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李香兰

2、饮酒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这三月的扬州，万里蓝天如洗，长河如练，阳光晒得空气微暖。娇儿女衔着梅子躲在纸窗后面，羞涩的看厅堂里和巡抚老爷说话的年轻男子。“这位公子一表人才，看气度也不凡。老爷对他也礼让三分，看来这公子不寻常哟。”门外侍女小倩自言自语一番，倒是个牙尖嘴利的听见了，凑上来。这不是别人，正是今天早上的无赖谢星。其实谢三公子当然不算上什么无赖，只不过贪吃贪财贪女色，怕疼怕死怕麻烦，旧街巷口茶楼酒肆没一家不知道巡抚大人有个贪财的公子。人们有时更乐意背地里叫他钱三公子。“倩儿姐姐，你偷瞧什么呢？小心别人看了说你不害臊。”说着自己也偎上来，不巧正被巡抚老爷看见。“星儿，过来。躲躲闪闪成何体统。”无奈冲小倩吐了吐舌，向里面走去。“爹。”“这是李公子，他要在府里住几日。”“李公子好”谢星低着头，不是他觉得自己今天狼狈不堪，而是他一眼就认出站在李崇平后面的两位侍卫。想来这就是早上被讹的冤大头了。“谢三公子客气。”说话的人话里笑意融融似拂面春风，“何不坐下说？”“是啊，星儿，坐下说话。这几天你还要多陪李公子走走。”“爹，李公子，我早上去西湖看水，想来可能沾惹风寒，头晕得紧。”“你这孩子知道自己身子弱，看什么水。赶紧去屋里躺着，好生歇歇。”“对啊，如果天大雾重。还是好好歇着吧。”谢星抬头看那人专心喝杯里的茶虽不看他，却抿着笑意。心里便想，这老狐狸肯定认出我来了。倒也不动声色又寒暄腻歪了几句，才离开前厅回到自己的房里。
　　夜黑风高夜，窗前的猫闭着眼睛，蜷缩在墙角享受难得的一份安宁。可是..“哎哟，侍卫大哥，我不过是路过..:”
　　“路过？从墙上？”李家侍卫狐疑的看向他。
　　谢星其实没有说谎，他真的是路过，在从厨房到卧房的路上。临时起意想要喝酒，想起自己酒窖里上好的女儿红，睡意全无，披了件外衣溜到酒窖拿了一大坛。只可惜啊，走了一半力有不待，这么重的酒怎么回去是好？想来只能抄近道了，对，抄近道，从人家的院子里翻进去再翻出来。想的是好，只是还没在墙上坐稳就被人家侍卫逮了个正着。依门而立的李崇耀看的就是如此滑稽的场景，谢家三公子背落地，四肢紧紧的攀着酒坛子，发带散开来，黑丝散的凌乱。
　　“哟，谢三公子，深夜到访，岂不是…寂寞了？”故意加重了寂寞两字，轻扬的语调昭示了主人玩世不恭而愉快的心情。
　　被抓住的猫儿轻轻地放好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拱手低头彬彬有礼地说道：“小生看公子初来江南，思乡亲切。特意带了家藏好酒来陪公子对月饮酒以解乡愁。”
　　崇耀笑起来牵动眉脚，愉快的开口：“看来谢家人不仅风流倜傥还善解人意，想来小公子的夫人定也是妙人咯？”
　　卑鄙、阴险，谢星心里暗骂，若是早晨的事让他巡抚父亲知道了，还不剥了他的皮，再逼他取个见都没见的老婆？一咬牙“小弟我年方二九尚未娶婚，哪来什么夫人。来来来，李大哥咱两今天喝个痛快，不想什么有的没的。”转眼由寒酸公子化身江湖好汉，豪爽得很。
　　崇耀暗自觉得好笑，想若有人天天跟着身边变戏法似的，生活也少那么几分枯燥。谢星一边埋汰这人笑的不安好心，一边也感叹他笑的好看。其实李崇耀继承了母亲的血统，天生皮肤雪白，又生了双好看的凤眼，清隽硬朗的眉毛。可是再这双眉眼吊起，杀气外露的一刻，又有多少人命丧黄泉呢。谢星清楚的知道能让他父亲全礼相待的人定不是什么凡人，这个人如果不是皇亲国戚，也一定权势炙天，手握生杀大权。这样的人，又有多少能如同表面看起来的光鲜亮丽？哪双手不是沾满了未名者的鲜血呢？
　　沉默，沉默。李崇耀玩味的笑，像观看一场有趣的表演。谢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灵魂暂时离开躯体。
　　“你喝不喝酒？”这句话割碎了方才夜静如水的寂静。他想离开，并不想和眼前这个人在有如此微妙的瓜葛，他深懂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越不可碰。
　　“既然谢公子一番好意，那却之不恭了。”
　　两人喝酒，李崇耀用的随行带的连璧白羽杯，在暗夜里透着柔和的光泽。而谢星用的是刚在厨房顺手牵来的土海碗，粗糙的碗口轻轻摩擦着他的唇边。
　　“谢….”
　　谢三打断了他的话，他说“李公子，不觉得这样的夜静静地喝酒才是最有意境的么。”李崇耀听了更觉得有意思了，便听了他的话，静静地品酒，这确实是好久，上了年头的女儿红温柔地滑过喉咙，留下余韵萦绕舌畔。只是谢三不像是饮酒倒像是灌酒，一碗碗的灌，真像江湖好汉雪夜相聚破庙的豪爽。可惜…
　　“谢星？”崇耀碰了碰他的手，见没有动静，就加力推了推他的肩。
　　“就这样的酒量？不好玩呐。”最后的像是无趣的尾音在深夜中被风缓缓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