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不灭》雪外云

9、视频通话 对面是一只

　　星期天也是个艳阳天。
　　江钦顶着一头鸟窝般的炸毛头发缓缓坐起身，昨晚伤口无端开始疼痛发作，他翻来覆去怎么睡都不得劲。

　　江钦单手翘开牙膏盖，蹭在牙刷头上，又笨拙地用一只手开始刷牙，然后漱口、洗脸。
　　他打开房间门时已经十点了。

　　周妍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正用手抹平面膜上那些不规整的皱起，她又拍拍脸让水分充分浸润皮肤。
　　周妍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亲亲，稀饭在电饭煲里保温，蒸锅里还有烧麦鸡蛋和腊肠。”
　　“好。”江钦应了声就走向厨房。

　　“妈妈不在家这一周，在学校里怎么样？”周妍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江钦正费力单手剥鸡蛋壳的手一顿，“……挺好的。还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他下意识避开了自己手臂被刀划伤的事，不想让妈妈添担心。

　　“不错嘛。”周妍跟着手机里的短视频的节奏哼起了歌。
　　见妈妈心情挺好，江钦的心也放松下来，感觉到周遭仿佛有一股轻盈的力量在托举着他。

　　但很快，这种内心的平静就被打破了。
　　江钦用力地搓着头发，看向面前的物理试卷。

　　他觉得自己一看见试卷上的字，脑海里就变得像早上喝的那碗粥一样混沌。

　　江钦将目光投向书桌前的窗外，有棵树早于其他光秃秃还在过冬的树，从高处望过去，枝头已经染成一片新绿色。

　　阳光在身上照久了就不觉得温暖，反而增添了几丝燥热。
　　暖气应该快停了吧？江钦想着，又去衣柜里挑了件早春的薄款卫衣换上。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重新面对物理卷子。
　　这卷子又是学校独家内部出题，学生绝无参考答案的版本。

　　江钦读完第一题，停下手中转动的笔，开始在草稿纸上落笔——落了很久，笔墨都洇成一个大圈了还没写下一个字。
　　江钦生无可恋地看向题目。
　　题，是读懂了，怎么写，还是不会。

　　他起身拿起靠在窗户上的书包，想找物理课本。
　　江钦翻遍书包好一会儿都没找到，估计压根就忘了从学校带回来。

　　他两眼一闭心一横，开始瞎蒙。
　　第一题选“A”。
　　紧接着第二题“B”，第三题“D”
　　……完全是看哪个顺眼就选哪个选项。

　　选择题糊弄完就是填空，江钦看见求速度就填“3.33”、“6.66”，看见问倍数关系题就写“2”。
　　这一顿猛如虎的操作下来，五分钟不到，选择填空全写完了。

　　看着大题，江钦又犯起愁来，这下编可都没公式编了。
　　他拿起手机，给好兄弟荣照发消息：「荣老板，江湖救急！物理卷子你写了没？」

　　荣照秒回：「没写，不想写，不会写。。。」
　　冷漠无情的拒绝三连。

　　江钦漫无目的地刷了会手机，眼看又要到午饭点了，他赶紧命令自己坐直身躯，看向第一道解答题。
　　这样下去别提物理卷子了，还有数学化学试卷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作业堆成山等着他呢。

　　江钦眼珠一转，点向那个默认头像的对话框：「年哥，物理试卷写了吗（敲打）」
　　sjn：「等下。在辅导」

　　辅导？
　　年级第一还需要辅导？？

　　江钦实在很难把“孙觉年”和“辅导”两个字联系到一块儿。

　　他又赶紧打字：「你还需要辅导吗？？？」
　　「是什么科目啊？老师我认识吗？能带上我一个不（阴险）」

　　江钦发出去就有点后悔，想撤回，既然是能教得动全校第一的辅导老师，一般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吧。

　　然后孙觉年的信息蹦出来。
　　sjn：「不是。是我辅导」
　　sjn：「我辅导别人」

　　江钦恍然大悟。
　　这才对嘛。符合学神人设。

　　既然孙觉年说了等会儿教他，江钦就又悠哉游哉心安理得地玩起手机来。

　　午饭过后，江钦打开手机，孙觉年也没有发新信息，晕碳的他又躺在床上睡了个下午觉。

　　江钦再醒来已经三点半了，他赶紧点开微信的对话框：
　　3:00p.m. 半小时前。
　　sjn：「现在方便吗」

　　可不能让自己鸽学神太久，江钦飞快打字：「方便」

　　刚点击发送消息，一个视频通话就覆盖住了整个聊天界面。
　　“叮叮叮个铛……”，铃声持续响个不停。

　　江钦手忙脚乱地对着手机理了理自己的刘海，又扯好衣服领子，才点开绿色的小电话按钮。
　　对面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孙觉年率先打破沉默：“咳。我给别人上网课，课后他们有疑问，一般就是以这种方式来交流。”
　　“啊、啊，好的。”江钦摸摸鼻子。

　　孙觉年那边的镜头往后拉了点，露出一整张试卷的轮廓：“哪题？”
　　江钦不好意思说全部都不会，他点一下孙觉年的屏幕，画面瞬间放大，他截了一张图。

　　江钦：“后面大题的第一题。”
　　孙觉年镜头同时移到第一道解答题，不加思索就开口说道：“这是一道经典的相对速度题。首先选好参考系……”

　　江钦单着手不方便同时拿手机和看试卷，他把手机靠在书前面，认真拿起笔。

　　孙觉年说什么，他就跟着记在草稿纸上。
　　神奇的是，孙觉年一点拨，江钦就感觉自己懂了。

　　几道大题听下来，江钦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是孙觉年现在在他面前，江钦一定会紧抱住孙觉年大腿叫爸爸。

　　他看向手机里的那只手，目光又移向右上角的自己。
　　啧。
　　这个角度好像脸有畸变，有点丑。

　　江钦拿起手机放在一边，把后面的书又摞了摞，再把手机靠上去，调节到一个他认为镜头里自己最帅气的角度。

　　江钦自顾自地在这调这调那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孙觉年的声音已经停住了，仿佛对面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在干什么。

　　等到江钦终于左扭右扭地满意地欣赏好屏幕里孔雀开屏的自己，听见孙觉年那边没声了，他以为又是一题讲完，江钦点头附和道：“说得对年哥，你讲完，题目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屏幕对面：“刚才讲的哪题？”

　　江钦脑子飞速运转，他根本不知道在讲哪题。
　　江钦眼睛看向屏幕里孙觉年手指旁边的那题，福至心灵：“第27题！”
　　江钦听到孙觉年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不对吗？那是哪题啊？”江钦问道。
　　“是27题。”孙觉年回答。

　　……
　　江钦默默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通话时长，01:02：36。
　　他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
　　孙觉年讲完了大题现在在给他出一道变形题。

　　忽然，屏幕那头传来阵阵十分用力的砸门声，紧接着是一个像酒喝多了的醉气醺天的声音：“儿子，开门！”
　　从江钦这边看，孙觉年的镜头猛得一晃，天旋地转，最后落点是在一片白纸上。

　　对方已挂断。
　　通话时长 01:05：27。

　　江钦呆怔地看着聊天界面，半天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也不是尴尬，而是心头莫名席卷而来的一阵巨大的悲伤。

　　他甚至不知道这股沉重的情绪从何而来。

　　江钦把孙觉年讲过的大题又重新做了一遍。然后点开刚才通话孙觉年摊开整张卷子问他哪题不会时他截屏的那张图，图上有孙觉年卷子上写好的选择填空答案。
　　江钦两指点击放大，将图片对照着自己的物理试卷涂涂改改起来。

　　改完后，他拍了张自己的试卷答案发给荣照。

　　在学海里徜徉许久，江钦打算出水芙蓉了。
　　正好这时，周妍也叩了叩他的房门：“亲亲，出去散个步吗？”
　　江钦应到：“来了！”

　　江钦打开窗户，用手试探了一下外面的温度，手伸出去并没有太大的感觉，说明此刻外面和室内开了暖气的温度竟然差不了多少。
　　不过根据冷空气密度大于热空气密度，高处热底下冷，江钦还是在卫衣外面搭了一件撞色夹克衫。

　　小区绿化做得特别好，楼与楼间距也很大，夏天走在树下满耳朵都是震耳欲聋的聒噪蝉鸣，冬天万物消瑟的季节也仍有几棵常青树屹立着。

　　江钦忽然想起有次出门，准备去附近的体育场打球，他走着走着手上一凉，抬手一看，一坨白黑色的非牛顿流体落在他手背上。
　　居然是鸟屎！
　　甩又甩不掉，江钦也没带纸，他揪过旁边树上的一个较为硬挺的叶子，强忍着恶心想吐的滋味仔仔细细地把手刮干净。
　　然后一头黑线的跑到小区门口的洗手池把手搓了几十遍才做罢。

　　被鸟屎袭击过后那几天，他听到鸟叫声都拔腿就跑，仿佛患了ptsd一般。

　　今天的晚风格外舒适，不是冬天那种刮得人脸生疼、口鼻都呼吸不了的刀片风，而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柔风，吹得树枝微微摇晃，人的发丝缕缕跟着飞扬。
　　出来遛弯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带着小孩玩耍的老人，有牵着手的情侣或夫妻，还有穿行在小道上的电动车。

　　路过一个单元楼时，江钦听到一个男声轻唤：“喵喵，喵喵。”
　　他停下脚步，向花坛望去。

　　一个戴着头盔的外卖小哥正蹲着身子，手上拿着一个刚拆封的猫条，一只小猫从花坛里跳出来。
　　小哥把猫条递到小猫的嘴边：“喵喵，让我摸就给你吃。”
　　小猫一边喵呜喵呜叫一边用舌头舔?着它的零食。

　　江钦看见这一幕心都软了几分。他拿出手机框住远处的橘黄落日与黑色树影，想留住这一瞬间。

　　这时，走在一旁的周妍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在耳后，轻声开口：“下周是你爸的忌日，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