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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继续 沈夜阑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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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阑是在暴风季结束后的第二天捡到壳和零的。
那天的风已经小到能推开门了。灰紫色的云层还压在头顶,但废铁堆表面的金属碎屑不再被吹得漫天乱飞。
沈夜阑沿着废铁堆的边缘走,去了平时不太去的那一侧
那里的废铁堆积时间更久,大多数已经被翻过无数遍,但偶尔能在最底层找到一些被遗漏的东西。
他蹲下来,把表面的金属碎片一块一块搬开。
尾勾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和周围那些来翻废铁的虫留下的痕迹混在一起。
那些痕迹层层叠叠,新的盖住旧的,有的已经被风暴磨平了边缘,有的还很深
是最近才留下的。
沈夜阑翻了一会儿,停下来喘了口气。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肌肉流失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
他靠在废铁堆边缘,喝了一口水
老瘸翅的水壶,萨塔放在他门口,说放着也是放着
水是凉的,带着金属瓶壁的铁锈味。
他拧上盖子,把水壶放在脚边,然后继续翻。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废铁堆深处传来的。极细微,是有什么东西在抓挠内壁。
频率很慢,越来越弱。
沈夜阑扒开堆在上面的废铁。营养液箱子被压变了形,盖子卡死。他用尾勾末端的骨刃撬开箱盖,往里看了一眼。
两只幼崽
他们蜷在箱底,裹着半条废弃的军用保温毯。毯子边缘被咬得参差不齐。
幼崽们的触角还很柔软,骨甲尚未硬化,尾勾只是几截极短的嫩芽。
箱底有几管被咬开的营养液空管,管口被乳牙啃得乱七八糟。
抓挠声是那只触角最长的发出的。他的爪尖已经磨破了,箱壁内侧留下一道道极细的血痕。他还醒着。
另一只幼崽蜷在它旁边,呼吸很浅,触角紧贴着头骨,尾巴安静地垂在箱底,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沈夜阑蹲下来,把手伸进箱子。他没有碰幼崽们,只是把手背放在触角最长的那只够得着的位置。
他的触角微微抬起,像是在感知什么。然后它的爪子碰了碰沈夜阑的手指
极轻极快,碰完立刻缩回去。沈夜阑没有动。他又碰了一下,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一点。
幼崽的爪子很凉。
沈夜阑蹲在那里,没有动。
两只幼崽。
沈夜阑连自己都养不活,营养液只剩最后一点,《命运之茧》完结后收到的打赏比平时少了许多,星网费还没有着落,他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继续写新的东西。
如果再带两只幼崽回去……
他连想都不敢想。
但是沈夜阑的手并没有松开。
他忽然想起自己。
前世在孤儿院,他也是这样被遗弃的
三个月大,裹在一张旧毯子里,放在青城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
襁褓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个“沈”字。
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要他。沈夜阑后来在孤儿院长大,再也没有见过那张纸条。
院长说丢了,他不知道是真的丢了还是院长怕他难过。他只是记住了那个“沈”字。
这两只幼崽和他一样。被遗弃了。
没有虫会来找他们。
如果沈夜阑不带它们回去,它他们会死在废铁堆里,死在下一场永夜风暴里,死在垃圾星的沉默里
和他刚来垃圾星时看到的那些死在棚屋里的退役军雌一样,没有虫知道,没有虫记得。
然后沈夜阑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是他的终端。
他掏出终端,屏幕亮着,加密频道有一条新消息。
是打赏通知。
打赏者:赫。留言只有两个字:继续。
赫。
那个灰色剪影头像、没有任何等级标识的匿名账号。
那个从《命运之茧》第一章开始就一直在追更、每次都会打赏、留言从来不超过四个字的读者。
沈夜阑不知道赫是谁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想这个问题了。沈夜阑只见过赫的回复和打赏,知道赫每次都在深夜出现,每次留言都很短。
凛渊以前说过在后台能看到赫删掉的草稿记录——有一百多条。
赫一直在写,一直在删,从来没有发出来过。
沈夜阑不知道那些没发出去的回复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让这只虫不敢说出口。
就像沈夜阑自己在敲下奥狄斯割断尾勾那段时,也删了很多遍。
删掉了太疼的,删掉了太直接的,删掉了他不想让任何虫知道其实是写给他自己的。
现在赫说“继续”。
《命运之茧》已经完结了。这两个字不是在说“继续写《命运之茧》”,是在说
“继续写下去。”
继续活着
沈夜阑握着终端,站在废铁堆边缘,风把金属碎屑吹得哗啦响。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终端收进口袋,弯下腰,说
“你能自己爬出来吗。”
幼崽听不懂。但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是沈夜阑说话时尾勾末端逸散出的精神力波动。他往箱子边缘爬了一下,爪子在金属壁上打滑。
沈夜阑把手掌摊开,放在箱子边缘。他握住了沈夜阑的手掌。爪尖磨破的地方在沈夜阑的掌纹上留下极淡的血痕。
沈夜阑把他抱起来。很轻。尾勾软塌塌地垂在他手腕上,骨甲还没长硬,末端微微翘起,像是在本能地寻找什么可以缠住的东西。
沈夜阑让他缠着手腕。他的尾勾绕了两圈,松垮垮的,没什么力气。
沈夜阑把另一只也抱出来。那只没有抓他的手指,也没有用尾勾缠他。
他只是蜷在沈夜阑臂弯里,触角紧贴着头骨,呼吸很浅。
沈夜阑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骨甲传来,很快,很轻,像一只被困在箱子里的飞虫在用最后的力气扇动翅膀。
“走吧。”沈夜阑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也许是怕吵醒他们,也许是怕吵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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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棚屋,沈夜阑把两只幼崽放在废金属床上,用薄毯裹好。
触角较长的那只幼崽从毯子里探出触角,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幼崽的眼睑在孵化后几周才会第一次蜕掉。他看不到沈夜阑,但他能感知到他的精神力波动。
幼崽的尾勾软塌塌地垂在毯子外面,末端微微翘起,像是在本能地寻找什么可以缠住的东西。
另一只幼崽缩在毯子里,触角始终没有抬起。他的尾勾不缠任何东西,但他的头颅抵着第一只的脊背,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分开。
沈夜阑把最后一管营养液拧开,倒在瓶盖里,放在他们够得到的地方。
触角较长的那只最先闻到气味,往瓶盖的方向爬了两步,低下头开始喝。
另一只没有动。沈夜阑把他从毯子里轻轻捞起来,把蘸了营养液的指尖放在他嘴边。
他的触角颤了一下。然后张嘴含住了沈夜阑的指尖。
乳牙还很软,咬在指节上只有一点微微的麻。他吸了很久,久到沈夜阑的手指开始发麻。但他没有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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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季结束后的第三天,萨塔来送金属片的时候看到了两只幼崽。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磨好的金属片,盯着床上蜷成一团的两只幼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金属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第四天早上,沈夜阑门口多了两管营养液。不是过期的。是萨塔刚从黑市换来的。
“你有名字吗。”沈夜阑问那只触角较长的幼崽。
他正在试图用尾勾缠住沈夜阑的手指。
他听不懂,只是缠着他的手指,触角微微偏转,往沈夜阑的方向靠。
他的尾尖还没长硬,骨甲薄得像一片透明的壳。
“壳。”沈夜阑说,“你就叫壳。”
壳正在蜕第一次眼睑。新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灰蓝色的虹膜在旧矿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他把尾勾又往沈夜阑的手指上缠了一圈
缠得很紧,一个刚学会说话就被叫了名字的幼虫,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回应。
另一只幼崽从来不说话,触角也从来不抬。他的尾勾也从来不主动缠任何东西。
壳的尾勾缠着沈夜阑的手指时,他的尾巴只是安静地垂在床沿。
但他会在壳睡着之后,把薄毯往壳的方向推一推,然后用还没长硬的乳牙咬住毯子边缘,拽紧。
他的沉默不是退缩。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壳。
沈夜阑叫它零。因为它对任何呼唤都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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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最常做的事就是抱着那块废铁片,蜷在沈夜阑的床角,触角微微偏转,对着沈夜阑敲键盘的方向。
沈夜阑不知道他是在听键盘的声音,还是在听他的呼吸,或者只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零从来不说话。但每次沈夜阑从外面回来推开门,零的触角会轻轻颤一下
然后立刻压回去,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本能。
沈夜阑并不确定那颤一下是欢迎,还是确认他还活着
沈夜阑不知道零会不会有主动缠他的一天。
也许不会。也许零这辈子都不会用尾勾缠任何虫。
但那也没关系。
零不需要变成壳。他只需要在这里。
萨塔第五天来门口放金属片时,看了看床上蜷成一团的幼崽,又看了看沈夜阑。
他没有问。他把金属片放在桌上,走了。
第六天,萨塔多放了一管营养液。
凛渊在加密频道里问:“你那边多了两个生物信号。谁。”
沈夜阑回:“捡的。”
凛渊没有再问,只是把加密协议的覆盖范围扩大了一点点——刚好够把那两只幼崽微弱的生物信号也保护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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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阑打开了新文档。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暗红色指示灯把裂纹映得像蛛网。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马上敲。
壳的尾勾还缠在他手腕上,零缩在毯子里,触角轻轻颤了一下。窗外永夜风暴正在呼啸,灰紫色闪电一道接一道划过天际。
他忽然想起赫打赏的那两个字——继续。
他不知道赫是谁。
但他知道,在垃圾星之外,在某个他可能永远到不了的地方,有一只虫在等他更新。
那只虫也许和他一样,卡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怎么开口。
也许那只虫也在等一个“继续”。
沈夜阑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末端泛起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白微光。
壳的尾勾在他手腕上又缠了一圈。零的头颅抵着壳的脊背,呼吸很轻很浅。
沈夜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两只幼崽的肩膀。
明天还要好好活着。
因为有人在等“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