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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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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季玉灼。
那天下午,我正拖着行李箱往老家赶。
乡下刚下过雨,村口的土路全是烂泥,黏糊糊的,一脚踩下去,鞋底能拔出来,但行李箱的轮子算是彻底废了。我只能一手拎着把手,一手死死拽着拉杆,在泥巴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泥水溅到了我的裤腿上,黏答答的很不舒服。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我才终于看到了我家那栋老房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她愣了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迎我。
“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你。”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我裤腿上的泥,赶紧过来帮我提行李。
“不用不用,我自己拿。”我把行李箱往墙根一靠,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直接瘫在了客厅那张旧沙发上。
沙发弹簧有点老化,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大块。我舒服地叹了口气,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也不剥,就放在手里把玩。
我妈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我手边,随口说道:“赶紧洗个脸,换身干净衣服。今天你表舅家结婚,你记得去啊。到了那边机灵点,记得叫人,别一天到晚闷着个脸,还有,别喝太多酒……”
她一边说,一边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点絮叨,但都是那种很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把脸埋在沙发靠枕里,闷闷地说:“能不能不去啊?妈,我今天赶了一天,转了三趟车才回来,骨头都要散架了,你就让我歇会儿吧。”
我妈一听,手里的动作停了,立刻板起脸:“你都多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撒娇?必须去!你表舅对你多好,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你不去,人家背后该怎么说我们?说我们家出了个大学生,连个面子都不给了。”
我叹了口气,从靠枕里抬起头,看着她:“妈,你真是的,做什么都怕被别人笑话。”
她瞪了我一眼:“我不怕别人笑话,我怕别人说我们不懂礼数。”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实在没辙,只能妥协地举起双手:“哎呀,那好吧,去就去。不过你得让我先躺十分钟,就十分钟。”
我妈这才满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行,十分钟。我去给你下碗面,你先垫垫肚子。”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切菜声,突然觉得,这种日子,其实挺好的。
下午的时候,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溜达着去了表舅家。
两家挨得近,出门拐个弯,走个几百米就到了。
表舅家这酒席办得挺接地气,规模不算大,就是普通的农村流水席。院子里搭了个棚子,上面用那种透明的红色塑料薄膜盖着,四角用红砖压着,大概是怕待会儿下雨漏水下来。棚子底下摆了几张掉漆的八仙桌,村里的男女老少正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聊天,空气里全是瓜子皮和劣质香烟混合的味道。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正准备拿筷子夹块扣肉垫垫肚子,突然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带着点樟脑丸和旱烟混合的味道。
接着,一只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摸上了我的手背。
我转过头,就看见一个瞎眼的老太太正坐在我旁边。她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虽然看不见,但脸却精准地朝着我的方向。
村里人都叫她“瞎子阿婆”。小时候,村里那帮熊孩子最喜欢拿泥巴砸她,或者在她背后学她走路。但我却一点也不怕她,反而总爱往她身边凑。因为只要给她塞两颗糖,她就会压低声音,给我讲这山里的怪事——什么半夜会走路的树啊,什么井里捞上来的红衣服啊。我那些对民间传说的好奇心,有一半都是她给启蒙的。
一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我就条件反射般地挤出一个笑脸,凑了过去。
瞎子阿婆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大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着说:“是不是阿玉啊?哎哟,都长这么大了,手都这么宽了。”
“阿玉”是我的小名。因为我妈生我之前,梦见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再加上我名字里有个“玉”字,这名字听起来又软糯,小时候村里人就一直这么叫我,跟个女孩子的名字似的。
“阿婆,是我。”我反握住她的手。
瞎子阿婆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那种长辈特有的、让人无法反驳的絮叨:“阿玉啊,怎么还不结婚呢?你看你长得这么俊,怎么还不赶紧嫁人啊?再不嫁人,好小伙子都被别人挑光啦!”
我愣了一下,苦笑着抽回手,赶紧解释:“阿婆,您弄错了,我是男孩子,不嫁人的。”
瞎子阿婆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漏风的哈哈大笑,笑得连肩膀都在抖:“哎哟,对对对,看我这老糊涂,男孩子,男孩子好啊……”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无奈地摇头,一边夹起那块扣肉塞进嘴里。
就在这时,棚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几声清脆的喇叭响。我下意识地转头往外看去。
瞎子阿婆的笑声还没落,外头那阵汽车喇叭声又响了一声。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男生掀开塑料棚子的帘子走进来。
他顶着一头明黄色挑染的背头,但发根已经长出了一大截黑发,看着挺土气。这人一进来,几个长辈都主动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也很自然地笑着回应,跟谁都熟络得很。
农村的大席就是这样,不想站着,哪里有位置就往哪里钻。于是,我和他正好被安排坐在了同一桌。
这人老喜欢吹牛,时不时地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最近在外面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正吃着菜,他突然又激动起来,猛地一拍胸脯站了起来。
“砰”的一声,他这一掌直接拍在了我的板凳上,板凳当场翻倒,我连人带椅子直接摔在了地上。
“哎呦哎呦,兄弟,我没看到旁边还有个人啊!”他吓了一跳,赶紧弯腰把我拉起来。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手抽了抽鼻梁上的眼镜,皱着眉头说:“你怎么搞的?”
他赶紧赔着笑脸,一个劲儿地跟我道歉。
说来也怪,我们俩莫名其妙就熟络了起来,他竟然和我年龄相仿,我今年二十一岁,他只比我大2岁,但看起来却像是打了五六岁的样子。
在言语之间我才知道,他叫聂成文。这名字倒是取得文绉绉的,但和他本人一点也不一样。
我说:“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他摆摆手,说自己是后来才回来的远房表亲。
结果这刚认识第一天,他就拉着我要跟我拼酒。我本来想借着“我妈不让多喝”的由头推脱,但他实在太热情了,推杯换盏间,我也跟着喝了不少。
晚上散席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微醺了。他非要尽地主之谊,坚持要送我回家。
夜空中飘着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们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穿过一大片苞谷林。四周黑漆漆的,时不时从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沉闷的狗叫。
走着走着,聂成文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过头问我:“听见狗叫没?”
没等我回答,他压低了声音说:“老辈人都说,狗这玩意儿通灵,它要是半夜没来由地叫,那就是看见鬼了。”
我平时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这些怪力乱神向来是不信的。
但是又忍不住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村里没人陪我玩,家里母狗下崽,亲戚们挑走大半,只留下一只卖相极好的黑狗。
它养不熟,连我都不让碰。家人嫌它白吃粮食,几次想卖掉换钱,我暗自庆幸它野性难驯,才一次次躲过被卖掉的命。
可几年后,它突然变了,开始蹭我裤腿,夜里卧在我床边。我慌了,故意赶它、冷脸对它,只盼它变回从前——只有不亲人,才不会被盯上。
有一次家里来了个亲戚串门,那只黑狗就乖乖地坐在门槛边。
其中一个亲戚盯着它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你家这狗是只黑狗啊,这可是好东西。要是炖了吃,晚上就不怕做噩梦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老家确实有这么个说法——吃了黑狗肉,夜里就不会再被梦魇缠身。而且还要拔它嘴里最深处那颗牙,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吃了肉,再挂着这颗牙,一辈子都不用怕邪祟入体。
虽然亲戚只是随口一说,但我爸妈像是真听进去了,趁着我上学,准备宰了黑狗,一放学我就看着爸爸在磨刀,妈妈按着黑狗。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扑上去抱住狗,不让他们宰了吃。
一向宠溺我的爸妈,却没有如了我的愿,妈妈按黑狗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按着我,他把手上的速度也加快了。
小时候我发过一场高烧,差点没命。从那以后,我夜夜做噩梦,直到小学毕业才停。爸妈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才会把亲戚的话听进去。
我挣不开。狗叫得很惨,血溅在我手背上,滚烫的。我一口都没吃,妈妈硬掰开我的嘴,把肉塞进来,逼我咽下去。
那天我哭了一整夜。
隔天一早,爸爸把那颗牙磨干净,穿上红绳。我还在赌气,不肯戴。他一把扯过我的脖子,把红绳套上去,盯着我说:“敢扯下来,我打死你。”
我怕他。
一两个星期后,我和爸妈不闹了,也习惯了脖子上的重量。从那以后,这颗牙再也没摘过。
脖颈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滚烫感还在,我猛地回过神。
苞谷叶刮过裤腿的沙沙声涌进耳朵,我才发现自己还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喂,季玉灼。”
聂成文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从那段记忆里拽了出来:“你家怎么还没到啊?”
“快了,马上。”我应了一声,把脖子上的红绳往衣领里塞了塞。
穿过最后一片苞谷林,远处的狗叫声渐渐淡下去,听不见了。我抬头,看见我妈正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把蒲扇,显然是等了一会儿了。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我妈看见我,又看见身后的聂成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这不是小聂吗?都这么晚了,别回去了,在我家将就一晚吧。”
聂成文也没客套,点了点头就跟着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