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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回来了    ...


  •   寝殿内,晕过去的缪容被安放在床塌间,介伦将他抱在怀里,手心贴着手心为他传递能量。渐渐地,他开始发抖,因为他发现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将一丝一毫的能量注入缪容体内。

      无所不能的天神,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敛司铭撩开缪容袖口要为他把脉,忽见他左手手腕处生出几条红色脉纹,顺着血管延伸至小臂中间位置,似一枝刚长出来的树桠。
      他猛地抬头看向介伦,介伦也发现了,撩起左手衣袖,发现他手腕的同样位置有一片一模一样的脉纹。

      介伦身形晃了晃,喃喃道:“同心脉...”

      传说每位天神诞生时,凡间都会有一个生命为他而生,天神与凡人一脉同出,彼此浇灌,互存共生,凡人被神明滋养的同时又为他所用,这是天道赐给他们的礼物。只要天神存在,凡人就不会有真正意义的死亡,他们只会不断轮回,在轮回中永生。
      他们不一定会相遇,即便相遇也不一定会有所感应,只有当他们魂灵相交后,手腕内侧才会生出两片一模一样的红色脉纹,以此证明他们之间的羁绊。

      灵石由介伦的一部分心脏制成,常年被佩戴着建立了链接,先他一步认出了缪容。当时见介伦遇险,极度的痛苦促使缪容内心念力爆发,以灵石为媒介将体内能量汇集成神力再供给给介伦,自此二人魂灵交融,同心纹悄然出现。
      这份力量与介伦从凡间得到的不同,它温和,绵柔,细水长流,似一条深不见底的湖,取之不尽,且只供给给介伦,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无法享用。

      缪容是作为他的妻子,为他而生的。

      天道让他们结识、相爱,又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分离他们。

      敛司铭摸了会脉,又听了心音,面色越来越沉,在介伦丧失耐心前一刻思索着开口:“亏空太多,难以弥补。并且...”
      他抬起头,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介伦:“他怀孕了。”

      介伦险些没站住。

      他无法想象缪容是如何用这具身体一边怀着孩子一边供能给他的,他竟有些庆幸,缪容在做完这些事后现在居然还留有一口气,虽然他已陷入昏迷中。

      介伦喉头干涩,咽了口水问道:“他还能醒来吗。”

      敛司铭摇摇头:“不敢保证。”

      他被召来变成神将后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太难遇又太凶险了,简直是拿命在换。

      “孩子怎么样。”

      敛司铭又细致地摸了摸脉,回他:“胎象很稳,平安出生应该...”

      他想说没有什么问题,话到嘴边又想起来不适合现在的场景,毕竟缪容还在昏厥,是否有能力供应胎儿成型都有待考量。

      “你走吧,我陪他待会。”

      敛司铭顿了一下,随后起身,拎着药箱往外走,到了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他看见介伦颓丧地坐在床边,双肩脱力垂下,那宽阔坚毅的背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座巍峨高山此刻却出现了裂痕,即将土崩瓦解。

      “傻子。”待人走远,介伦执起缪容一只手贴在脸上:“怀孕了都不知道。”

      虽然在昏睡,缪容的掌心依旧是温暖的,神后的能量温润丰盈,似一条柔韧的缎带,如潺潺温泉般舒缓,淌进介伦身体内各处,二人就这样隔着手掌让魂灵相交。

      身后响起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也逃不掉介伦卓越的听力,他转身看向来人,鞠了一躬:“夫人,对不起。”
      杨真宜把好好的儿子交给他,他却还给对方一个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躯体。

      杨真宜应该是刚哭过,双眼有些红肿,她摇了摇头,表示不怪他。

      “这是他的命。”

      是命运,是天注定,是躲不掉的劫。

      “有办法救他吗。”杨真宜不抱希望地问,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但凡有办法介伦现在都不会傻站在这。

      介伦摇摇头,他试图把话说得不那么直白:“或许有,我正在找。”

      或许是天道可怜这对有情人,倒真是让介伦试出来了些方法。

      后来敛司铭再为缪容把脉时感知到了他的一些情绪,比如介伦试着传送能量给他时,缪容发出了抗拒和担忧的情绪,而当介伦只是平心静气地和他闲聊时,缪容又非常放松自在。
      介伦推测他现在醒不来可能是因为处于魂体分离的状态,即能感知到外界并能有情绪上的反馈,但由于肉身消耗太大,不得不强制他昏睡恢复。

      于是介伦尝试和他对话,告诉缪容他已经打败萦际一党,现在的他十分健康,他要缪容安心接受一点自己的能量。

      介伦猜得没错,缪容的确对他的话语做出了反应,不再抗拒他传送的能量。虽然缪容还没醒来,但敛司铭再帮他把脉时明显感觉到心脉跳动更有力了,气色也好了些。

      只是,这样的昏睡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还难以推断。

      时间真是残忍的东西,它在人最艰难的时刻变慢,让人们成倍感受拉扯的痛苦,又在人无意识时变快,恍然间介伦才发现距离缪容昏迷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萦际被灭后,映栈和视越忙着指挥人清理战场,埼选和炽阳纭追击四散逃脱的小兵,法欲暂代介伦主持大局,纯抚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偷偷来看过两次缪容。
      这些介伦都知道,但是已经不重要了,缪容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渐渐地,开始有刺耳的声音传到介伦耳中,比如劝他再娶一位神后。
      虽然每次都会被纯抚子怒气冲冲回怼,但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个小姑娘的声音。

      介伦没有正面回应过这些言论,后来越传越广,甚至有人在议事会上当面向介伦提议。
      埼选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拳,有点为这个没有眼力见的神将担忧。

      出人意料的,介伦没有发火,也没有惩罚他,甚至没看到有一丝愠色。

      他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看了那人一会,问他:“在与萦际的对战中你做了什么。”

      “我...”

      那人没料到介伦会反问他,一下哑了火,因为他没做什么,他被安排到殿前值守,但因走神没能及时发现萦际一党的偷袭。

      “神后可以把他的命给我,你可以吗?”介伦从座位上站起来,迈着步子经过每一位躬着腰的神将。

      “......”

      “你消灭了哪怕一名敌军吗。”

      “......”他没有,当时害怕极了,所以躲了起来。

      “没有他,就没有我。”
      “就没有你们。”

      他停下来,正好站在那名神将面前。

      “你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会考虑放逐你。”

      介伦偶尔也会反思,或许凡人成神后心态会有转变,于初心于人品都有违背,他想或许是时候肃清一下了。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那天过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午间,介伦到议事厅安排对萦际党羽的清扫行动,结束后天已黑透。介伦望着黑透的天际,忽想起现在应该是人间的冬季,所以天黑得早。

      从前听缪容说过,在人间,人们习惯赶在天黑前回家,他也总是一放学就快速赶回家,帮杨真宜准备晚饭,一家人和和美美吃过饭后杨真宜和纪允在客厅看电视剧,他则回到卧室写作业。
      同无数家庭一样,过着平淡安稳日子的一家人。

      天界不似人间有俗成的作息安排,神者们也不需要睡觉,他们通常全天都清醒着。和缪容成婚后,或许是被他感染,介伦也开始习惯在天黑前回到寝殿了,那里有人在等他。

      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脚步再停下的时候,介伦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高塔,口中念着咒文,随即身体变透明,再出现时,人已经在塔内了。

      反审屋。

      天道意志在此存放,众神可进入与天道交谈,但并非随时允许进入,仅当天道有与其交谈的意愿时,申请者才会被放行。

      屋内空无一物,四面平整的白墙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正方形空间,仅一张墙面有窗,屋外的光从高悬的窗内投到地面,介伦面无表情站到那块被光照的地砖上,不过几息之间便觉身体一沉。

      介伦开口:“让他醒过来,用我的任何东西做交换。”

      屋内沉寂了片刻,随即头顶传来一声怜悯而无奈的叹息:“你太偏执。”

      “嗯,随你怎么说。”介伦从没求过谁,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他不是天界的人,我无能为力。”

      早知是这个答案,介伦依然难免失落。

      “求你了,给我一点提示也行。”他再次恳求,声音里已经有了哽咽。

      从没有这样无力过,他一生不贪图名誉权利,也鲜少有期盼,只恨那个夏天让他在凡间碰到了一双眼睛,到如今他想拿命去换都行不通,只教他看着爱人了无生气地躺在眼前,是正缘也是孽缘。

      外面人太多,只有这里没人看得到他,介伦颤抖着身体失力跪下,连绵不断的泪水从他捂着脸的指缝中落下。

      太痛了,如同将他抽筋扒骨。

      似乎是被他的执着打动,方才的声音再次传来:“他用什么供给你,你就回报他什么。互不相欠的时候自然就了结了,不过他醒来后有几率忘掉你,你能接受吗。”

      “可以...我可以。”

      忘了也好,跟着我不是什么好选择。已经错过,就不要一错再错了。

      介伦出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不凑近很难看到他脸上几道浅浅的痕迹。

      刚到寝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人声,他停下脚步,不欲打扰杨真宜,只站得远远的听对方的自言自语。

      “你小时候跟现在可不一样,特别皮,妈一听手机响都哆嗦,怕是你们班主任打来的。”

      “有一天你就跟突然开窍了一样,又乖又听话。”

      她抚上缪容恬静的脸颊,温暖的手充满母爱地摩挲着,目光饱含一位母亲对孩子绵长的情感。

      爱是柔软的注视。

      “他们说不确定你什么时候能醒来,是这样吗?”

      “宝宝不怕,妈妈陪着你。”

      介伦见她偏过头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他也忍不住仰起头憋回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杨真宜才离开。她走后,屋内就剩介伦和缪容二人,介伦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从前朝夕相对的爱侣,如今却踯躅不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脱下外袍,将缪容轻轻抱起,挪到床内侧,自己则贴着他和衣而卧。把人紧箍在自己怀中,自额头落下一吻,凑近锁骨深吸了一口缪容独特的体香,紧绷的情绪才得到安抚。

      “他们要我再找个新的,太荒谬了,你看,你不在,一切都乱了。”

      “我也很想你,有时候会想是不是一开始不接近你,就不会把灾祸带给你。”

      介伦拉过他一只手,爱怜地贴在自己脸上:“如果你醒了,能忘了我就忘了吧。”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企图用这种方式刺激缪容,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做这些漫无目的的愚蠢事,只为一个不一定会出现的结果。

      一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萦际的党羽零零碎碎被捉拿,大战时被损坏的设施也慢慢修复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清晨介伦从寝殿内离开时,缪容还同以往一样在沉睡。他现在内心已经很平静了,确定无论缪容还要睡多久,他都不会有任何犹疑地陪伴着。

      结束了一天的议政,傍晚返回时霞光正好,扑面而来的碎金透过门窗浸染着寂静的屋室。介伦刚进门就看到塌上一个纤瘦的身影正半坐着,棉纱毯随意盖在身上,一半已经随着他的姿势滑落在地上。

      缪容背对着他,任凭霞光覆身,正朝着窗户感受一天中最后一波热烈的艳阳。而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笨拙地转过身,对着介伦歪着头微笑,一如初见那一眼。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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