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塞林格 我的手被塞 ...
-
我的手被塞林格牵住。
你吃冰淇淋吧,我来帮你上药。她对我说。
我们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小凳子上。我握着脆筒,掀开盖子。
不疼吗?你都不躲。塞林格边涂药,边抬头笑着看我。
不疼,我说。
她留着黑长直,小学的时候就是这个发型。初中剪短一些,到肩胛骨。现在又留长,到腰的位置。我看她的发丝在便利店的灯牌下折射出亮光。我以前和她在操场散步,也常常这样看。
赛琳娜会跳民族舞,新疆还是哪里的,我不清楚。她文章写得也很棒,和我是不一样的棒。她的字写得全班最漂亮,主要是整洁,像印刷体,连字与字之间的间隙都可以控制得分毫不差。我们班主任很喜欢,所以我尽力模仿。
小学的时候,她的数学比我好。有一次考完试,数学老师阅完卷回来,在班级前面对班主任说,我判到一张卷子,错那么多,我一看字,是赛琳娜的,我想怎么可能,赛琳娜错那么多。最后我把名字封条扒开,原来是丽莎。我就说嘛。她们字写得真像。当时班里好多人,赛琳娜就坐在我后面,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但是班主任一定知道我在意了,他听完之后和我对视了。班主任教语文。
文科老师常常能察觉到我轻微的心理变化,所以我高中选的理科,即使我文科更好。
除了这件事情,我没有嫉妒过赛琳娜。再说,那只是无意识地比较,还是被别人挑起的,怎么能叫嫉妒。我从没停止过对赛琳娜的喜欢。我那时候不嫉妒这样的女孩子,我那时候是和她相反的类型。
你在附近上学吗?塞林格问。
嗯。我说,你爸爸任职的学校。
塞林格涂药的手一顿,稍微不注意压得我伤口很疼,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抱歉,她把棉签收走,丢进垃圾桶里,走回来说,他已经不在这儿任职了。
哦,我说。
那可能是调任或者怎么样的吧,我想。
塞林格坐回我身边,把标有红字的药用袋子整理好,放在我俩中间,说,你能考上这里很厉害。
塞林格没有考大学,她高二的时候退学了,她后来变得很叛逆,这事我是听爱丽丝说的。
爱丽丝和我们两个一个小学,和我从幼儿园就认识,我们家离得很近,我在那所学校上了半年就转学了,她和塞林格在那里读完初中。所以后面我和塞林格断了联系,而她和塞林格保持着不错的联系。后来,我和爱丽丝上了同一所高中。
前两年过年的时候,爱丽丝去我家玩儿。她告诉我,她和塞林格去看了电影什么的,还去了游乐场玩。那时的感受才是真正的嫉妒。
我不太喜欢爱丽丝,因为我们的经历太相似,但她是幸运儿,而我无论怎么努力都会差一些。
我们同样是单亲妈妈家庭,但是她妈妈带着她另嫁,我妈妈留在原来的家庭和我爷爷奶奶争夺我爸爸的遗产。她妈妈在省会开有一所私人美容馆,我妈妈这些年一直找不到工作。因为有钱,她妈妈在第二个家庭里很说得上话。其实不单是因为有钱,她妈妈更照顾下一代。
有一次,我去她家玩,那时候我们已经上大学了。在车上,她妈妈开着车,我们在聊天。
爱丽丝说,丽莎的画很好,妈妈为什么你不让我小时候也学画画?
她妈妈说,你小时候什么兴趣班我都帮你报了,幼儿园、小学都是。她列举了一堆。
说实话,在她说这话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些兴趣班。我画画的兴趣班是小学免费的。我妈妈争夺不到遗产,想把我丢给爷爷奶奶养。我就这样两边跑。在爷爷奶奶家无聊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画画。我妈妈也不关注我的学习,她只会对我发牢骚,说那本该是我们的钱。
哪里来的我们?
爱丽丝资质远不及我,但是她最后考的学校比我好,也学了我想学的专业,哲学。我当时想报,我妈妈找了各种亲戚说服我。那个不挣钱。最后我选了土木工程,这在21世纪20年代同样是个很糟糕的专业。
那个挣钱,我妈妈说,金融之类的专业,小县城家庭出来的孩子挣不到钱,计算机你又不愿意学,就土木吧。
需要我送你回学校吗?塞林格看我一蹦一跳地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
我不住宿舍,我在这儿租了房子。我说。
塞林格起身,拎起药袋,说,那我就更得送你了,这儿的楼房没有电梯。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示好。她甚至、我高中的时候跟她发消息,她都不回我。
走吧,塞林格扶住我的胳膊。到单元楼,她弯腰让我上她的后背。
塞林格很高,初一的时候有没有一米七我不知道,但大概差不多。
你多高?我问。
一米七九。她说。
如果一个男生这么说的话,他必然要再减五厘米才是真实身高。我说。
但如果一个女生这么说的话,也有可能是要再加五厘米。她说。
我笑着说,你看起来很瘦。
嗯,但是我经常锻炼,接得住你,快上来。
我单腿跳着上去。
其实如果我自己一个人走路,一定是瘸着腿的。刚刚塞林格在看我,单腿蹦可爱一点,我以前的人设是很机灵的。
我趴在塞林格的背上,她托起我的腿弯儿,掂两下,先上五级台阶,很稳,转弯儿,上更多阶。
我家在八楼。我突然补充说。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塞林格笑着回答,但她声音听起来不喘。
她跟以前很不一样了,不止是名字,气质都变得了。今天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阿迪达斯运动服,鞋子也是黑色的。以前她穿裙子偏多,就舞蹈生那种淑女气质。
塞林格退学之后干什么了?就一直这样打散工?
我用手扣她身上那件橙色工作马甲的网眼儿,问,你来送我,便利店怎么办?
有另外一个店员,她说。
她上高中的时候就换名字了,我早就知道。这是爱丽丝告诉我的。转学之后,我想知道赛琳娜的消息,总得通过爱丽丝。这也是我潜意识里不喜欢爱丽丝的原因。我从来没叫过她塞林格,爱丽丝肯定已经叫习惯了吧。
宿舍条件不好吗,你出来住?她问。
我喜欢一个人住。我说。
其实这里条件也没多好。这是一个老小区,我宿舍在一层,租在这里是八层,但一个人可以独享四十平,而且上课方便,一个月三千五。我有兼职,完全可以覆盖房租。
你这个单元离我家很远,我家在五单元。塞林格说。
我没回话,我家在二十一单元,确实离她家很远。一个在小区西侧一个在小区东侧。而且,五这个数字刺激到我。她一直围绕着五在生活,就好像我们疏远了是我的错一样。其实我选这个学校的时候,还想了爱丽丝告诉我的话:塞林格的父亲评上了这所学校的化学系讲师,在我们上初三的那年。
你家在几楼?塞林格把我背的八楼的时候,我看见绿色牌子上用阿拉伯数字写了八,心里觉得不真实。
五楼,你住哪边?塞林格回答。
左边。我回答。
塞林格把我放在黑色硬毛地毯上。
进来喝口水。我说。
开门的时候我觉得很怪异。我跟塞林格不该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我们曾经越过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