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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萧铭的回忆 “百姓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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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户部衙门。
萧铭蹲在库房角落,面色苍白,浑身冰冷。她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纸页干净,墨迹整齐,一笔一划都是她的字迹。
只是那不是她写的。
她将漕运的总账和副册并在一起,一行一行往下核,越往后看,心越沉。
数目被改过,改得非常精细,不是胡乱添减,而是从头到尾重新做了一套能咬合的账。若不是逐字逐行地核对,只怕连她自己都要以为,这就是她交上去的那一本。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钱侍郎慢悠悠走了进来。他披着厚氅,手里揣着暖炉,身后跟着两个书吏,看见萧铭蹲在地上,轻笑了一声。
“萧主事,还查呢?”
萧铭抬起头,眼中还存着傲气。她是那一年的新科状元,殿试那日,皇上亲自在她的卷子上批了甲字,满朝文武都在说,大玄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女状元,前途无量。
可前途无量这四个字,进了户部,就不值钱了。好事轮不到她,苦差、脏差却一件接一件压到她案上。出了成绩,是上官调度有方,出了纰漏,是她这个新人不懂规矩。
萧铭一直忍着,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能站稳脚跟。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给她留位置。
“漕运亏空不是小事,萧主事。”钱侍郎走到她面前,“本官知道你年轻气盛,可事已至此,还是早些认了吧。”
“这账不是我改的。”萧铭声音发颤。
钱侍郎笑了笑:“字是你的,印是你的,交账的人也是你。你说不是,谁信?”
萧铭攥紧账册边缘:“大人这是要我顶罪?”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钱侍郎弯下腰,语重心长地道,“你这出身,真闹到御前,谁会替你说话?你若识相,认个失察之罪,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若不认呢?”
钱侍郎脸上的笑淡了些:“那便要看三司会审时,你这张嘴硬不硬得过刑具了。”
他直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
萧铭低头看着账册,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那几日,她几乎没有合眼,反复寻找破绽。可对方滴水不漏,她每找到一条线索,顺着查下去,又会绕回她自己身上。
萧铭坐在值房里,看着灯油一点点烧干,就在她快要认命的时候,有人敲了敲窗。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将一个油纸包从窗缝里塞进来,低声道:“萧主事,有人托我给您送东西。”
“谁?”
小厮摇头:“那位大人说,您看了就知道。”
说完,她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萧铭盯着那油纸包看了片刻,才伸手拆开。只翻开第一页,她的呼吸便停了,那里面,详细记录着钱侍郎近年来利用职权,暗中挪用库银、与粮商勾结的种种罪证,甚至还有几封他与粮商往来的亲笔信函!
萧铭一页一页看过去,原本冰冷的手指慢慢回暖。她很快便明白了,对方早就在盯着钱侍郎,只是一直没动手。如今,这把刀被递到了她手里,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来捅这一刀。
三日后,她寻着信中的暗号来到一家药坊。年轻的吏部侍郎苏桁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只茶盏,正低头拨弄着茶叶。
那是萧铭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从前朝会上,她只远远见过这位苏侍郎几次。他总是手持一柄玉骨扇,气度从容,勋贵子弟也好,清流言官也罢,他都能说上几句。
此刻他抬起眼,冲她淡淡一笑:“萧主事,钱侍郎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萧铭微微颔首:“多谢苏大人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苏桁搁下茶盏,“我只是不愿看到明珠蒙尘。”
他目光落在萧铭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萧主事才华出众、心性沉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只是这官场,从来不是只靠才华便能平步青云的地方。没有根基,无人扶持,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施展之处。”
萧铭沉默不语,她知道那是真的,她差点就翻不了身。
“我欣赏你的能力,也愿意给你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苏桁微微一笑,“吏部手握官员任免大权,我尚且说得上话。户部那几位大人失势之后,自会空出位置,我可以保举你一路晋升。”
“当然,我帮你,自然也希望你能帮我。”
萧铭抬起头,直视着苏桁的眼睛。那双清亮的柳叶眼,看似温和从容,可她在更深处看到了一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冷静、理智,以及不甘于现状的、蓬勃的野心。
“苏大人要我做什么?”她问道。
苏桁笑了:“很简单,我需要你在户部,帮我盯着某些人、某些账目。关键时候,给我想要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手指摩挲着袖口的云纹:“这朝堂,就像一盘棋。单打独斗,永远是被吃的份,只有抱团取暖,才能活下去,并且…赢下去。”
“萧主事,你可愿意加入我的棋局?”
他转过身,那张清隽的面孔半明半暗,看不真切,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萧铭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郑重地行了一礼:“下官,愿为苏大人效劳。”
那一年,她二十岁,做了人生中第一场豪赌,并且赌赢了。
钱侍郎的案子办得干净利落,漕运亏空的线一路往上咬,最后连吏部的王尚书也被牵扯出来,两人双双落马,朝野震动。
而这场风波之后,接任王崇位置的,便是新的吏部尚书,苏桁。
此后,萧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在户部扶摇直上。从六品主事到三品侍郎,中间隔着多少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天堑,而她,只用了短短三年。
她在户部扎稳了脚跟,将那些纷繁复杂的账册理得服服帖帖,连皇上都夸她筹度有方。
那段日子,每天上朝时,玄武大街上总会驶过一辆黑漆马车,样式并不张扬,车辕与轮毂却处处考究。
萧铭靠在车壁上,闭目冥思,手边还搁着一沓昨夜批到后半夜的公文。苏桁坐在对面,手里摇着那柄形影不离的玉骨扇,神态闲适。
而马车旁,跟着一个耀眼夺目的身影。
顾炎。
那时的顾炎,正是炙手可热的镇北大将军,家世显赫、战功累累,是整个京安城百姓口中的英雄。他骑着那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头上束起的高马尾随步晃动,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俊朗而不羁的笑意。
他有时纵马跑到前头去开路,有时又故意放慢速度,与车厢并排而行,隔着那扇半开的车窗,和他们说笑。
“我说云烬!”
顾炎清朗的声音传进来,“你这车坐得也太憋闷了,不如出来骑马?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苏桁掀起一点车帘:“顾长卿,你能不能安分点?这是去上朝,不是去跑马。”
“上朝有什么要紧的?左右不过是听那些老头子吵架。”
顾炎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催马靠近车窗,探头望进来,“倒是你,整天除了上朝就是闷在府里,也不怕闷坏了?还有砚帷也是,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像闷葫芦!”
萧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顾兄若嫌闷,可以先去乾清宫门口等着。”
顾炎立刻摇头:“那不成,我若不跟着,谁替你们挡那些御史的眼刀?”
苏桁长叹一声:“你少招惹御史,就是替我们积德了。”
顾炎朗声大笑,两旁百姓纷纷探头望过来。
“快看,那是不是顾将军?”
“旁边那辆,是萧大人和苏大人的马车吧?”
“顾将军又护送苏大人上朝了。”
“真是比护驾还勤嘞。”
有人压低声音,半是调笑,半是敬畏:“那叫将军伴驾。”
这话很快传遍京安。
将军伴驾,这四个字太响,也太险,萧铭第一次听见,便皱了眉。
顾炎却很得意,纵马凑到车窗边:“听见没?百姓都说我是给你伴驾呢!苏大人,您这排场,可比肩天子了!”
苏桁摇头:“就你贫嘴,小心祸从口出。”
“怕什么?”
顾炎一夹马腹,玄甲在日光里亮得像火,“我顾炎行事磊落,只求无愧于心。再说了,有你和砚帷在,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萧铭坐在车厢里,听着这话,没有出声。她侧过头,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顾炎那张俊朗不羁的脸上。
那一刻的顾炎,自信、张扬,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难住他。他对苏桁的信任和追随几乎是盲目的,却又无比真挚。
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三人联手,文治武功,钱粮兵马,几乎什么都有了。短短几年,便形成了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外界敬畏地称之为“云党”。
这个“云”字,看似是取自党首苏桁的表字“云烬”,可很快也有人品出别的意味。
云者,遮天蔽日也,字形上恰恰遮去了“玄”字的一半,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萧铭不是没有察觉,可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春风得意,势必想看尽繁花。
那段将军伴驾的日子,是他们三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光,也是一切分崩离析的起点。顾炎那句“天塌下来我也不怕”,在后来的岁月里,竟一语成谶。
天,真的塌了。
而她,是三个人里唯一从废墟下爬出来的。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萧铭睁开眼,身旁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她摘下目镜,在手中细细摩挲,今日的一幕幕,又重新在她脑中铺开。
季珩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姿态恭顺,可眼底没有半分卑微。他送上的这幅目镜,精准地击中了她从不示人的弱处。
他谈到商道和车马时的笃定,他长揖到底时脊背弯下去的弧度,他聊起弟弟时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还有他思忖时,手指摩挲袖口的习惯。
太像了。
但她旋即在心中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苏桁已经死了,死在北疆,尸骨运回京安时还裹着霜。这件事,她亲眼确认过。
萧铭将目镜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指尖在匣面上停留了片刻。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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