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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欲念 几乎是滚烫 ...

  •   电话接通的时候,孟知安刚结束一场越洋视频会议。
      窗外的上海正在下雨。
      雨丝被外滩的灯光染成一层暗金色的薄雾,落在黄浦江面上无声无息。江对岸陆家嘴的写字楼在雨幕中亮着零零星星的灯,东方明珠被阴云遮了半截。

      手机在桌面震动。孟知安接起。
      他没记住宋予的号码,但记住了她的声音。

      孟知安应该挂断。以他的习惯。
      他的助理每天帮他过滤掉十几个来访请求,商务合作的、求投资的、前同事叙旧的、陌生人慕名而来的。
      他看都不看。

      但这个电话的时间太过微妙。
      就在十分钟前,孟知安收到波士顿华人vc(Venture Capital,风投)的消息。
      美国本土出现了一个收购机会。波士顿有一家做了三年的华人创业公司,方向和孟知安高度重合,给美国中小进口商做资金管理,已经拿到了马萨诸塞州本地的支付牌照。
      创始人身体状况不太好,愿意以低估值把美国那边的客户和牌照资质打包转让,自己退下来休养。

      这是个实打实的好机会。
      ArcFlow(弧流科技)从零到一在美国市场搭建合规框架至少要花一年半,加上牌照申请的时间成本和律师费,烧掉的钱够孟知安再养一个技术团队。
      现在有人把这几年的积累打包好了放在桌上,估值合算到几乎是在白送。
      孟知安在创办arcflow之后,已经很少有什么时刻算是心情不错。压力是常态,焦虑是底色,所有偶尔的顺利都只是暂时的喘息。

      但今天,在上海绵密的秋雨夜,孟知安难得有一种轻快的意气,让他继续听宋予的声音在耳畔不住回荡。

      于是他笑了。
      宋予也被这轻快鼓舞,脱口而出:“孟总,您的公司还招实习生或者应届生吗?”
      她希望能得到一个机会。

      但话音刚落,宋予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太过荒谬。
      她提前搜过孟知安的公司,arcflow,中文名叫弧流科技,做的是跨境资金管理和合规支付,团队加他一共不到四十个人,其中一半是技术团队,三分之一是商务专员,剩下的才是运营和行政。
      arcflow的人效比高到夸张,招人标准是五年经验起步,最好有跨境支付、外汇管理或者金融合规的背景,连前台都要会中英双语。
      宋予何德何能,会是例外。

      她听到了孟知安的沉默,预判到了他的拒绝,于是赶忙找补,语速比刚才稍快:
      “孟总,那,能不能请您吃顿饭?哪怕不是为了求职。
      四个月前在上大附近,我不小心把柠檬水弄到您的衬衫上了。那件衬衫应该很贵。我一直良心不安。请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

      孟知安几乎要拒绝。大概只有孩子还在用吃饭这种方式来致歉。
      可他立刻想起,四个月前那杯溅在他衬衫上的柠檬水,利苑走廊里没来由的恍惚,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是她。

      “好啊。”孟知安说,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恍然。
      他不该答应。但此刻他不想她被拒绝,哪怕是被他自己。

      地铁站外凄风苦雨。宋予没有带伞,雨水声很清晰地传到孟知安的耳畔。
      宋予打了个喷嚏。

      他沉默了一瞬,还是没说出任何问候与关怀。
      “怎么,又没带伞。”
      无端的揣测,孟知安说不清他是怎么了。
      “那就约在外滩附近。”
      孟知安不等宋予的回答。时光在不自愿地耗散,他逃也似的挂断了。

      *
      宋予请不起fine dining,所以选了圆明园路上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咖啡馆。
      上海在接连几日的阴雨后终于放晴,梧桐叶被雨水洗过,在路面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薄毯。
      圆明园路很安静,和外滩只隔了两个街区,却像是被整个城市遗忘在了上个世纪。老洋房的灰砖墙上爬满了枯藤,铸铁阳台的栏杆上锈迹斑斑,木制的百叶窗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孟知安踏入咖啡店时,宋予正坐在窗边。
      她穿纯白裙子,素面朝天,阳光从老洋房的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身上画出一道道浅金色的条纹。
      她正在笔记本电脑投简历。在不同校招官网填重复信息,低着头,眉头微皱,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孟知安很有时间观念,比预订时间早了十分钟。宋予没预料到他来那么早,正如孟知安没预料到她更早。

      就这么四目相对。
      宋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的心脏在胸膛里猛地跳动。
      宋予赶紧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磕到了桌腿,咖啡杯晃了一下,只好飞快地用手扶住杯沿,然后朝他点头:
      “孟总。”

      擦肩的瞬间,她闻到了孟知安的气味,tom ford乌木沉香,沉厚的木质和檀香,像一座百年图书馆,沉静、雍容,深不见底。

      宋予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先是致歉,为了衬衫、为了艺巢家具那次、甚至为了昨晚的唐突。
      孟知安打断了她,侧身坐下,语气很轻快:“说点轻松的。天朗气清,为什么要让歉疚压着自己。”

      宋予愣住了。阳光在她脸上流动,眼睛变成盈盈的琥珀色。那些粘稠的渴望内化成思念,真正见到孟知安之后反倒让她手足无措,有些彷徨。

      孟知安打量着她的彷徨,然后笑了:
      “做小朋友时,总会对未来有许多怅惘和无措。我当初也是呀。”

      宋予惊讶地睁大眼睛。在她的眼里,孟知安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天神。

      孟知安笑了,他今天笑了好几次,真不像他。他回想起学生时代:
      “在耶鲁那几年,压力还蛮大。
      课程、语言、异国文化,不过这些总归是努力就可以克服的问题。可以克服就不叫障碍,只是游戏关卡。
      但peer pressure(同辈压力)很严重,毕竟耶鲁这种地方嘛,同桌可能就是某个领域里最聪明的年轻人。有人从本科就开始创业,有人已经拿到了顶级投行的offer,有人在跟教授做课题发了顶刊。
      我每天跟这些人一起上课,一起做pre,那段时间,我其实对未来也很迷茫。
      选了创业,怕自己不够格。选了学术,怕自己耐不住。”

      孟知安没有继续往下说。再说下去就要说到家庭。
      那时外祖父病重,他每月从纽黑文飞到上海,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来回跑,飞机上写论文,候机的时候回邮件。
      后来孟知安拒绝了导师的深造邀约,选择回国。他并不觉得这是牺牲。家人的意义就在这里。
      再后来外祖父安详地去世。牵着他最爱的知安的手。

      这些话太私人了,不适合在咖啡馆跟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孩说。
      于是他收住话头,笑道:
      “这些无措都会随着长大慢慢消失,至少可以被压下去。”

      孟知安看向宋予的脸。
      那张被彷徨压抑着的面孔下,藏着一种坚韧的、几乎是滚烫的野心和欲望。也许她并不自觉。
      但如果没有那些痴惘与欲念,她不会被命运一路推到他面前。
      一个真正安分、真正认命的女孩,不会在深夜翻出三年前文档里的私人号码,不会在被命运反复碾过之后,还能在咖啡馆里一边投简历一边等他。
      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东西。
      孟知安已然察觉。

      他想起少年时那些滚烫发热的念头,惊天动地的野望,想要做别人都做不成的事,想要在最前沿行业留下自己的名字。
      那些念头后来变成了商业计划书、融资路演、深夜的谈判和凌晨的邮件,变成了如今的arcflow。

      “你会有自己的路。”
      孟知安祝福了宋予,但还是说:
      “arcflow不适合你,抱歉,作为老板,我暂时不欢迎迷途的羔羊。”
      孟知安的语气难得的温和,几乎有些动容。但不容商量。

      宋予低下头,看着桌上凉掉的拿铁。
      她早就知道答案。
      孟知安已然转身。

      她追问道:“那我们算是朋友么?”
      孟知安回头:“取决于你对朋友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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