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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洛阳花 水里有朵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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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信是下午塞进门缝的。没有信封,一张对折的宣纸,墨迹很旧,但纸是新的。
沈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洛阳桥下,寅时三刻。”没有落款。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袖梨。袖梨在翻书。
“有人递了帖子。”
袖梨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压着几枚铜钱印痕,新旧叠在一起。沈渡走过去看了一眼——最旧的那枚旁边,有一个名字,被墨划掉了。看不清是谁,但墨迹很新。
“这是谁?”
袖梨没有回答。她翻了一页。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角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折了一下。
沈渡看见了,但没有问。他已经习惯了。
二
洛阳桥在老城南边,跨一条早就断流的人工河。桥下的水干了,长满野草,只剩中间一小洼死水,泛着绿光。
沈渡到的时候,寅时刚过。月亮被云遮了半边。他站在桥头等了一会儿,听见桥下有水声。
一个人影从桥洞里走出来。不高,瘦,裹着灰袍子,头发湿漉漉的。
“沈渡?”声音不大,但很沉。
“你是谁?”
那人走近了几步。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眼睛下面两道青痕。
“白洛梅。”
沈渡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师父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洛阳花’?”
沈渡想了想。师父死的那天说了很多话,有的听得清,有的听不清。其中有一句,他一直没有懂——“水底的东西,不要捞。”
“看来是说过的。”白洛梅说。她笑了一下,嘴角牵了牵。
“洛阳河里有一枝花。谁捞到它,谁就变了。”
“变成什么?”
白洛梅把手伸出来。月光下,那只手白得发青,指甲是黑的。她翻过手掌,掌心有一道细细的绿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指尖。
“慢慢不是自己了。脸会变,声音会变。但不会死。至少,不会很快死。”
沈渡看着那条绿线。
“你就是那个捞到的人?”
白洛梅没有回答。她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我是来告诉你,那枝花又开了。”
沈渡看了一眼那洼死水。
“你师父当年来找过我,”白洛梅说,“他想帮我。后来他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那个捞花的人不是被骗的。”
沈渡没有说话。
白洛梅退回桥洞里。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帮我去看一眼我女儿。城南老城区,白芷。十二岁。”她没有回头。“这个月十五,我不能去了。”
“为什么不能去?”
白洛梅没有说话。桥洞里的水声又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慢慢翻身。月亮从云后面出来,桥洞里什么都没有了。
三
他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还没亮。袖梨还在翻书。她翻书的样子和往常一样,但沈渡注意到她翻到的那一页,页角有一个折痕。
“白洛梅的女儿,白芷。”
袖梨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还能活多久?”
袖梨没有回答。她合上书。
沈渡把那封宣纸帖子放在柜台上。袖梨没有看。
四
第二天,他去了城南老街上的旧书铺。铺子夹在两家杂货店中间,门脸窄,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沈渡推开门,一股旧纸和霉味涌出来。
顾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灯也不开,就着窗口漏进来的一点光翻一本烂了封面的书。他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沈渡一眼,又低下头去。沈渡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顾伯。”
顾老头又抬起头,这次看得久了些。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
“沈家小子?”声音沙哑。“你师父走了几年了?”
“三年。”
顾老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书,但手指没有翻页。沉默了很久。
“来做什么?”他问。
沈渡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人——穿着军绿色大衣,袖口磨出了白边,正在翻纸箱里的旧书。那人翻得很慢,拿一本,看一眼,放回去。沈渡注意到那人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枯的河。
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眼白发黄,瞳孔像蒙了一层灰。他看着沈渡,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渡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他移开了目光。
“洛阳花,”沈渡说,“您听说过吗?”
顾老头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谁跟你提这个的?”
“一个姓白的。”
顾老头没有追问。他看着门口那道光,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师父当年也来问过。那个姓白的也来过。”他顿了顿。“她来的时候,铜钱已经快凉了。不是花的事,是她女儿的病拖垮了她。”
沈渡等着。
顾老头撑着柜台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翻了一阵,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他走回来的时候步子很慢,一只手扶着书架。
他把册子放在柜台上,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灰。
“洛阳花,能掠夺精血,供养母株。”那页上画着一枝花,叶子浅绿,花蕊是一根翠绿色的柱子,顶上长一个球状的囊。
“几百年前,有人拿它做寿命买卖,后来天师把它杀得只剩一朵。”
“为什么剩一朵?”
“因为那朵花绑着的人还没死。”顾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翻了一页。
“白洛梅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她以为她能救她女儿。她跳了。”
顾老头合上册子。
“那花本来要选她女儿,但它闻到了铜钱的味道,转了个向,扑了白洛梅。”
顾老头顿了顿。“她女儿本来还剩一口气,花一撇,那口气就散了,她自己的铜钱也没了,花进了她的身体。”
沈渡没有说话。
“她活了下来,她女儿没了。花在她身体里,供养她。”
顾老头把册子放回书架后面。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烂了封面的书,但没有翻开。
“后来她在河边捡了个孩子,那孩子身上有青痕。也许是花自己找过去的,那孩子年轻,花要换过去。”
“她养了那孩子。姓白的没告诉我,是别人说的。”他停了一下。“袖梨那丫头,还翻书呢?”
沈渡点了点头。
顾老头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门口蹲着的那个人,又看了一眼沈渡。
“姓白的和那个人一样。”他指了指门口。“铜钱凉了。她不想变成那样,所以跳了。跳了以后,铜钱都没了,还不如他。”
沈渡站在那里。门口那人已经把翻乱的纸箱重新摞好,抱着一本破书站了起来,和沈渡对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你知道白洛梅的事?”沈渡问他。
那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旧伤疤。他没有回答,抱着书走出了店门。
顾老头没有看那个人。他低着头,把柜台上的册子往回推了推。
“他姓孙。以前叫孙远。”顾老头说。“他也想过找洛阳花。后来没去。”
“为什么?”
“他说,他还想当人。”
沈渡摸了一下口袋。铜钱在,温的。
五
白洛梅三天后又来了。这次是在事务所门口,站在巷子里,穿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扎起来了。如果不是眼睛下面那两道青痕,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
“你都知道了?”她说。
沈渡让她进来。她走过柜台的时候,袖梨抬了一下头。白洛梅也看了袖梨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白洛梅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看了一眼袖梨的书,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沈渡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有喝。
“我的亲生女儿,叫白薇。七岁那年生了病。治不好。”
沈渡没有说话。
“我想救她。去找了顾老头。”她把手伸出来,看着掌心的绿线。“花没有选她。”
“我女儿死了,我活了。”她声音很平。“后来我在河边捡到了白芷。她身上有青痕。那时候她也是七八岁。”
沈渡没有说话。
“现在我快撑不住了。”白洛梅把袖口挽起来,那条绿线已经从手腕长到了小臂。“这些年,我的线一直在长。在她身边待得越久,我就老得越快。这个月十五,我不能去了。我的线已经长到这里了。”她指了指手肘。“我想下去陪白薇了。”
沈渡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去看一眼白芷。就一眼。看看她好不好。”
“然后呢?”
白洛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袖梨。袖梨低着头,手指按在书页上,没有抬头。白洛梅看了几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六
十五那天,沈渡去了城南老城区。
白芷住在四楼,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沈渡敲了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瘦,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她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不眨。
“你是白芷?”
女孩点了点头。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她让我来看看你。”
白芷看了他一眼,侧过身让他进来。
房子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碗边压着一张纸条,纸已经皱了,字迹有些模糊:“白芷,妈妈晚点回来。粥在锅里。”
沈渡看了一眼那碗粥。凉的。纸条不是今天写的。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白芷没有回答。她走到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她喝得很慢。
沈渡站在客厅中间。他注意到墙角放着一个书包,拉链开着,露出一本语文书。书页上夹着一枝干花,用透明胶带粘着。叶子浅绿,花蕊是一根翠绿色的圆柱,顶上的囊已经干瘪了。
“这是你妈妈给你的?”
白芷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捡的。在河里。小时候捡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沈渡看着那道淡青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白芷停顿了一下:“我看见了妈妈手上的东西。一模一样的,我才知道这不是胎记。”
“你妈妈知道吗?”
白芷没有回答。她把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叔叔,”她说,“她是不是快死了?”
沈渡没有说话。
白芷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我知道她不是我妈妈。但她给我取了名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我会等她。”
沈渡伸手,把那枝干花从书页上取下来,折了两折,揣进口袋。白芷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
“我会告诉她。”沈渡说。
白芷点了点头。
沈渡走到门口,拉开门。
“白芷,”他说,“你恨她吗?”
白芷摇了摇头。
“没有她,我已经死了。”
楼梯间很暗,沈渡停在三楼拐角。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铜钱,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摸了一下。还是凉的。他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水底的东西,不要捞。”师父说的是对的。但白洛梅没有听。听了,又怎样呢?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灯没有亮。他慢慢走下去。
七
他回到事务所的时候,袖梨还坐在柜台后面。他把铜钱放在桌上,袖梨看了一眼,没有拿。他把干花放在铜钱旁边,袖梨低下头,看了很久。
“还有一个孩子。”沈渡说。
袖梨翻开那本书,翻到第五页。沈渡看着那页纸。纸面上慢慢鼓起来,是一个痕迹,从纸背透过来,一点一点变深。痕迹的边缘慢慢扩散,像水渍,又像脉络。
沈渡看着那个痕迹,看了很久。他想起袖梨翻书时手指在页角停的那一瞬,想起那枚折痕。他想起白洛梅走之前回头看了袖梨一眼。他想起孙远手背上那道旧伤疤,和他看自己的眼神。
他看了一眼袖梨。她还在翻书,手指停在那个新生的痕迹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值班。”他说。
巷口有人走过,没有抬头。那个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袖口磨出了白边,手里抱着一本破书,低着头,走得很慢。沈渡认出那件大衣。他想起顾老头说的话——“他还想当人。”
沈渡看着那个背影,张了张嘴。
“孙远。”
那人停了下来。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像是忍住了。站了一会儿,他抱紧了怀里的书,继续走了。
沈渡没有再叫他。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沈渡摸了摸口袋。铜钱不在了,干花还在,花囊的粉末沾在他指尖,灰绿色的,搓不掉。
他站在巷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夜里起风了。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的。沈渡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军绿色大衣,袖口磨出了白边。是孙远。
他走到沈渡面前,低头看了看沈渡的手指,灰绿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孙远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土,颜色发灰,混着碎片。
“手伸出来。”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沈渡伸出手。孙远捏了一点土,撒在他的指尖上,然后用拇指慢慢搓开。粉末沾了土,变成更深的灰色,一粒一粒脱落,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沈渡看着自己的手指。干净了。
“你怎么会的?”
孙远没有回答。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定。
“代价呢?”
孙远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旧伤疤。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我会去找那孩子。”他没有回头。“让顾老头准备一间房。”
然后他走了。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的声音。
沈渡站在巷口。月亮已经偏西了。他转过身,走回事务所。门没有关,灯还亮着,袖梨坐在柜台后面。
沈渡走进去,在折叠椅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袖梨也没有抬头。灯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窗外,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