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梵沫沫

1、第 1 章 这不是连载

　　零点，电脑上的聊天记录显示出这样的一句话：“让我来对你好。”手上的木制手环相互碰撞，发出沉重的“咚咚”声。房间长期的不见光让周围充满了诡异和压抑。零无法去确定这句话的真伪性，但她还是笑了。她起身打开灯，节能管因长期未被使用而发出艰难的“咝咝”声。刹那间的光让她一时不能适应，零拼命地睁大眼睛。长达半个月的暗无天日的生活，居然因为一句无法辨别真伪的话和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而彻底结束。她喜欢那些看似平常却让人感动的句子，那些天花乱坠的句子只会让人异常地迷茫却没有丝毫的感动。这是一种最不聪明的欺骗。
　　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苍白得近乎一张雪白的纸，毫无生气。零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快要死去的人，不断地被任意地摧残和打击，让她沮丧得像一个掉了线的苍白木偶。她是精神病患者，永远生活在那些熟人像尖刀一样的眼神下，苟且偷生地活着。零常常会望着镜子，嘴角向上扬，然后带着嘲讽地说：“疯子。”她是一个疯子，一个与常人有着微弱差别的疯子。
　　日光倾城。
　　零拖着笨重的行李箱下车，抬手遮住一小部分直射在脸上的光。手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闪动着零零散散的星点，映在脸上。零拢了拢绑在发丝之间的红格子头巾。
　　这是一个较为偏远的江南小镇，空气中湿湿润润的，让零觉得这儿的气息有股甜甜的味道。她赤着脚走过一座座石板桥和一条条石子路，一回头便可以看到层叠不齐的小山。小镇的人十分悠闲自在地谈话、品茶。这些让人觉得轻松安静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他的样子。
　　和他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傍晚，天气开始有些微冷。零坐在一座石拱桥的台阶上，他从巷子的尽头走来，夕阳的余晖静静地洒在他的白衬衫上。她笑了，他果然和他想像的一样温柔、细腻，没有北方人的那种粗俗。他蹲下为她将鞋带打好漂亮的结。“我想对你好。”他说。
　　她不漂亮，不可爱，很多时候吝啬得连一个笑容都不愿意给你，外表倔强、独立，可是当你望着她的眼睛，你就会发现她是一个骨子里很脆弱的人。他时常会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开始抑制不住地想她，她仿佛就是一根芦苇草，不经意间就会疯长，然后占据你的全部。
　　零一口一口地吃下他为她煮的饭菜，然后睡在他为她准备的白色床单上。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她安心地享受着。她侧过身，将手放在他的脸上，轻轻地用指尖勾勒着他的轮廓。挺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棱角分明的轮廓。她认为他就是上帝派来拯救自己的。她不问他的名字，不问他的年龄，也不问他的职业，一无所知地和他在一起。她幸福得忘记了自己是个疯子，她渐渐开始停止吃那些白粉末泡出来的东西。零开始像同她一般大的女孩一样学会了撒娇，学会了任性，学会了关心。她好像获得了另一个鲜活的生命。她将自己的网络空间装上了粉红色。他们还没结婚，就已经像夫妻一样相濡以沫地生活。他从来不对她说我爱你，却已让她甜蜜得像听了一百句、一千句我爱你。
　　后来零去了医院检查病情，医生告诉她，她已经可以减少药量，过平常人的生活。她跑回家的时候，手上的银镯子叮叮当当地响，像极了一串串甜甜的笑声。二十年来，她第一次觉得上帝是眷顾她的。就在一切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时，她却被狠狠地摔得粉身碎骨。
　　零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是雪白的。周围没有血淋淋的车祸现场，没有剧烈的疼痛，没有一幕幕让她痛不欲生的画面，没有一股让她抑制不住的疯狂在身体内流蹿，亦没有他在身边嘘寒问暖的样子。她只记得当时他们一起去买结婚戒指，他说等年底他们就结婚，他说他要用戒指圈住她一辈子。可是现在戒指还明晃晃地戴在手上，他却不见了。
　　桌上放着一支录音笔。
　　他说，对不起，对你……我承受不起。
　　零不知道是自己那天疯狂的举止吓到了他，还是因为自己是个疯子而吓到了他。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日光倾城。零望着他脸上的淤青和抓痕。“疼吗？”她说。她如同一个孩子苍白无力地笑着。此时她已经像一个被抽尽生命的木偶。他泪如雨下，跪在她面前说对不起。她蹲下，用指尖轻轻地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她带着孩子的几分稚气地说没关系，知错能改就乖呀！她如同又回到了孩童时代，回到了父母没出车祸之前。他一脸愕然地望着她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傻笑。
　　她没有告诉他，她从不问他的名字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在被伤害后忘了他。
　　她没有告诉他，他是第一个说要对她好的人。
　　她没有告诉他，她的人生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一无所有。
　　……
　　零回到了那个城市后便被送入了精神疗养院，过上了同疯子一样的生活。她没想到无论怎样到最后，自己终究逃不过疯子的宿命，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赤脚走在草丛间，圣洁得如同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