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落水美人夫君》叶景清

6、蛟龙本殊途 此事不宜声

　　玄澈立在一截断裂的水底石桥上，脚边跪着两名刚从外头回来的蛟族探子。

　　他生得与玄渊不是一个路数。玄渊眉目冷峻，少有情绪外露；玄澈则眉眼更深，唇边时常带着三分笑意，便是与人交手，也总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蛟族年轻一代仅次于玄渊的高手，真动起手来，绝不好相与。

　　此刻他脸上却没有笑。
　　自玄渊离开族地，已经许久不曾传回消息。
　　这些年为了化龙，玄渊走遍荒泽古潭，动辄闭关数月，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在他失去消息后不久，族中供奉的本命水印曾黯淡过一次，虽很快重新亮起，却足以说明其主人曾遭遇重创，甚至险些性命不保。
　　玄澈垂眸看向掌心。那里躺着一片黑色碎鳞，边缘崩裂，原本坚不可摧的鳞面上竟还有几道细密裂纹。

　　他认得这鳞片。小时候与玄渊比斗，他曾费尽心思，只想从对方身上打落一片，最后却被玄渊一尾巴扫进了水底淤泥，足足半个时辰才爬出来。
　　如今这片鳞却碎成了这般模样。

　　“查到什么了？”
　　跪在左侧的探子低头回禀，说黑水湖附近确有斗法痕迹，湖底留有蛟鳞及数股陌生水息，只是水流冲刷得厉害，许多痕迹已经散去。另一名探子又补充，沿岸并未发现玄渊尸身，附近渔户也未听闻有什么异兽现形。

　　玄澈听罢，倒没有动怒：“入清河县查了吗？”
　　“尚未入城。属下担心凡人聚居之处耳目众多，贸然追查，反倒惊动旁人。”

　　“做得不错。”玄澈将碎鳞收入袖中，语气温和，“此事不宜声张。你们先回族地，若有长老问起，便说玄渊下落尚无确切消息。”
　　两名探子应声退下。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水道尽头，玄澈才重新望向脚下的断桥。

　　这座石桥已有数千年历史，据说蛟族尚未迁入此处时，它便立在这里。桥下的石碑残存着几道古老铭文，字迹大半被水草遮住，隐约还能辨出一个“龙”字。

　　玄澈伸手拂去碑上的淤泥，露出下方一道深深的爪痕。
　　那是龙爪留下的。千年前，蛟族与龙族曾在此地交战。

　　彼时这片水泽尚归蛟族统辖，水域广大，灵脉丰沛，大小支流俱有蛟族镇守。后来两族争夺水脉，数位蛟族长老战死，龙族占据上游，将原本贯通的灵脉截去大半。
　　水泽渐渐枯竭，昔日栖身其中的蛟族不得不另寻去处。留下来的族人，则一代比一代艰难。
　　这些旧事，族中长老每年都会讲。

　　玄澈小时候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那时他还不懂，既然龙族如此可恨，为何每逢有族人成功化龙，长老们又会设宴庆贺，恨不得敲锣打鼓将消息传遍四方？
　　后来他才明白，蛟与龙，看似同出一脉，地位却有天壤之别。

　　蛟修行千载，历劫化龙，方能脱去旧身，真正跻身龙族之列。可即便成功化龙，那些出身尊贵的真龙也未必瞧得上他们。四海龙宫论血脉、讲出身，生来便是龙的，自然比后天化龙的高贵几分。至于未能化龙的蛟，连与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

　　族中有位老蛟，早年曾为一处水泽镇守五百年，护得沿岸百姓安居，积攒下不少功德。后来上游一条年轻真龙奉命巡水，不过一句话，便将那片水域划归了龙宫。老蛟不服，前去理论。最后被削去百年修为，还逐出了水泽。
　　此事在蛟族传了许多年。

　　有人说老蛟不识时务，也有人恨得咬牙切齿。可恨归恨，真正敢上四海龙宫讨说法的，一个也没有。
　　蛟族终究势弱。
　　哪怕出了玄渊这样的天纵之才，族中长老最盼望的，也仍旧是他早日化龙。仿佛一条蛟无论修为多深，功劳多大，只要头顶尚未生出真正的龙角，便算不得出息。

　　玄澈对此向来不以为然。蛟又如何？蛟若足够强，何须向龙俯首。
　　他幼时曾将这话说给玄渊听。彼时两人刚从演武场下来，玄渊擦去唇边的血，只答了一句：“我会化龙。”

　　那时玄渊不过是想化龙，玄澈却已经在想，若有朝一日蛟族足够强盛，强到四海龙宫也不敢轻易夺他们的水泽，是否便不必再将化龙视作唯一的出路？
　　可这些念头，说出来只会惹人发笑。

　　蛟族散居各处，长老各守一方，彼此之间也少不了争权夺利。就连年轻一辈，都能为了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争上几百年，更遑论让整个蛟族同心。他与玄渊从小一起长大，旁人总说他们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天生便该争锋。
　　他确实争强，却从没真盼着玄渊出事。更何况，若玄渊真死在外头，他连赢回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

　　玄澈曾经也觉得争第一第二相当无趣。直到后来，他慢慢发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遇见真正厉害的人物，一样会低头。那些口口声声讲规矩的族人，若是有足够大的好处摆在眼前，也未必舍得守规矩。

　　既然如此，蛟族为何不能只听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藏了许多年，从未与旁人提起。
　　玄渊也不知道。

　　在众人眼里，玄澈仍是那个与玄渊一道长大、偶尔争强好胜，却从不在大事上含糊的同族好友。
　　每逢玄渊闭关，他还会替人挡去几位长老没完没了的探问，偶尔再给他送去一些新得的灵药。

　　幼时那次离族试炼，玄渊替他挡过一箭。那箭险些穿透心脉，若非玄渊及时出手，他今日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玄澈记得这份恩，只是恩情归恩情，往后该走的路，总不能因为一份旧情便停下来。

　　何况玄渊执着化龙，已经执着得近乎疯魔。五百年来，他将大半心力都耗在那道始终迈不过去的龙关上，族中事务一概不理。
　　这样的人适合做蛟族征战的急先锋，却未必适合掌管整个蛟族。

　　玄澈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水流，将石碑上最后一点淤泥冲净。
　　他看着那个残缺的“龙”字，忽然笑了笑：“总有一日……”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水底只有暗流缓缓经过。
　　他收起笑意，转身向黑水湖方向游去。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玄渊。

　　玄渊是蛟族数百年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把刀若真折在了外头，未免太可惜。
　　更何况，他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将玄渊伤成那般模样。黑水湖这个地方，他从前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倒值得亲自走上一遭。

　　待玄澈游到黑水湖底，只见那场伏击留下的痕迹被湖水冲刷得厉害，仅有几处深水石壁上，还残存着法器击打的裂痕。
　　寻常水族斗法，多借水势，或以自身妖力凝成兵刃。可眼前这些痕迹却带着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连附近的水草都已经枯死。
　　玄澈伸手拂过石壁，指尖忽然一麻。他随即收回手。

　　有毒！而且是专门针对水族经脉的毒。
　　玄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玄渊的修为，他再清楚不过。寻常伏杀根本伤不了他，除非对方早已摸清他的功法，又有能够克制蛟族的手段。
　　这般处心积虑，绝非临时起意。

　　更让玄澈在意的是，石壁深处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气息。他曾在龙族的法器上闻到过。
　　只是太淡，尚不能确定。

　　蛟族与龙族积怨已久，若此事当真牵扯四海龙宫，便不是一场寻常的私斗。可若只是有人故意借龙族气息嫁祸，他贸然将消息带回族中，同样可能惹出乱子。

　　族中那些老家伙本就各怀心思。有的主张忍让，有的恨不得立刻与龙族开战。真有个风吹草动，只怕还没查清缘由，自己人便先吵起来了。
　　玄澈望着幽深湖水，指尖缓缓摩挲着袖中那片碎鳞。

　　其实蛟族早该换个活法了。
　　数千年来，他们一面怨恨龙族夺去水泽，一面又将化龙奉为至高荣耀。族中强者各自为政，遇事便推诿争执，真要对上四海龙宫，谁也不肯先出头。
　　这样的蛟族，凭什么与龙族争？

　　他想起当年那位被逐出水泽的老蛟，又想起族中数次无疾而终的议事，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有些事，终究要有人来做。
　　不过现在还早，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玄渊。

　　玄澈收回心绪，循着湖边最后一缕残留的水息，向清河县城方向望去。
　　夕阳正在城墙后缓缓落下，炊烟升起，凡人往来如织。

　　玄澈摇身一变化为人形，拂去衣袖上的水痕，沿着官道往城中走去。
　　还未行至城门，便看见路旁一块斑驳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黑水湖。
　　下头还有一行更小的旧字，被经年风雨磨去了大半。

　　玄澈原本已经走过去，目光却忽然被吸引。他折返回来，俯身拨开石碑底部的荒草。那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出——“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