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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   她没有 ...

  •   她没有撑伞,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遥遥望向村口老路,那是从前爷爷往返赶集必经的地方。

      暮色顺着雨丝一点点沉落,天边晕开灰蒙蒙的雾色,五月的风裹着湿冷穿门而入,吹得桌边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悠。

      我合上书,从木凳上跳下,小步跑到奶奶身侧:

      “奶奶,外面下雨了。”

      她半晌才收回远眺的视线,赤红的眼尾还带着未散尽的倦意,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发顶,掌心带着屋外浸来的凉意:

      “去给奶奶取把竹伞。”

      我应声折返屋内翻找,老旧竹伞骨已经微微松动,伞面布打了好几块补丁。

      递伞的瞬间,才看见外套内侧衣襟处,缝着一枚磨圆了的铜纽扣,是爷爷从前军装拆下来的物件。

      “你爷爷当年,就是穿着这件衣裳,冒雨走了三十里山路来提亲。”

      奶奶指尖捻着那粒纽扣,语声轻得和檐下落雨缠在一处。

      “一晃,几十年就淌过去了。”

      我倚在门框边,怀里抱着方才那本小书,书页上那句“生命是无穷无尽的,时间亦是如此”又浮现在脑海。

      依旧读不懂字句里藏着的深意,只看着细雨里奶奶孤单的身影,心头闷闷的。

      雨势慢慢稠了,她终究没出门,合上门靠在门板上,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旧木箱,箱子里全是爷爷留下的零碎物件。

      我重新坐回木凳,翻开书本,方才翻涌的思绪早已散了大半,笔尖落在空白纸页,半个字也落不下来。

      天色彻底擦黑,屋里只点一盏昏昏小小的油灯。奶奶走入厨房生火,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烟火气慢慢驱散满屋阴冷。

      铁锅咕嘟煮着红薯粥,甜香漫过整个老屋,阴寒的五月傍晚,总算寻到一丝暖意。

      不多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木门的响动,混着雨珠砸落檐瓦的声响,细碎又真切。

      我最先竖起耳朵,从木凳上起身往院门张望,奶奶握着烧火棍的手猛地一顿,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映亮她骤然发亮的眼,方才还覆着落寞的赤红眼底,霎时间浮起细碎光亮。

      “会是谁?”

      她低声呢喃,脚步已经不由自主朝着门口挪去,身上那件爷爷送的外套还沾着厨房飘来的草木烟火。

      我快步跟在她身后,伸手拔开门闩,冷雨裹挟晚风涌进门缝,一道撑着黑布旧伞的身影立在雨雾里,鬓角沾了细碎雨珠,眉眼是我日日听奶奶念叨的模样,正是本该早已远行在外的爷爷。

      “回来晚了,遇上连日阴雨,山路耽搁了路程。”

      爷爷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积攒的雨水,目光牢牢落在奶奶身上。

      奶奶僵在原地半晌,枯瘦的手指攥紧衣襟,那件珍藏半生的外套边角被捏出褶皱,先前积攒的委屈与惦念,尽数化作眼眶里打转的热泪,却舍不得落下。

      我站在一旁抱着怀里的小书,书页上“生命是无穷无尽的,时间亦是如此”的字句忽然有了落点。

      原来书本说的从不是虚无空话,迟来的归人,便是岁月最温柔的印证。

      爷爷抬脚迈进屋内,潮湿的衣角蹭过门框,一屋子红薯粥的甜香迎面扑来。

      他伸手牵住奶奶的手腕,笑意温和:“惦记家里的红薯粥,赶了一路的路。”

      奶奶抿着唇侧身往厨房走,添柴调火,锅里的粥咕嘟声响愈发温柔。

      我重新坐回木凳,方才凝滞的文思再次漫涌,油灯昏黄光晕落在纸页上,提笔稳稳落下一行字。

      窗外阴雨未歇,老屋之内,烟火相伴,离别被时光折返,兜兜转转,一家人终究围在了一处。

      爷爷将滴水的黑布雨伞斜靠在门后墙根,鞋面上沾着山间泥泞,裤脚被冷风冷雨浸得发潮。

      奶奶回身从柜里翻出干净粗布棉拖,指尖还有方才烧柴火留下的温热,递过去时,目光绕着他的眉眼不肯挪开,从前终日悬在心头的牵挂,在看见真人踏进门的这一刻,悉数落了地。她没多说半句埋怨,只轻声叮嘱:

      “先靠着灶台暖暖身子,粥马上就盛好。”

      灶膛里木柴仍在噼啪燃烧,橘红火舌舔着铁锅外壁,锅里的红薯粥熬得绵稠软烂,甜丝丝的热气顺着锅盖缝隙袅袅上浮,填满狭小的堂屋。

      我抱着那本泛黄的旧书坐回木凳,油灯的昏黄光晕落满纸面,先前百思不解的那句“生命是无穷无尽的,时间亦是如此”,此刻忽然豁然通透。

      原来时光从不会轻易带走珍视之人,所有漫长别离,都是为一场久别重逢。

      爷爷挨着灶台边的矮凳坐下,抬手揉了揉冻得微凉的耳廓,慢慢说起路上遭遇的变故。

      原本原定月初归家,进山返程那日恰逢连日暴雨,山间土路被山洪冲垮,沿途村落断路封行,只能暂住山边农户家中,等路面修缮妥当,才踩着阴雨赶路。他说着,目光落在奶奶身上那件洗旧的外套,笑意绵软:
      “出门总记着,这件衣裳是当年我给你置办的,想着赶在雨季来临前回家,陪你熬过阴寒雨天。”

      奶奶盛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瓷碗在掌心焐出暖意,递到他手上。

      瓷勺轻轻碰着碗沿,细碎声响融进屋外雨声。她低头舀着粥,眼底残存的红意慢慢褪去,连日独处的孤寂,尽数被眼前热腾腾的烟火抚平。

      我趴在桌边铺开空白稿纸,方才滞涩许久的文思再度汹涌而来,笔尖蘸着墨,顺着心头暖意一字一句落笔。

      先前空空荡荡的白纸,渐渐被细碎的家常、老屋的烟火、迟来的归人填满。

      吃过晚饭,爷爷搬来木箱放在堂屋正中,木箱正是奶奶整日凝望的旧木箱子。

      他蹲下身掀开木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外出时搜罗的零碎小物件,山里采的晒干野果、集镇捎来的碎花布料,还有一枚打磨光滑的小木牌,是他空闲时亲手削刻而成。

      夜色越浓,屋外的雨渐渐变小,化作蒙蒙细雨,漫过村口的土路。奶奶坐在一旁,细细翻看一件件小物件,偶尔抬眼和爷爷闲谈过往琐事,絮絮的说话声温柔绵长。

      我合上书页,把写好的文稿叠好收在书本夹层。五月的阴寒依旧盘绕在屋外,可老屋这间小小的屋子,被灯火、粥香与相守的人裹得暖意融融。

      原来岁月兜兜转转,最圆满的答案,从来都是所爱之人平安归来,三餐相伴,岁岁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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