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追光   第一章 ...

  •   第一章那束光

      沈夜阑盯着最后一幕的分镜画面盯了很久。

      主角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追光从正上方打下,影子压成一个极小的圆。投资方要求改结局,说太灰暗了。

      沈夜阑没改结局。他在改那束光。光应该从侧面来,影子斜斜拉到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那把空椅子上。

      他在孤儿院最后一排坐了很多年,知道那把椅子留给谁。每一个在夜晚独自回家的人

      突然,沈夜阑感觉到胸口猛然一顿,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慢慢收紧。左手无名指搭在保存快捷键上,却按不下去。

      他盯着那个画面,脑子里出奇地安静。还可以更好。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意识沉入黑暗。

      ---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啊——终于死透了。”

      那声音年轻、畅快,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能开口的畅快感

      “你知道你刚才那下猝死多标准吗?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当然,我也觉得侧面更好。不过咱们能不能先把遗言处理一下?哦对,你没有遗言。

      你最后一念是‘还差一点点’。天啊!我准备了那么多临终关怀协议,结果你连死都在工作。”

      沈夜阑没有发出声音。

      系统就接着说了下去,它显然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好了,自我介绍一下。”那声音清了清嗓子,切换到故作正经的语气

      “本系统编号233,全称时空穿越协议执行单元

      你的前世已经结束,现在要去虫族帝国。虫族目前处于共鸣之战战后第五十年。正处于灭绝倒计时。不是被星兽吃光的——是被自己憋死的。”

      它停下来,像是在等他问。

      沈夜阑问了。

      233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认真了一些

      “这个文明把所有情感表达都当成安全威胁。

      雄虫被关在悬浮居所里当基因资产,雌虫被匹配制度锁死在暴动恐惧里,亚雌被彻底排除在精神链接之外。

      长期情感压抑导致精神海崩塌率年年攀升,生育率跌破警戒线,兵源枯竭,星兽防线正在崩溃。”

      “只剩最后三代。第一代沉默,第二代遗忘,第三代灭绝。

      这帮虫把‘不哭不笑不生气’写进了法律,然后发现

      哦豁,精神海憋炸了。”

      他问为什么选他。

      233不假思索,“这个文明需要用最精彩的文艺作品打开被封锁的情感。唤醒他们,记录他们,在他们消失之前。
      而你明显符合这个要求”

      ---
      灰紫色光团在通道尽头炸开。

      233的声音越来越远,但语速反而更快了,像是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把所有重要信息塞进去。

      “我把仅剩的能量都用来拖你了,现在快没电了。

      你现在是一具F级废物雄虫的身体。但在理论上等级可以升的

      尾巴不会用,很正常,谁第一次都这样。

      触角能感知精神力场,别被吵晕就行。”

      “任务目标:唤醒他们。

      备用目标:如果唤不醒,至少记录下来,让下一个文明知道这帮虫是怎么把自己憋死的。”

      他问233还能醒来吗。

      “看你表现。”233的声音已经模糊到几乎听不清了,但还是有点欠

      “你要是能把这个文明从灭绝倒计时里拉回来,我说不定攒够能量还能重启。

      要是你也被这个世界同化,变成一只不哭不笑不生气的好虫子

      那我就只能把你们的灭绝记录归档了。”

      “归档标题我都想好了:《论如何用最精致的方式把自己憋死》。

      好了休眠倒计时三,二,一……”

      灰紫色光团吞没了一切。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听到233的声音微弱到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别死。你是我拖过最远的一个。”

      ---
      沈夜阑再睁眼时,灰紫色闪电正划过废弃船舱的天花板。

      天花板不是平的,坑坑洼洼,布满了风暴打磨出的划痕。闪电一道接一道,把舱壁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粉尘和机油混在一起的腥味,像旧摄影棚里灯光设备烧焦后的残余。

      他前世第一次拍胶片电影时在洗印房待了整整三天,出来时身上全是这种味道。

      他躺在一张废金属焊接的床上。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

      他想翻身

      然后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他多了一个器官。

      在他身后,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传递一种陌生的触感,像有人用极细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脊椎末端,又像一根被拽住末端缓缓拉伸的橡皮筋。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是尾勾。

      他的尾勾。

      他试着控制它

      集中注意力,像弯曲手指那样命令它向左摆。

      纹丝不动。又试了一次,用力到太阳穴都在跳。

      尾勾终于抽了一下。

      向右。

      完全不受控,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在胡乱蹬腿。

      行吧。

      你是老大,你随意。

      ---

      灰紫色闪电一道接一道划过天花板,把他新拥有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很瘦。颧骨突出。头上有一对触角形状的轮廓微微颤动。身后拖着一条不属于人类的尾巴。

      他闭上眼睛。不属于他的记忆正在大脑里自行解压

      这个世界分为雄虫,亚雌,雌虫三种性别,外表都为蓝星男性

      雄虫有尾勾和触角,尾勾末端呈花苞状,可以打开伸出精神丝;亚雌有触角和尾勾,尾勾末端的花苞有精神丝但花苞无法打开;雌虫有触角,尾勾,翅膀,尾勾末端可以打开,尾勾和精神丝较为坚韧,翅膀和尾勾都可以当作武器使用。

      雄虫占社会性别比例不足1%,是极其珍贵的存在,雌虫约占30%,亚雌约69%,雄虫等级分为SSS到F级,雌虫等级分为SSS到C级,亚雌等级进行通过基因检测进行分类,终身不可更改

      虫族帝国以武为尊。星兽导致的生存压力将战斗本能刻入每一个虫族的基因。

      雌虫是天生的战士,以强大战力为最高荣耀;雄虫虽不直接参战,却被供奉为战士精神的象征,其价值在于通过匹配将“最优战斗基因”传递给下一代。

      角斗直播和机械性匹配链接是唯一被允许的公开娱乐——血腥的搏杀既能刺激雄虫的情绪阈值、维持精神丝健康,也能满足整个社会对战斗的本能需求。

      静音署压制情感表达的逻辑同样植根于战争:情感被视为战斗力的杂质,会影响精神丝在战场上的传导效率。剧烈的情感会引发社会暴乱

      雄虫与雌虫均按SSS级至F级划分。SSS级为帝国极罕见,SSS- S级为高等虫族,A- C级为中等虫族,D-F为低等虫族,雄虫是全虫族的珍宝,居于辉昼星域悬浮居所

      雌虫高等者为军事贵族与精英战力,低等者承担工程、后勤等最繁重最危险的岗位。精神等级决定匹配价值、资源分配与引发共鸣的能力。

      而他是F级废物雄虫,被家族认为是亚雌,流放至垃圾星。营养不良,精神损伤,尾勾干瘪,信息素水平低到检测仪都不响。

      所有认识他的虫都以为他是亚雌,他自己也深信不疑。

      他在垃圾星上独自活了一段时间,靠微薄的抚恤金和捡废铁维生。某天晚上,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然后沈夜阑来了。

      他睁开眼睛。灰紫色闪电还在天花板上滚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抽搐,触角本能地感知着空气里精神力场的变化。
      每一个细微的波动都在他触角末端荡开涟漪

      隔壁棚屋传来的压抑痛楚,矿道深处传来的疲惫麻木,更远处某个角落里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孤独信号。

      前世他用了三十一年学习如何用画面和文字捕捉情绪。但从未用触角感知过任何东西。

      ---

      穿越协议。

      尾勾。

      三代之后灭绝的文明。

      233已经休眠。它用最后的力量把一个讲故事的人扔进这个正在窒息的世界,留下一句“你是我拖过最远的一个”,然后用最后零点几秒给灭绝档案拟好了标题。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在发抖

      肌肉太弱了。

      在棚屋里来回踱步,从门口走到床边,从床边走到门口,直到尾巴不再每次转身都甩到墙上。

      墙上有一道道极细的划痕

      指甲刻的,每一条代表一天。一开始很深,很用力

      后来越来越浅,越来越潦草

      最后一条只刻了一半。

      原身在这间棚屋里独自活了很久,久到需要用指甲在墙上刻线来确认时间还在流动。后来有一天,他不再刻了。
      沈夜阑的手指从那些划痕上轻轻划过。

      然后推开棚门。

      ---
      永夜风暴正在呼啸。

      灰紫色闪电照亮了垃圾星的地平线

      废弃飞船的残骸堆成小山,机甲碎片散落其间。

      在这颗星球上住着被帝国遗忘的虫。

      退役军雌、被矿区淘汰的亚雌劳工、伤残无法服役的低等雌虫。

      他们靠捡废铁和打零工活着。他们的精神海在沉默中崩塌,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档案里。

      他们是这个文明沉默的第一代。

      他路过一间敞着门的棚屋。

      里面坐着一只断了触角的雌虫。右触角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

      焊枪在这只雌虫手里稳稳地走过金属板的折边,焊点排列整齐,每一个都精确到同一个间距。

      四翼收在背后,右翼残根收不回翅鞘,半露在肩胛骨后面,末端焦黑。火花在昏暗里一闪一闪,每次闪光的间隔刚好是焊点冷却的时间。

      那只雌虫抬头看了沈夜阑一眼,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废铁的重量。

      “你好。”沈夜阑说

      没回应。

      那只雌虫低头继续焊他的框架,用残缺的触角感知温度变化

      焊点冷却时,触角末端微微抬起,像某种精密的测温仪器。

      沈夜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靠在门框上,看他焊完整个框架。

      ---
      那天晚上,风暴很大。风把废铁吹得轰隆响。

      沈夜阑缩在床上,薄毯裹着肩膀。

      门突然被敲响了。咚,咚,咚。

      打开门,外面没有人。地上放着一台旧终端,屏幕有裂纹,键盘有几个键按下去会卡住。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工整的字体写着:

      “能用。送你了。——萨塔。”

      沈夜阑把终端搬进棚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只雌虫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但注意到他每天缩在棚屋里什么都没有。

      那之后,他去废铁堆时会多捡几块边角料放在萨塔门口。

      萨塔从不道谢,但下次门口又会多出些东西——过期的营养液,磨好的金属片。

      没有交谈,只有沉默的交换。

      ---
      沈夜阑的另一个邻居,是一只很老很老的军雌。

      触须断了半截。翅膀上的膜烂光了。

      走路时右腿拖在身后,在金属碎屑路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拖痕。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棚屋区入口

      他正坐在一块废弃机甲的残骸上,收音机放在脚边,音量很低。

      老军雌看到沈夜阑,触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新来的?”

      “嗯。”

      “别怕。”声音沙哑,但语气意外地温和,“这里没有静音署,没有匹配中心。只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沈夜阑没有坐。他不确定这份友善是真是假。

      前世在孤儿院,那些对他特别好的大人往往在几天后就消失不见

      后来他知道那些人是来看领养对象的,他只是备选名单上永远排不到前面的那个。

      但他记住了那只老军雌。

      后来每天路过那块机甲残骸,都会看到他坐在那里。

      他有时候会聊几句

      哪家黑市贩子的营养液最便宜,哪条路风暴后会有新的废铁冲下来,哪些棚屋的虫不要惹。

      沈夜阑总是听完就走,从不主动搭话

      但他的路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绕道经过那块残骸。

      如果没看到那个身影,触角会微微抬起,往棚屋的方向偏一下。

      有一天老军雌问他叫什么名字。

      “沈默。”

      老军雌点点头,没追问。垃圾星上名字不重要。

      “你每天缩着尾巴走路,像怕被谁踩到一样。在这里不用怕。最坏的事已经发生过了。”

      沈夜阑没有回答。

      他忽然意识到,老军雌说“最坏的事已经发生过了”不是在安慰他。

      是在陈述事实。

      这颗星球上的每只虫都已经经历过最坏的事

      被战场抛弃,被家族除名,被矿区淘汰,被静音署压进沉默。

      然后他们活下来了。活成废铁堆上晒太阳的老不死。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这只老军雌经历过什么。

      但他没有问。在垃圾星上,不追问过去是默认的规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追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