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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雪拥凛山 “粮草,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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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冬月,官道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起伏。
十来匹马驮着人和行囊,沿一串旧蹄印往南走。马背上的包裹塞得鼓鼓囊囊,有几只麻袋没扎严,颠簸间漏下细碎的炒米。
队伍刚翻过一道土坡,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嘶鸣。只见漫天飞雪中,一支轻骑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刃,从坡侧绕过,截住去路。
“吁——”
林征肩披玄甲,勒马横刀,眉毛上覆着一层白霜:“徐大人,这么大的雪,您是要去哪儿啊?”
“哎哟,是林副将啊!”徐康拢紧狐裘,挤出笑来,“这不是巧了吗,兵部突然来了急信,催我即刻回京复命。军情紧急,下官这才顾不上辞行,先动身了,还望林副将行个方便。”
“信呢?”林征问。
徐康一顿:“这…是部里的密函,不太方便……”
林征冷笑一声:“如今大雪封山,能出入凛山的传驿,仅有一路。我已问过,近日没有京安来的信。”
同行的几名官员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被后面的骑兵堵了回来。
徐康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林副将这是何意?莫非我一个兵部职方司的郎中,连回京都要受你审问?”
“您要回京述职,我们自然没资格拦,但是……”林征一挥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把干粮和马匹留下!那是大营的军资,可不是徐大人您的私产!”
亲兵立刻上前,麻袋里面不仅囤着军粮,还有炭饼、皮袄和两只药箱。
徐康急道:“林征,你这是搜查朝廷命官!”
“徐大人若拿得出调令,末将向您赔罪。”林征翻开药箱,拿出一包止血散,“若没有,这便是盗取军资。”
徐康脸色青白:“我们替朝廷巡查,吃几袋粮又如何?难不成真叫我们留在这里,陪你们一起饿死?”
林征不再跟他废话,大手一挥:“来人!把马牵回去!”
亲兵一拥而上,几个官员被挨个拽下马来,徐康伸手夺缰,脚底一滑,结结实实坐进雪里,官帽都滚了出去。
“你们!你们这是抢劫!”
他扶着膝盖爬起来,“我要上奏袁尚书,参你一个劫掠朝臣,再参顾炎纵兵犯上!”
“正好,也请徐大人说清,这些粮是哪来的。”林征将那顶帽子捡起来,丢回他怀里,“是要回去跟我们一起啃树皮,还是饿着肚子翻凛山,悉听尊便。”
说罢,他扬鞭一挥,带着物资和马匹,在风雪中扬长而去。
徐康站在原地骂了几句,见没人理会,终究还是拎起衣摆,跟在了后头。
……
中军大帐内,气氛冷冽,连炭火都没烧。
“这帮孙子,还敢跑?!”
顾炎坐在帅案后,脸色黑得像锅底,“在老子这里白吃白喝赖了几个月,如今一看势头不对,抹抹嘴就想溜?还偷拿军粮?”
“告诉他们,谁也别想置身事外!”顾炎怒拍桌案,“叫他们联名上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安,让朝廷赶紧想办法再运粮过来!不然,老子就拖着他们一起饿死在这儿!谁也别想独活!”
袁望坐在下首,眼下发青:“我已经给爷爷去了急信,请他赶紧从附近调派粮草过来支援。”
“没用的。”林征摇了摇头,“最近的驻军,离我们也隔着凛山。”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道横亘南北的山脉上划过:“今年这雪太邪门了,就没停过。山道上的积雪深达数尺,战马陷进去都拔不出腿。”
“我已派人尽全力清扫开路,也只能清出一条小径,供急报通行。运粮的辎重车体型庞大,根本进不了山。”
“粮草,运不进来。”
这句话,狠狠地砸在众人心头。
袁望在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先前那支运粮队呢,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几十辆大车,能往哪里去……”
顾炎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用人填!把能动的人都调过去,不管是兵士还是民夫,全给我上山铲雪!就算一个个手拉手,也要把东西给我递进来!”
林征叹了口气,没有应声。这种极寒天气,叫兄弟们上山排长队,那冻死的人,恐怕比运进来的粮食还多。
顾炎也想到了,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深深插进发间。
袁望看着两人,问道:“那…就地征购呢?北疆这么大,总有地方还有余粮吧?”
“早买光了。”顾炎揉了揉眉心,“附近官府的粮仓都被我们搬空了,那些知府见到我就躲着走,生怕我再开口要粮。”
林征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溯州……溯州的百姓手里,还有些存粮。”
“那你上次怎么没带回来?”顾炎抬头看他,“不是给了你那么多银票吗?买啊!不管多贵都买啊!朝廷的钱,你心疼什么?”
“不是价钱的事。”林征摇头,“肯卖的都买了,余下那些人手里,是一家老小过冬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溯州比其他州府富裕些,许多百姓不缺钱,他们攥紧了粮,给再多也不卖。”
袁望看了看林征,又看了看顾炎,迟疑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能不能,强行征粮?”
此言一出,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强行征粮,那就是抢,是鱼肉百姓的下下策。没有哪个父母官能容忍治下子民受此欺压,更不会自毁清名,在仕途上留下这等污点。
袁望也意识到了不妥,讪讪地叹气:“那程知府爱民如子,怕是不会配合我们。”
顾炎靠在椅背上,转着拇指上的射诀,没作声。
林征站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把人给他送去,让他帮我们征粮。”
“……你说什么?”顾炎手中的动作停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林征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气,他走到顾炎面前,大声道:“我说,把那个祸水送到溯州去!程沧不是同他有旧吗?不是三番五次托人打听他的消息吗?把人送过去,给兄弟们换口吃的!”
“林士季!”
顾炎猛地站起身,双拳捏得咯咯作响,“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就算说一百遍,也是这句话!”
林征吼了回去,“自从他来了这大营,惹了多少麻烦?你为了他,私自离营,违抗军纪!又发疯似的剿匪,药材、粮草、兵马,耗费了多少?多少兄弟因此受了伤,甚至送了命?!”
“他呢?啊?”
林征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天待在医帐里,半点活也不干,就知道捣鼓他那个破药!那些药材要是留着,能救多少兄弟?!”
“老将军临终前叫我扶持你,是觉得你能守好这帮兄弟,守好北疆的防线,不是让你溺于情爱的!”
他手一挥,“既然你总是担心他没有退路,总是怕护不住他,那不如直接把他送走!既保住了他的命,又换回了兄弟们的粮,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闭嘴!”
顾炎一声暴喝,拳头狠狠地向林征脸上砸去,“你给老子闭嘴!!”
林征侧头躲过,反手攥住顾炎手腕,肩头往前一撞,将人逼退半步:“说几句就受不了?半点定力都无!你这样怎么做三军统帅?!”
“去你妈的定力!”
顾炎红着眼扑上去,两人扭打作一团。帅案被掀翻,文书散落一地,架子上的兵器被撞得叮当乱响。
“哎,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啊!”
袁望上前劝架,不知挨了谁一肘,只得捂着胸口退开。
门外的守卫听到动静,一窝蜂冲进来,一个个都呆住了,这……这是拉还是不拉?拉谁啊?
袁望张开双臂挡在前面:“哈哈……没事没事!顾将军和林副将这是、是在切磋武艺呢!对,切磋武艺!打着玩呢!你们都出去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退了出去,顺手把帐帘拉严实。
袁望揉了揉肩,正想再劝,背后忽然一声巨响。只见角落里那口装着黄金的大木箱被撞翻,箱盖摔开,金锭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两人就在这金堆里翻滚、扭打,直到再也挥不动拳头,才终于停下。
顾炎四仰八叉地瘫倒在金锭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他看着帐顶,胸膛剧烈起伏,过了一会儿,竟笑了起来。
“哈哈……”顾炎抹了抹嘴角的血,“方才那招锁腿,是伏虎拳里的?”
“是。”林征喘匀了气,“老将军教的。”
“他真是什么都教你。”
“老将军说你下盘飘,让我往后用这招专治你。”
顾炎笑了一声,撑着坐起身:“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
“是啊,你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听他教诲,随他出征。而我……”顾炎摇了摇头,“我在京安,说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其实不过是皇上扣在手里的人质罢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装了十几年纨绔草包,隔着那么远,别说跟父亲学这一拳一式,就连想听他一句叮嘱,都是奢望。”
“到最后,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林征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老将军……其实很看中你。他教我武艺,就是为了让我日后能扶持你。”
“什么扶不扶持的。”顾炎揽住林征的肩,“这北疆大营,我只是摆在阵前的旗,你才是后头压阵的人。”
“我能统率这镇北军,兄弟们能服我,不是因为我姓顾,也不是因为皇上赐的封号,而是因为……你愿意站在我身后。”
“哪日我这面旗折了,只要你还在,军心就不会散。”
林征张了张嘴:“我……”
“不说这些了。”顾炎扶起林征,重重拍了拍他的背,“我真正想说的是……士季,你跟在父亲身边的那些年,我一个人在京安,孤立无援,没人真心待我,人人接近我都有目的。”
“只有他。”
顾炎扬起嘴角,“只有他陪着我,教我看朝局,替我挡去明枪暗箭。若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死在京安了。”
“我知道你对他有怨气,但希望你能体谅,他对我真的很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
林征看着顾炎那坚定的眼神,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良久,他叹了口气:“是我急糊涂了,说错了话,这拳我挨得不冤。”
“我也有错。”顾炎咧嘴一笑,“太冲动,缺少定力。”
袁望靠在另一边,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通听下来,他有好几回想抬头,又把头低了回去。如今见两人不打了,才敢出声:“粮草还是得想办法,眼下营里的存粮满打满算,也只够吃两个月,再这么耗下去,是要饿死人的。”
“放心。”顾炎弯腰从那散落一地的金锭中捞起一块,“多亏打这一架,倒把办法给打出来了。”
“什么办法?”林征和袁望齐声问道。
顾炎举起那块金锭,掂了掂:“凛山封的是南路,北边几条牧道还能走马。”
“大玄没有余粮,可辽人手里总有青稞、粟米和牛羊。”
“辽人?!”袁望脸色一变,“找辽人买?这不成了通、通……”
“通敌?”顾炎冷哼一声,“这是为了活命!若是兄弟们都饿死了,让辽人把北疆占了,那才是真的通敌。”
袁望还是有些发懵:“可、可是兵部那帮人还在……”
“让他们查。”顾炎把金锭往案上一拍,“老子巴不得他们写进奏折里,叫满朝文武都瞧瞧,朝廷的运粮队影子都没有,把我们几万人往死里逼!”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士季,备马!再挑几个机灵的、懂辽语的兄弟,咱们去会会那帮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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