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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子的回忆(上) “云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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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玮从前厅溜出来的时候,苏桁和顾炎已经在偏院的回廊下等着了。
苏桁靠在廊柱上,一身云白色的学子袍穿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正经的好学生。
顾炎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衣料暗织金线,举手投足间熠熠生辉。他把袖口卷到了肘弯上面,正拿一根树枝逗弄花丛里的小虫,玩得不亦乐乎。
“走吧,太子殿下。”
苏桁见玄玮出来了,转身便往后院的方向去。三个人穿过照壁,绕了几个弯,拐进一条小道。
走在最后的玄玮皱了皱眉:“苏云烬,你确定是往这边?这程府的规矩可是出了名的大,万一咱们不小心闯进了什么女眷的内院……”
苏桁回过头来,那双柳叶眼似笑非笑:“太子殿下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玄玮嘴角一抽,他倒不是怕,只是……距离晚宴开席,少说还有半个时辰,他若此时回前厅去,就得跟玄珉那个无趣的家伙一起枯坐在席上,喝那苦得要命的茶,还得听那些大臣把他们俩比来比去,想想就头疼。
“我只是提醒你们小心点!”玄玮快走两步跟了上去,“我可不想因为你们两个的胡闹,被程老御史提溜去父皇那儿告状。”
顾炎一把勾住玄玮的肩膀:“哎呀,师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程老今日五十大寿,前厅那么多达官显贵等着他应酬,哪有空管我们?”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道:“再说了,我们也就是去后院溜达溜达,又没有干偷鸡摸狗的事,怕什么?”
玄玮无语地锤了他一下,此刻,他们正猫着腰,紧紧地贴着一处游廊的墙根。
“这还不叫偷鸡摸狗吗?”玄玮指了指三人的架势,“如果咱们真的光明正大,为什么要这么小声地说话?”
“嘘——!”
苏桁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立刻闪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默契地缩成一团,屏住了呼吸。
只见小径的尽头,一个身量纤细的姑娘,正被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慢向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那姑娘眉眼生得极美,只是脸色略显苍白,走起路来如风拂柳,走几步便要歇一歇。
顾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惊叹:“哇哦…这就是传说中的程四花?”
玄玮也忍不住啧啧了两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比那些地坤还漂亮。”
苏桁歪过头来:“你们背地里这么给人家起外号,不亏心吗?”
顾炎眨眨眼:“大家都这么叫啊。”
“那程学长叫什么?程五花?”
“噗——”
顾炎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前面的小丫鬟脚步一顿,回头张望了一下。
玄玮吓了一跳,一把捂住顾炎的嘴,将他那颗脑袋往下压,三人死死趴在灌木丛里,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那小丫鬟只是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扶着四小姐继续朝前厅方向去了。
等那两道人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三人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玄玮一边拍打着衣袍上的草屑,一边回想刚才那惊鸿一瞥,不禁再次感叹道:“松筠这几个姐姐,可真是各有各的风韵啊。”
“那可不!”顾炎来劲了,掰着手指数,“大花才思卓绝,提笔能安天下;二花巧手天成,锦绣冠绝京城;三花雅善琴棋,一曲名动八方;四花沉鱼落雁,娇柔惹人怜惜…”
“五花……”
苏桁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茬,双手一摊,“也是个人。”
“哈哈哈哈!”顾炎拍着大腿,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玄玮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但他毕竟是储君,还要端着架子。他挑了挑眉,看向苏桁:“苏云烬,你胆子倒是肥啊,敢这么说自己的带教学长?你就不怕我告诉他,让他罚你抄写学规?”
苏桁轻哼一声:“这话,我就是当着他的面也敢说,但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敢不敢当着他的面,编排人家姐姐啊?”
玄玮和顾炎同时闭了嘴。
片刻的沉默之后,玄玮清了清嗓子,拍了拍顾炎的肩膀,一脸正经地说道:“诶,你以后少跟他玩。这人嘴太毒,迟早把你带坏。”
“那不会!”顾炎挺起身子,“小弟永远追随师兄的步伐!”
说着,他挤眉弄眼地撞了一下玄玮的肩膀:“师兄刚才是不是看上看四花了?小弟这就去给你开路,保证帮你拿到她的生辰八字!”
“滚一边去!”玄玮踹了他一脚,“我才没兴趣呢,再漂亮也不过是个中仪,有什么用?”
身为太子,他已经因为中仪的身份时常遭人非议,绝不能再在子嗣上落人话柄。
常言道,乾坤为尊、中仪为庸。中仪女子虽然也可以诞下后代,但所出的孩子大多还是中仪,不似地坤那般,几乎笃定能生出天乾来。
所以他只会、也只能迎娶地坤,最好再生十七八个天乾,好堵上那帮悠悠之口。
苏桁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好了,四姐姐都去前厅了,后院肯定没人了,咱们走吧。”
他抬脚往里走去,步伐轻快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玄玮跟在后面,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苏云烬,你怎么那么熟?你来过?”
苏桁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个少年穿过月洞门,踏入了程府的后院。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连池塘里的锦鲤似乎都游得很有章法。
顾炎低头看了看石径两侧的寒菊,伸手刚要碰,被苏桁一把拍开:“这个别动,程老心肝。”
顾炎立刻缩手,又指向前方一大片草坪:“那这个呢?”
那草坪绿得齐齐整整,每一根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似的,修剪到了同样的高度,四周更是被砖石切割得笔直,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不得踏入。
三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抬起脚,踏上了那片禁地。他们在草地上奔跑、跳跃,故意将那些整齐的草叶踩得东倒西歪、凌乱不堪,然后嬉笑着一溜烟跑开了。
跑到边缘时,苏桁一脚绊在了石沿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顾炎眼疾手快地拽了他一把,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苏桁站稳后,摸了摸后脑勺,还没说话,顾炎已经笑出了声。
苏桁扬手要打,顾炎立刻抱头跑开:“错了错了,云烬饶命!”
玄玮看着这两个混小子,忍不住摇头。
不知不觉间,三人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假山下。那假山堆叠得颇为独特,山根和山顶都收缩得很窄,中间却宽阔厚重,如同一个巨大的陀螺,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苏桁叉着腰,仰头望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我要爬上去。”
玄玮惊了一跳,刚想说这山石陡峭危险,却见顾炎动作更快,三步并做两步已冲到山脚下。
那假山底部呈倒三角,距离地面有一段悬空的缺口,常人根本无法攀爬。
顾炎双手撑着膝盖,扎了一个稳固的马步,随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冲苏桁说道:
“来!云烬,我托你上去!”
苏桁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撩起衣袍下摆,踩在了顾炎的背上,借力一蹬,双手攀住了假山的石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随后,顾炎站起身,抓住山体突出的岩石,倒勾着身体,像只猴子似的攀了上去。
玄玮站在下面,仰头看着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混小子越爬越高。他自认为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离经叛道的了,可跟这两个家伙比起来,他还是自愧不如。
“喂!你们两个小心点!”玄玮拿出了几分前辈的架子,抱着胳膊在下面喊道,“那石头看着就不结实,摔断了腿我可不背你们回去!”
顾炎已经爬到了半山腰,他一手攀着岩石,另一只手冲着玄玮挥了挥,笑嘻嘻地喊道:“师兄你别担心,我们在学宫的后山哪天不爬个十回八回的!”
而苏桁连头都没回一下,他全神贯注地寻找着着力点,像是在和这座山较劲一般。
“谁在那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玄玮回过头,只见程沧快步走了过来。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硬的脸上,此刻难得地出现了错愕。他看着挂在自家假山上的那两个身影,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你们怎么进来的!”
苏桁此时已经快爬到山顶了,他抓住一处石块,慢悠悠地转过身:“走进来的呗,程学长,难不成我们还能是飞进来的?”
“苏桁!你给我下来!”程沧气得连表字都不叫了,直呼其名,“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
“哎呀,松筠,别那么古板嘛!”
玄玮走上前,一把揽住了程沧那僵硬的肩膀:“你看看你,才十七岁,活得跟你爹一样老气横秋的。大家难得出来玩一玩放松一下,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说着,他仰头喊了一声:“长卿!你一个武道的学子可不能给我丢脸,快上去!抢在苏云烬前面登顶,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实力!”
这话一出,顾炎立马来了劲。
“得令!”
他大喝一声,手脚并用,转眼便追到苏桁身后。本来只是寻常的攀爬玩耍,这下子,突然就变成了文武两道师兄弟之间的较量。
苏桁也不甘示弱,他利用身形,巧妙地卡住位置,死死堵在顾炎前面,不让他超越。
“云烬,你耍赖!”顾炎在下面叫。
苏桁喘着气,眼里全是笑:“兵不厌诈,顾大将军。”
“你等着,我马上超过你。”
“你来不及。”
他猛地一个发力,率先抓住了最高处那块不足盈尺的石峰,然后双臂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我赢了!”
苏桁踩在石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云白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一瞬间,他仿佛立于九天之巅。
“好了好了!”程沧急切地伸出手,接住苏桁那单薄的影子,“你赢了!快点下来,那上面危险!”
玄玮在一旁直摇头:“顾长卿你停下来做什么?伸手拽他啊!”
顾炎正蹲在下方一块凸出的石壁上,仰头看着苏桁站在峰顶。他嘴角挂着纵容的笑,比自己登顶了还开心。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那块石峰似乎是承受不住苏桁的重量,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苏桁脚下一空,身体猛地向前倾倒,眼看着就要从数丈高的假山上跌落下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程沧向前冲了一步:“云烬!”
玄玮也惊呼:“小心!”
而顾炎比他们更快,他几乎没有思考,在苏桁身体倾斜的那一刹那,便从石壁上弹起,一只手拉住苏桁的手臂,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两人一起从假山上翻滚了下来。
“砰!”
坠落的短暂一瞬里,顾炎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空中强行扭转了身形。他将苏桁紧紧护在胸前,自己则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尘土飞扬。
“没事吧!”
“伤到哪里了?!”
程沧和玄玮冲了过来,一人扶起苏桁,一人拉过顾炎。
程沧的双手在苏桁身上飞快地上下检查,直到确认这小子只是蹭破了点皮,没有伤到筋骨,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苏桁立刻扑到顾炎身边:“长卿!你怎么样了?”
“咳咳……”顾炎捂住自己的胸口,脸色发白,似乎摔得不轻。
玄玮一阵哀嚎:“完了完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父皇会抽死我的!”
程沧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太子殿下,你就不应该教唆他们玩这种游戏。那是石头堆砌的假山,又不是真的山石,能经得住多少折腾?”
玄玮的脸色一凝,躺在地上的顾炎见气氛不对,有气无力地扯了扯玄玮的衣袖:“哎…师兄啊……程学长还没坐上御史的位子呢,就开始谏言了。你以后的日子…啧啧,准是不好过了哦……”
苏桁听他这会儿了还有心情开玩笑,眉头稍稍松开些,他伸手在顾炎的胸口轻轻拍了一下:“你到底有没有事啊?要不要叫大夫?”
“疼疼疼!”
顾炎立刻捂住胸口,在地上扭来扭去,“哎哟!刚才摔在地上都没觉得疼,现在被你这么一打,内伤都出来了!不行了不行了,云烬你要对我负责!”
见他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三个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玄玮上前一步,一把将顾炎从地上扛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装死了!”玄玮没好气地说道,“玩也玩够了,祸也闯了,赶紧回前厅去吧。一会儿宴席就要开始了,若是被人发现我们不在,又要惹出麻烦。”
四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一起顺着游廊往回走。顾炎搭在玄玮肩上,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一瘸一拐,被玄玮识破后又挨了一记爆栗,两人很快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嘻嘻哈哈地走在最前面。
程沧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表情,走在中间。苏桁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面,离前面三人隔了好几步的距离,像是有心事。
顾炎作势就要回头去拉苏桁,玄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你小子消停点吧。”他贴在顾炎耳边,严肃地告诫道,“今天什么日子?你得跟你爹坐在尊席上,别整什么幺蛾子!就让他自个儿在后面呆着。”
“可是……”顾炎还想挣扎。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程沧,突然放慢了脚步。他回过头,小声地跟苏桁说了什么。苏桁立刻加快了步子,上前和他并肩走在了一起。
玄玮看到程沧那张总是板着的面孔上,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大概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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