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蒂克止损线》白日不寻欢

19、要么你来拥抱我 要么你来拥

　　宋予从不想坐以待毙。
　　但她本想通过更文明的方式，在合适的时机，用金钱、用法律去洗净自己的声名。
　　可惜家人步步紧逼。那也只好将计就计。

　　宋予拿着宋川的手机，始作俑者正在对面烂醉如泥。
　　她翻了一圈微信联系人，在搜索框里尝试不同关键词，还是没有找到直接关于造黄谣的证据。也许事成之后宋川就删除了所有聊天记录，也许他当初就用的小号。
　　宋予有些失望，继续翻看宋川手机，相册，回收站，连文件传输助手里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未命名文件都点开看了。
　　什么都没有。

　　宋予不死心。还想要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却不想有了意外之喜。
　　宋川的“最近转发”里，有宋父、宋母，一两个聊骚对象，三五个酒肉朋友，除此之外，有一个联系人的头像格外显眼，红底蓝字，大大的“论文辅导”四个字就像排版拙劣的路边广告。
　　宋予点进对话框。聊天记录映入眼帘。
　　开题报告，文献综述，降重服务……应有尽有。另有两笔转账记录，应该是预付款和尾款，加起来一万二。虽说不便宜，服务倒也很周到，连答辩ppt都给做好了。

　　对宋川这类有点小钱的坏学生来说，论文代写实在是民不举官不究的小事情。他们甚至不怎么藏着掖着，经常在寝室里或酒桌上和哥们交流中介服务质量，不以为意。
　　但，民若举呢。
　　教育部明文规定，购买论文或由他人代写 ，取消当次学位申请资格。对于宋川这种刚毕业的，还能撤销学位，注销学位证书。

　　宋予的心跳得飞快，快意与惊惶一齐涌入胸膛。
　　宋川还趴在桌上，呼吸粗重，突然嘟囔了几句，不知道是什么梦话。
　　宋予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她攥着宋川的手机，顾不上再看再想，飞快地把聊天记录全量转发给自己。然后清理对话框，把界面退回原样。最后小心翼翼把手机放回宋川胳膊边，位置和原先分毫不差。

　　宋予长舒了一口气，不禁伸了个懒腰，转眼隔着落地玻璃窗，猛然间瞥见孟知安的脸。
　　他站在人行道侧，背对着南京西路的人流，初秋已有寒意，圣罗兰长款风衣衬得他的身形冷厉如刀，路灯从侧后方打过来，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见鬼一样。
　　宋予还沉浸在发现宋川论文代写的惊喜里，但毕竟偷看人手机做贼心虚，心跳还没从嗓子眼落回胸膛里。
　　她愣在原地不动，颇有些做坏事被孟知安抓包的即视感，即使她也搞不清到底心虚在哪里。

　　宋予赶忙追了出去。
　　她酒量不好，算计宋川这种蠢货有余，却无论如何不明白为什么要追孟知安。
　　身体比思绪先动。宋予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酒气一下子全涌上头。她扶着门框站定，舌头有点打结：
　　“孟、孟总。”

　　孟知安侧身看她，视线从脸向下，经过锁骨，被紧紧裹覆的腰肢，直到大腿根的裙摆。
　　他一言不发，目光有些哀矜。

　　宋予直视着孟知安的眼睛，忽而只觉得好笑。
　　他凭什么这么看她。
　　而她呢，她冲出来干什么，要解释什么？从她潮湿悲惨的童年讲起，还是从堂哥理直气壮的骚扰讲起？
　　讲给谁听呢。

　　宋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做出醉鬼模样，朝他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孟总好呀。”
　　然后转身。

　　孟知安拽住了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宋予回过头。
　　酒吧的灯光从她身后漫出来，红的、蓝的，照在她脸侧。宋予眼底泛出水光，但她仰头，很快被风吹干。
　　“这个人得罪了我。”她说，“所以我找到了他论文代写的证据。”
　　宋予顿了顿：“这很公平。”

　　她才不想讲pdf的细节，不想讲那些污淖难堪的曾经。
　　她不要。
　　宋予甚至恨起了这个夜晚，恨上南京西路 ，为什么偏偏让孟知安路过，不让一切都停留在圆明园路午后阳光。

　　夜风穿过南京西路，威士忌的香气混着音乐漫出来。宋予的发丝被风吹起，几缕贴在唇边。不知周遭哪间酒吧，驻唱正唱到这句：
　　“要么你来拥抱我，”
　　“要么开枪处决我。”

　　宋予盯着孟知安的眼睛。他的眼睛实在很深，也许只是光线太暗，深到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的分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宋予来不及知道。

　　隔着玻璃，宋川的手机亮了，来电没显示联系人姓名，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地震动。
　　宋川动了下，嘟囔一声，似乎要被铃声吵醒。
　　宋予的心猛地一沉，不想横生枝节再让宋川看到孟知安。

　　她甩开了孟知安的手。
　　这是第一次，她甩开他的手。

　　孟知安的手停在半空，掌心里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已经先转过去了。
　　走出一步，孟知安又停下，脱了风衣，侧身扔进她怀里。

　　宋予下意识接住了。
　　风衣很沉，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白麝香气味，像是整个上海的潋滟夜色都被叠进衣服里。

　　*
　　孟知安想，他大概有点醉了。
　　初秋的风从弄堂口灌出来，没了外套，风直接灌进浅蓝条纹衬衫的缝隙里，领口的扣子解着两颗，他没再系上。

　　公寓就在两个路口外，楼下半截是写字楼，上半截才是住户。
　　大堂挑高，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门童认得孟知安，提前替他按好了电梯。
　　打开指纹锁，房间只开了氛围灯，孟知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巴黎水，拧开，气泡嘶的一声涌上来。
　　他走到落地窗前。南京西路在脚下铺开，车流如织，东方明珠夹在几栋摩天大楼中间，在夜雾里轮廓有些模糊。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孟知安走过去拿起来。
　　是陆晚棠。
　　她是个好前任。
　　分手之后，陆晚棠收下了那条宝格丽项链，没有哭闹，也再没打来过。
　　直到今晚。
　　陆晚棠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利落，只是多少有些疲惫。她所在的大厂年初开辟东南亚业务出师不利，母公司主业的利润又被价格战吃掉一大块，管理层决定降本增效，裁员频频，项目组一片风声鹤唳。
　　她想去KT试试。问孟知安能不能帮忙内推。

　　“行，简历发我。”
　　虽然已经分手，不过举手之劳。
　　晚棠是骄傲的女孩，肯开这个口，想必是真遇到了难处。
　　孟知安答应得很轻易。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知安，”陆晚棠的声音低下来，“你，最近还好吗？”

　　陆晚棠不免考虑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经济下行，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裁，她这才看清，孟知安这种稳定高产、甚至在危机到来时开疆拓土的伴侣有多稀缺。至于婚期、异地，或是从前那些耿耿于怀的疏离与不体贴，在实际的生存压力前，忽然都没那么要紧了。
　　这几个月，陆晚棠不是没有和其他男人约会。有尝试年轻肤浅的男孩，眼巴巴捧着新键盘要姐姐买单；有相亲家乡的二代，吃第三顿饭就开始研究陆晚棠的子宫质量和生育计划；上海从不缺保养得宜的投行精英，只要不介意当他的n分之一。
　　陆晚棠累了，她终于也开始看一段感情的功能性。

　　孟知安心绪有些飘忽。
　　陆晚棠还在继续说。问他波士顿那边定下来没有，关心他不要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这些轻柔的问候隔着听筒，渐渐模糊成一片没有意义的底噪。

　　孟知安在想那条红色吊带裙。
　　想宋予太过细弱的手腕，和她灼烫的体温。她的眼睛噙着泪。
　　如果小予有难处——
　　不过举手之劳啊。

　　孟知安突然说服了自己。
　　哪里要管什么合不合适，身不身份。不管是什么缘由，一个女孩子遇到难处，帮一把，有什么不合理？
　　谁让他本性绅士，看不得女孩子受苦。
　　他甚至顾不得和陆晚棠道别，匆匆挂了电话。

　　孟知安没穿外套就出了门。
　　电梯下行太慢，他不耐烦地盯着跳跃的红色数字。
　　如果真发生了什么。可以不说的。
　　让我来帮你解决所有问题。
　　我只是看不得。
　　孟知安想，他再也看不得宋予眼里的泪光。

　　孟知安一路跑起来。
　　南京西路的夜还很热闹。下班的白领，挽着手的情侣，他从人流间飞速穿行。
　　呼吸急促，冷空气灌进肺里，孟知安咳了几声，没有停。
　　上一次像这样跑，还是在纽黑文。
　　冬夜，孟知安和几个同学从斯特林纪念图书馆一路跑回耶鲁老校区，只为了赶一场其实并不重要的派对。
　　雪落在睫毛上，同学在身后笑着喊他的名字。那时候孟知安以为，只要跑得够快，一定能追上所有想要的东西。

　　终于到了玻璃橱窗前。
　　孟知安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宋予坐过的卡座已经换了人。几个拉美男孩围坐着喝酒，语速很快，笑声很响。
　　没有红裙。
　　没有小予。
　　玻璃上，隐约映出孟知安的倒影，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乱。真不像他。

　　他扑空了。

　　雨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