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入暗潮[姐弟]》林似粥

1、重逢 是你先不要

　　九月末，元川，暴雨突至。

　　残留在伞面的水珠被一股力抖落，姜言秀收起伞，径直推开便利店大门。

　　短短半个月，她已经适应日夜颠倒的作息，一度以为生活会按部就班过下去。

　　可今天显然不同。

　　刚走到工位上，不远处响起呕吐，她很快注意到那位行为异常的顾客。

　　桌面横七竖八躺着伏特加空瓶，女人披头散发靠在餐桌边，哭声像台老旧的抽风机，背影随着呜咽颤抖。

　　姜言秀疑惑：“她怎么了？”

　　“你说她啊。”交班的周蜜露出一言难尽表情。

　　“在这里坐很久了，和朋友发语音好像说失恋吧，男朋友把她丢酒店不管了，你别理她就行，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酒疯。”

　　话音刚落，女人猛地支起脑袋，一阵电流经过背脊，弯下腰呕出小滩秽物，随后像是抽了线的木偶人，软倒在桌面。

　　“我先下班了，秀秀姐。”

　　大难临头各自飞，周蜜溜得飞快，姜言秀无法对眼前情景放任不管，端杯温水走近餐桌。

　　越靠近，空气中散发酒精混合酸臭的气味越刺鼻。

　　“你好，女士。”姜言秀将纸杯放在桌上，轻拍她的肩，“需要联系您的朋友来接吗？”

　　“呜呜。”女人恍惚抬起脑袋，两道融化的眼睫膏沿脸颊至嘴角，哭花的妆容看起来有些可怖，嘴里一个劲重复，“渣男，负心汉……”

　　显然还在兴头上。

　　直到打扫完卫生，姜言秀放下手中的拖把，再度温声：“需要我帮你打电话吗？”

　　女人有了反应，慢吞吞从口袋掏出手机，对着涣散的数字直眯眼，看了一会儿后烦躁皱眉头，将手机塞到姜言秀手上，瓮声瓮气说出一串数字。

　　“啪嗒”一声，手机解锁成功，姜言秀打开通讯录，正思考该给哪位拨电话，迎客铃响动，身旁的女人忽然抬起眼皮，用力拍桌面。

　　她兴奋指着门口，险些从座位上摔下来：“我男朋友，男朋友来接我了！”

　　男朋友？

　　姜言秀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门边果然有男生在盯她们。

　　男生个子高挑，看长相应该是大学生，黑色冲锋衣裤经雨水濡湿，灯光下明一块暗一块，更衬得皮肤白皙。

　　黑曜石色眼瞳拉低桃花眼自带的诱意，他唇紧抿成一条线，一副山雨欲来的感觉。

　　姜言秀忍不住蹙眉，或许是周蜜先入为主的话语，她忽然想起一句没根据的话。

　　薄唇的男人最薄情。

　　把女朋友随意丢在酒店，她怎么可能放心把人交给这样的男朋友。

　　姜言秀扶住扑腾的女人，轻声询问他：“你好，请问你就是她男朋友吗？”

　　男生脚步停滞在原地，没吭声。

　　以为他是在默认，姜言秀鼓起勇气解释：“不好意思，我不能把人托付给你，请问你知道其他联系人吗？”

　　男生依旧没接话，好整以暇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脸色惨白如同易碎的素瓷瓶，湿漉的鬓发紧贴颊边，明明自己还是个可怜样，仍用瘦削身板护住，眼睛透着坚定的光。

　　仿佛能阻挡一切危险。

　　外头雨势更大了，断线雨珠劈里啪啦砸落，顺着高低差极快流入坑坑洼洼的地面。

　　男生抬步逼近她们，姜言秀不动声色紧握住女人的手，生怕下一秒会被拉走。

　　全身细胞警戒，在她紧张注视下男生拐过货架，擦肩而过时他轻飘飘丢下一句“你认错人了”。

　　姜言秀眼睫轻颤，来不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抱住她腰身的女人痴笑喊了声“帅哥，做我男朋友呗”。

　　原来是醉话。

　　姜言秀烧红了脸，刚才那番话岂不是太过冒犯。

　　拨完电话，姜言秀安置好醉酒女人，硬着头皮赶到收银台，向等候的男生诚挚道歉。

　　“抱歉，全是我的误会，给您造成困扰了。”

　　男生不置可否，如芒的眼神落在她脸颊两团粉云上，嘴角倏然勾出笑，是嘲讽的弧度。

　　看起来他非常不满意。

　　姜言秀心中一阵叹气，投诉应该是少不了。

　　像是恨不得将头埋进沙坑里的鸵鸟，她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垂头扫商品条形码。

　　清脆滴滴的扫码声此起彼伏，雨声未歇，玻璃窗面留下一道道水痕，轻泛涟漪。

　　糖果，巧克力，果冻，咖啡……

　　买的都是零食，附近是商业区，网吧酒店林立，天色不早又值周末，兴许是网吧包夜的大学生出门采购物资。

　　姜言秀不禁回忆起自己上大学时悠闲的日子，嘴角漾起一抹怀念的笑。

　　直到手指触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她愣停了半秒，眼神反复确认包装。

　　打游戏需要用到这个东西么？

　　虽然她明白自己只是收银员，没有义务插手他人的事，但还是没忍住好奇，偷看了眼男生。

　　刚抬起眼睑，她直直撞进男生黑黢黢的瞳仁，被突然抓包的姜言秀呼吸一滞，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又或者是一直在看。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她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

　　男生面无表情：“怎么了？”

　　姜言秀支支吾吾：“那个，就是——”

　　她捏紧裤角，在他颇具压力的眼神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呵。”一声冷嗤，修长的手指抽走她手中的那盒避孕套。

　　男生边把玩，边阴沉直视她，话语间意有所指：“我已经成年了，别把我当弟弟看。”

　　意识到他误会，姜言秀脸更红了，连忙摆手：“不是的。”

　　男生顿了顿，姜言秀伸手指向他背后那排花花绿绿的货架：“先生，第二件八五折优惠，考虑再买一件么？”

　　仅存一点的八卦心，显然在业绩面前是不值一提。

　　望见她眼底涌起的一抹希冀，男生的脸瞬时冷下去了。

　　他生硬道：“不用。”

　　“好的。”姜言秀推销点到为止，公事公办询问，“需要为您装袋么？”

　　男生几乎是咬牙切齿憋出一个音节：“嗯。”

　　姜言秀一边装袋，无意瞥到他食指轻敲桌面的小动作，心底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手上速度不由得放慢。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对，不应该。

　　世界这么大，会有同样习惯的人很正常。

　　她机械性装完东西，眼神却一刻不停紧盯男生离去的背影，就在扶上门把手一瞬，姜言秀张口欲言。

　　“那个……”

　　“沈屹潮，就差你一个人开黑了，买东西怎么这么慢！”

　　洪亮的男声划破雨天，门外不远处撑伞的男生招手呼唤。

　　空气忽然凝固，一道闪电刺亮昏暗天空，将便利店内外撕分成两个世界，姜言秀眼瞳猛地一缩，顾不上耳边骤然炸开的巨响，匆忙走上前。

　　她声音带着颤抖：“你是水水？”

　　男生没回头，姜言秀手足无措捏皱衣角，努力从高大背影中辨认出昔日轮廓。

　　恍惚间，八年时光弹指倒退，那个乖巧懂事的水水一如当年双手扒住门把，回头冲她甜甜的笑。

　　“姐姐，你答应水水的，写完作业要带水水买糖吃。”

　　喉间来不及说出一句好，男孩眼底的欢喜荡然无存，化作雨夜的积水，深黑冰冷。

　　两张面孔重叠，时空扭曲后身形巨变，在悲凉夜色衬托下，沈屹潮挑起嘴角。

　　带着无尽的讥讽，他定定看了一秒：“原来你眼睛没坏。”

　　玻璃门被拉开，没有阻隔的雨声变响，奏出难听噪音，将本就乱作一团的心添堵彻底。

　　“水……”望见男生露出厌恶神情，话语卡在喉中，双腿忽如灌千斤重的铁球，拉停前进的步伐。

　　“还记得吗？”沈屹潮半张脸陷入阴影，喉结滚动，“沈馨，是你先不要我的。”

　　姜言秀脸上血色肉眼可见褪尽。

　　他平淡收回眼，仿佛将她视作陌生人，头也不回走进雨幕中。

　　姜言秀愣在原地，看着他和伙伴撑伞离去，直到身影彻底和雨融为一体，勉强挤出抹酸涩的苦笑。

　　是啊。

　　如果不是意外，她应该会是他这辈子都不愿意见面的人吧。

　　-

　　沈屹潮比她小六岁。

　　离开沈家时，姜言秀十六岁。

　　未开灯的客厅漆黑一片，唯一光线来源是面前正在运作的电脑，亮光打在姜言秀疲惫的双眼上，她望着电脑上的小孩照片出了神。

　　她没有沈屹潮的照片。

　　凭着记忆，姜言秀在脑海中将他的眼鼻嘴拼凑出来。

　　沈屹潮出生时才七个月，生下来皱巴巴的一团像只小老鼠，医生一连下了好几张病危通知书，几乎是掏空了家底，沈家才保住这个等待已久的血脉。

　　屹，取自屹立不倒。

　　姜言秀只在出生当天见了他一面，不知道是听信哪位亲戚，爱子心切的沈家担忧她起异心，直到满月酒后她才见到沈屹潮第二面。

　　那时他长好看了些，宴会上一直撕心裂肺的哭，险些哭到背过气，众人束手无策，就连亲生父母来了都不好使。

　　直到姜言秀偷偷抱起他，顶着大人紧张的神色轻声安慰，襁褓里的沈屹潮终于消停。

　　当时她还不懂养父母复杂的眼神，现在回味才明白，原来他们打消抛弃她的念头。

　　几年后时过境迁，轮到她主动抛下沈家。

　　当年寻亲结束，她只想彻底切断和沈家的联络，离开时折断电话卡，手机恢复出厂模式，就连一件衣服也没拿，走得干脆利落，仿佛世上从来没有“沈馨”。

　　做事如此决绝，沈屹潮恨她也在情理之中。

　　姜言秀按下关机按钮，合上电脑后长叹了口气。

　　时间真是飞快，曾经刻意搁置的过往忽然被撬开，如洪水般袭进脑海，她半躺在沙发上，仔细算算，沈屹潮确实到了上大学的年纪。

　　元川市大学那么多，不知道沈屹潮在哪里上学，学习哪个专业。

　　脑中不合时宜蹦出了几小时前沈屹潮的那句话，心再度跌入谷底。

　　他应该是极其不情愿见到自己。

　　理智告诉她不要打扰沈屹潮的生活，远离沈家才能靠近幸福。

　　可一想到他才刚成年，独自在异乡念书没照应，按小时候乖顺性子，姜言秀不由得皱起眉心乱想，万一又遭人欺负怎么办。

　　室外的雨仍淅淅沥沥，草丛一声声猫叫宛如婴儿啼哭，仿佛有股力推着后背，唆使她不断靠近深不可测的水潭。

　　那股力的名字叫作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