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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怎么知道 我阿爸给我 ...

  •   林太郎三岁那年冬天,森夏至发现了第一根白发。

      准确地说,不是他自己发现的x是林太郎发现的。那天早晨森夏至照例把林太郎从布团上捞起来,贴在胸口上,低头亲他的发顶,说“早”。

      林太郎回啃他的下巴。现在不止啃了,还会用舌尖舔一下,像小狗舔水。舔完他忽然停下来,紫色的竖瞳缩成两道细缝,盯着森夏至的鬓角。

      “白的。”他说。伸手揪住那根头发,拽了一下。没拽下来。又拽了一下。

      森夏至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头发上拿下来。“人年纪大了就会有白发。”

      “年纪大是什么。”

      “就是活了很多年。”

      林太郎歪着头想了想。“很多年是多少年。”

      “三十年。”

      林太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五根,又看了看脚趾,也是五根。加起来不够。他又去掰森夏至的手指,数了一遍,还是不够。

      他的数学目前只能支撑到十,而森夏至的年龄显然超出了这个范围。“很多。”他最后总结道,语气里有一种“算了不数了”的放弃。

      “比你多。”森夏至把他放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转身去淘米。林太郎从矮凳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森夏至身后,抱住了他的小腿。

      他的脸贴在森夏至的膝盖弯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腿肚子,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只不肯从树上下来考拉。

      “你做饭。我在这里。”他说。

      “你这样我怎么动。”

      “你动。我跟你动。”

      森夏至叹了口气,拖着腿上的负重走了两步。林太郎就真的挂在他腿上,被拖着在厨房地板上滑行。

      他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笑。他已经学会了笑,不是咧开嘴露出犬齿那种威胁性的动作,而是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噜。

      森夏至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愣了半晌,然后蹲下来抱着他亲了很久。林太郎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高兴,但他记住了,发出这个声音的时候,父亲会亲他。所以他开始频繁地笑。

      “你这么开心。”森夏至低头看着腿上的挂件。

      “开心。”林太郎仰起头,紫色的眼睛从膝盖弯的缝隙里露出来,“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顺。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卡顿。比“兔子”还顺。比“早上好”还顺。这是他会说的第三句话,第一句是“兔子”,第二句是“早”,第三句是“我喜欢你”。

      顺序完全不符合语言学习的规律,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每天早上爬到森夏至胸口上啃下巴的时候,晚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准备睡觉的时候,以及像现在这样挂在他腿上妨碍他做饭的时候,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也喜欢你。”森夏至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做某种郑重的承诺。

      林太郎把脸重新贴回他的膝盖弯,蹭了蹭。然后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灶台边,踮起脚看锅里的米。

      他的头刚到灶台边缘,紫色的眼睛露出台面,像两只浮在水面上的葡萄。他伸出手去摸锅沿。森夏至把他的手拍开,很轻,但很坚决。

      “烫。”

      “不烫。”

      “还没烧。”

      “那你为什么说烫。”

      “因为马上就会烫。”森夏至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左臂上,“你在旁边看着。不许碰灶台。”

      林太郎坐在他臂弯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这个姿势他已经很熟练了,从背带到臂弯,从被叼着后颈转移到被人抱在怀里。他越来越习惯被人抱着,习惯了在人的体温里待着。

      “今天吃什么。”他问。

      “昨天的兔子还剩下一些。炖萝卜。”

      l林太郎沉默了一下。自从三个月前咬死那只兔子之后,他再也没有咬过活的猎物。不是因为不想,有几次他在后山看见松鼠,竖瞳还是会缩起来,脚掌还是会不自觉地摆成匍匐的姿势。

      但他没有追。每次都停下来了。森夏至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每次他从后山回来,把裤腿上沾的松针拍干净,然后让他去洗手,给他一块糖。他渐渐建立了一个因果链:追猎物=没有糖。不追=有糖。以及抱。

      回来的时候如果他没有追松鼠,森夏至会蹲下来张开手臂等他跑过来,把他抱起来转一圈,然后亲他的额头。

      追了就没有转圈和亲额头。只有水盆里冰冷的洗手水和森夏至沉默的背影。那个背影不是生气,是失望。让你自己待着,不理你。那比打更难熬。

      “我可以帮你洗萝卜。”林太郎说。

      “你会洗吗。”

      “会。你把萝卜给我。我洗。你切。”

      他从森夏至臂弯里滑下来,跑到水缸边,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这是他从森夏至那里学的,森夏至每次洗菜之前都会撸袖子。他学得很认真,连撸两下就露出手腕的程度都和森夏至一模一样。

      森夏至把萝卜递给他。他双手接过去,蹲在水缸边,把萝卜按进水里,用手指搓泥。动作笨拙,但很仔细,连萝卜尾巴上的须须都一根一根洗干净了。

      洗完之后他把萝卜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泥了,才递给森夏至。

      “干净了。”

      “很干净。”森夏至接过萝卜,弯腰在他湿淋淋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谢谢。”

      林太郎低头看着自己滴水的指尖,又抬头看了一眼森夏至切萝卜的侧脸。他走过去,把脸贴在他后腰上。

      “不客气。”他闷声说。这四个字是他最近学会的。森夏至每次说“谢谢”之后他都不知道怎么接,愣了很久。

      后来森夏至教他,“别人说谢谢的时候,你说不客气。”他练了大概五十遍,现在终于能在正确的时间说出这句正确的话了。

      那天是旧历新年的前夜。按照神社的规矩,除夕夜要守岁。森夏至在正殿神龛前点了一盏长明灯,又把火盆搬到檐廊下,往里面添了几块炭。

      冬夜的空气清冽如冰,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林太郎裹着一件森夏至改小的棉袄,蹲在火盆边,把手伸到炭火上方烤着。他的棉袄袖口绣了一匹狼,是森夏至绣的。狼的样子不太像狼,更像一只长了尖耳朵的狗。

      但他很满意。逢人就说“父亲做的”。虽然神社里除了他们俩几乎没有“人”,但他还是会对着后山的松鼠说,对着鸟居上的麻雀说,对着母狼的石碑说。

      他把那匹绣得歪歪扭扭的狼展示给每一个他能遇到的活物看。他还没有学会炫耀这个词,但他已经无师自通了炫耀的本质,我有一个父亲做的礼物。你们没有。

      “林太郎。过来看。”

      森夏至站在檐廊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线香。林太郎走过去,看见他弯腰点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咻”的一声,一道红光冲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变成一片金色的雨。

      林太郎的竖瞳瞬间缩成针尖。他的身体自动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膝盖微弯,重心下沉,两只手挡在胸前。

      这是狼对突如其来的爆裂声的本能反应。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天空。那片金色的光在消散之前映在他的紫色虹膜上,像是有人往深水里投了一颗星星。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点紧。

      “烟花。过年放的。”森夏至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不用怕。它不会掉到你身上。”

      林太郎没有回答。他看着最后一粒火星消失在夜空里,然后转头看着森夏至,眼睛还是缩着,但嘴角在往上翘。

      “还要。”

      森夏至又点了一个。这一次是绿色的,在林太郎的头顶炸开。他缩了一下,但比刚才轻得多。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天空。“还要。”

      点了一个又一个。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每一次林太郎都缩一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缩得轻。到第八个的时候,他不再缩了。他只是仰着头,紫色的竖瞳完全散开,露出大片虹膜。

      烟花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映成各种颜色。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是威胁,不是防备,是惊叹。森夏至看着他,忘了点下一个。

      “好看吗。”

      “好看。”林太郎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森夏至。“比彩虹好看。彩虹只有七个颜色。这个多。”他停了一下,补充道,“父亲做的。”

      烟花不是森夏至做的。是山下町里的商店买的。但林太郎的世界观很简单,神社里所有好的东西都是森夏至做的。饭是他做的,衣服是他做的,被子是他做的,彩虹虽然不是他做的,但彩虹在天上,他没办法做。烟花是他亲手点的,所以烟花也是他做的。这个逻辑在大人看来不通,但在三岁的狼崽看来,天衣无缝。

      “明天我们去山下。”森夏至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把他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用棉袄的下摆把他裹住,“给你买新衣服。过年要穿新衣服。”

      “什么是过年。”

      “一年的最后一天叫除夕,第二天叫新年。过年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好吃的东西,穿新衣服,放烟花。”

      林太郎靠在他怀里,把后脑勺搁在他锁骨上。火盆里的炭火把他的脸颊烤得发烫,但他的脚还是凉的,他本能地把脚塞进森夏至两条大腿的缝隙里,那是他从母狼身上继承的记忆。

      狼崽在冬天的晚上会把四肢塞进母狼的腹下,用母体的温度防止冻伤。森夏至没有腹毛,但有大腿。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林太郎的脚塞得更深些,然后把他整个裹进自己棉袄的前襟里。林太郎的头顶正好顶着他的下巴,他能闻到孩子头发里淡淡的皂角味和烟火味。

      “一家人。”他重复。

      “就是你和我。”

      “还有母狼。”

      森夏至顿了一下。“对。还有母狼。”他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母狼的石碑在冬夜的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林太郎也知道。他每次去后山都会在石碑前蹲一会儿,用手把石头上的落叶拂掉。有一次森夏至远远听见他在跟石碑说话“今天吃了鱼。父亲做的。好吃。你吃不到。”语气不像哀悼,像汇报。他在跟母狼汇报自己在这个人类家里的生活状况。

      “母狼能看到烟花吗。”林太郎问。

      “能。她在天上能看到。”

      林太郎仰头看着夜空。烟花已经停了,只剩下几点疏星和一轮冷月。他的紫色眼睛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像两块被冻住的葡萄果冻。“那她应该看到了八个。她会高兴。”然后他把脸转过来,埋在森夏至的胸口上,声音闷在棉袄里,“我也高兴。”

      森夏至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睡吧”。他只是亲了一下。林太郎的呼吸在他胸口渐渐变慢、变深。

      他的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张,露出那一小截米粒大的下门齿。很快,鼾声里夹杂了细小的呼噜。那是他睡得最熟的时候才会有的声音。

      远处,山下的町里也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在遥远的夜空里无声地绽放。森夏至没有叫醒他。他把他抱回屋里,放在布团上,盖好被子。然后在灯下铺开日记本,写道:

      “林太郎今日学会了说过年。他在烟花下第一次把竖瞳完全散开。眼睛里有八个烟花的颜色。他说母狼在天上会看到,会高兴。他也会用‘不客气’了。我切萝卜的时候他洗萝卜,很干净。”

      他搁下笔,走到林太郎旁边,把他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林太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伸出被沿,手指微微张开。森夏至握住那只手,感觉到细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起来,和三个月大时在他掌心里蹭脸的动作一模一样。

      那根被他发现的白发,第二天早上被林太郎在啃下巴的时候揪掉了。留了很短的根,埋在了鬓角里。森夏至照镜子的时候没找到,林太郎也没再提。

      他只是继续每天早上啃森夏至的下巴,继续挂在他腿上妨碍他做饭,继续在每一个他觉得值得炫耀的时刻把脸贴在他后腰上。

      而森夏至继续每天在日记本上写几行字。记他今天学会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人操心的事,咬了几个人,目前为止还是零。

      那根白发没有改变任何事。他只是发现自己会在林太郎睡着之后看着他很久,用目光描摹他眉骨和下颌的轮廓,想像他长大以后会长成什么样。是狼还是人。还是两者之间某种尚未命名的存在。然后他会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一下,说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晚安。

      除夕夜之后,林太郎添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要先趴在森夏至胸口上听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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