其不标准,举手投足一股懒散劲儿。冉琳也大差不差,时常趁老师转身偷会儿懒,因为她不喜欢运动,也可能是学的他。

      但凡自由活动一声令下,陈翊和一堆男生便会迫不及待地抱着篮球奔向球场。冉琳则借着回教室的名义,光明正大的路过球场,只为一睹他投球的侧影。

      这样一来,她其实有点期待体育课。

      揣着侥幸的心理睡过午觉,连着好几个哈欠并没有起到清醒的作用,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度过前几节课。

      她把杜婉送到校门口,拿着跳绳往操场去。

      几片薄薄的云赖在太阳前面,走在户外的每时每刻,就像套上一个密不透风的袋子,闷热得喘不过气。

      冉琳心中的不妙,在看到体育老师拿着夹在板子的纸成了确信。

      “集合,这两节课我们要进行测试,这节课先测试跳绳和长跑。”

      底下哀声一片,不情不愿地开始做热身运动。

      跳绳的时候,冉琳断了两次绳,有惊无险,卡在满分线。她一个人坐在旁边缓口气。将绳缠绕好,阳光溜过指缝间。

      有个人站在跑道上,像聚光灯下的舞台剧演员。

      她的目光追随,直到他咬牙冲刺,越过终点,走了两步便栽到了绿茵茵的足球场,仰头盯着天空无规则的云,毫无形象地大口呼吸。

      她唇边无意舒展一个温柔的笑。

      冉琳在心里为自己加油打气,跑道在陈翊躺下的足球场边。他席地而坐,她猝不及防的视线相碰,立马换了方向,不再看他。

      她身边的人多了很多,几乎没有迈步的地方。好在其他人有所意识,纷纷拉开距离,稍微给她留了点空间。

      “三,二,一。跑!”起跑的口令一下,为了争抢内道,所有人一窝蜂冲出去。

      冉琳被人群挤得脚下一踉跄,本能的撑着手。结结实实地磕在坑坑洼洼的塑胶跑道。

      掌心传来阵阵痛感,她没有任何犹豫,即刻站起来狂奔。她同没事人一样,超越一个又一个人。太阳灼烧手掌的伤口,火辣辣地刺激她的神经。

      第一圈结束,陈翊站在终点位置。

      第二圈跑一半,冉琳早已体力不支,步幅减小。呼吸彻底脱了节,脚步追不上心跳,心跳也顾不上呼吸。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越用力越闷,喉咙干的发紧。

      陈翊就站在那儿看她们跑步。

      她不想丢脸,不想被调侃运动不行,尤其不想在他的注视下尴尬。

      冉琳握紧拳头,擦破了伤口清晰地痛。脚步变重,终点线在眼前晃,冲线之后腿是软的。

      “3分50秒。”

      冉琳如释重负,呼吸碎成好几截,怎么也接不上,心跳异常快。她艰难地走到跑道边,双手撑着膝盖,顾不上疼痛,放肆吸入大口空气。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流下,滚落在操场上,被炎热的天气蒸发。

      眼泪在眼眶不停打转,一不留神就滑落在手背上。她摊开掌心,两只手止不住颤抖。她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憋回眼泪。

      “冉琳,跑步的时候你是不是摔了?”班长问她。

      冉琳摆手说没事,手上的伤口一览无余。

      她心虚地收起:“破了点皮,我去洗个手就好了。”

      “膝盖呢,走得动吗?“班长犹豫了一下问道。

      冉琳站起来跺了跺脚,极力证明自己无恙。

      “没事。”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星期几那般轻松,班长没有再怀疑,叮嘱她慢点后走回自己那边。

      她用手背拍了拍膝盖处的尘土,朝篮球场边的洗手池走去。水龙头哗哗地放水,冰冷的水流冲洗着伤口。左手无名指上划开大约三厘米的口子,鲜红的血汩汩往外冒。

      她关了水,右手伸进校裤口袋,摸出纸巾,覆在伤口上,转瞬染上红色。她揭开纸巾。

      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用纸擦止不住血。”陈翊在她面前站定。制止了她的动作。

      冉琳呆呆地站直了。长长的眼睛抬起,陷入眼前少年明亮的眸色。

      他的眼睛里有一片漩涡。

      “为什么?”

      她从来都是行动和言语比脑子快。本来想问他,该怎么做。

      比陈翊的解答先至的,是他清脆的笑音:“你得先用冷水冲一分钟。”

      说着,帮她拧开了水龙头。

      她的问题和他的答案毫无干系,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值得她信服。

      “谢谢。”她掐着时间差不多了,陈翊递上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关了水。

      他摊开手,一张撕开一半的创可贴静静地躺着,她不好意思地第二次道了谢。

      这次什么话也没欠。

      随身携带创可贴也是他的习惯吗?就像从来不拉的校服拉链一样,似乎是不知道有这东西。

      冉琳膝盖的伤集中在左边,她检查过了,不严重。除了走路会扯到,导致她走得不快。

      陈翊的步速和她保持一致,无论是冉琳放慢速度,还是她故意加快步子,他都随她一同调整,跟在她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

      往后漫长岁月里,冉琳常常回想这段短短的归途。为了贪恋短暂易逝的相伴,耗费数年时光奔赴。

      乐此不疲。

      冉琳慢吞吞地爬楼梯,推开教室后门,特地敞开,她也可以为他做一点小事。等的人却没有如约而至。

      下课铃响了,上课铃又响了,所有人坐好上课了,第一排他的位置还是空的。

      他邻座报告:“老师,陈翊没回来。“

      一句话打断她的心不在焉。

      “他说他感冒,请假出去开药。”

      她兀自惦记。感冒,那他跑步是不是很难受?和她带伤跑步有点像。她想他快快好起来。最好吃了一道药,立马见效。不行,应该好好休息,免得越严重。

      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搞不清这个矛盾是怎么回事。

      大抵,她也生了病,一场未命名的怪病。

      时间一溜烟没影儿了。班上的人将前后两个门挤得水泄不通,没两分钟人散完了。

      冉琳待在位子上。伤口痛着,索性不吃饭。缺一顿晚饭无伤大雅。

      杜婉还没回来,黑板上的字快被她的视线凿穿了。实在无聊,她交叠两只胳膊,下巴轻靠,就这样趴着闭起了眼。

      正闭目小憩,忽然听见动静抬眼,困意半点全无。透白的塑料袋摆在她桌边的一摞书上,勾着塑料袋的手还没抽回。

      她眼底亮起一抹跳跃的荧光,开口叫了声他名字。

      陈翊挠挠头,打开塑料袋,取出一瓶棕色的液体:“顺手拿的,还有棉签。涂在伤口上消毒用的。”

      她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一时语塞。

      “老师说你感冒了。”她觉得这话太直接了。

      他又笑了,到底有多少人有幸见过他清爽明朗的笑容,让她渴望一辈子收藏。就算日后难相逢,至少记忆的这一帧是完完整整,独属于她的他。

      “请假总得有个合理合规的理由。你吃零食吗?给朋友带的,不小心买多了。”

      他语气平淡随意,近乎敷衍,说话时有意错开目光。

      他连她吃没吃晚饭都考虑了。冉琳清楚这理由有多牵强,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感冒。何况她记得药店和超市隔了老远,顺路捎带的巧合不攻自破。

      找借口和她一样,没天分。

      真的很奇怪,他笨拙的方式反而给予她慰藉,转变了她消极的情绪。只因她在一众的三叶草里,寻得幸运的真谛。

      今天并没有那么糟糕。

      “特别谢谢你。”她怕谢意表达不够,专门加了个修饰。

      “别客气。”他这话说的才客气,冉琳心里泛起嘀咕。

      他空了一节课的位置,现在不再冷清。冉琳垂眸重新看向那瓶未拆封的碘伏,触及冰凉的瓶身,她不禁想。他是否拥有与生俱来的细腻?

      替她打报告,帮她捉虫,擦干净黑板,到如今特地给她带回药和零食。她无比确信他就是一个细致入骨的人,待她很好的人。

      冉琳抓出几颗糖塞入口袋,五彩缤纷的糖纸是今年夏天最丰富的底色。她数了数味道,每种口味各有一颗,她在猜他最喜欢哪一种。

      随手剥开一颗,充满气泡的可乐味即刻迸溅唇齿间。她拧开瓶盖,用棉签蘸着上药。糖果的甜香弥久不散,一点点化开。

      杜婉提了一袋子东西回来,和吃饭的人差不多时间。

      “冉琳,诶!你也有这个。“杜婉惊喜的眼神在冉琳桌面上的面包和她手上的同款来回移动。

      没等冉琳回话,她翻过冉琳手心,顿时眉头紧锁,炸毛地瞪向她:”怎么弄的?”

      冉琳低垂着脑袋,将手抽回:“跑步的时候摔了。不过我这次有很大进步。”

      杜婉气不打一出来:“你受伤了还要跑?我不是讲了,让你别逞强。你请假买的碘伏?”

      她否认:“陈翊说顺路带的,你陪我接水吗?”她看见陈翊出了前门。

      杜婉缓和了脸色,冷哼一声:“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说完戳了戳她脑门,一把抢过她的水杯。

      她们路过对面四班门口,陈翊正在和一个女生谈笑。

      冉琳记得她,她故意扯散鞋带那次,站在陈翊旁边的林薇夏。后来她听杜婉提过好几次,对她的名字尤为深刻。

      陈翊将提着的口袋递给女生,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同冉琳口袋里的糖果一模一样。

      不小心买多了,真的不是托词,而是本来就顺路买给朋友。她只是恰好得到他突如其来的片刻关心,而她擅自曲解了他的好意。

      可为什么她的心里变得空落落的?心底方才点燃的细微火苗,转瞬被猝不及防的冷水浇灭,一点点归于冷寂。

      她懂了,陈翊的温柔平等地分给身边每一个人。而她,连排在普通朋友的资格,都尚且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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