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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玉谜 封非烟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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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非烟把年轻男人拖进驿站残存的门房里。
门房烧塌了半边屋顶,但墙角还有一片干土。她把男人靠在墙上,从腰间摸出一颗止血丸——悬赏行的标配,每颗五两,猎头自费。
她掰开男人的嘴,把药丸塞进去。
“吞。”
男人喉咙动了动,药丸下去了。他的呼吸平了一息,嘴又张开了——“三娘……”
“活着。”
“你怎么——”
“我还没找到。”封非烟从怀里掏出水囊,对着他的嘴灌了一口,“但你死了,就更找不到了。”
男人咳嗽了两声,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大半,瞳孔开始聚焦。
“……你是谁?”
“猎头。”
“悬赏行?”
封非烟没回答。她从男人的手里抽出那块碎布,展开——女人袖口,宣州绣坊的针法,布料是普通棉布,不是绸缎。
“你和陈三娘什么关系。”
“同乡。”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永昌镖局第三队,我跟她一块进的京。她坐镖车,我押镖。”
“你是镖师。”
“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口子,指甲断了两片,“镖队到宣州驿站那天晚上,有人来烧了驿站。他们……他们不是劫镖的。劫镖的不烧房子,不杀镖师——他们是为了车上的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镖局的单子上写的茶叶。但宣州不产茶。”
封非烟把碎布叠好,收进怀里。
“箱子到底装的是什么。”
年轻男人抬起头,目光从封非烟的肩膀上方看出去,看向院子里那些盖草席的尸体。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落泪。
“……天象图。”他说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舌头上,“三幅天象图。国师府让永昌镖局押送进京。但送的不是图——是画图的人。”
封非烟的拇指按在刀柄上。
“画图的人是谁。”
“四个钦天监退下来的老人。三年前被国师府收编。他们被分开送往京城——但不到京城,不能见面。我们这一队只送一个。陈三娘——”他的声音终于开始裂,“陈三娘是他在驿站临时找的陪聊。不是镖队的人。她只是那天刚好在驿站。”
“刚好。”
“对。刚好。”
封非烟站起来。
“你们队送的那个人呢。”
男人垂下眼睛。
“死了。第一个死的。”他指向院子里其中一张草席,“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三足鸟不是鸟。’”
封非烟看向院子的方向。雨水打在草席上,打在焦黑的木梁上,打在死人的脸上。三足鸟不是鸟。她捏了捏腰带夹层里的青玉。
“你活下来,是谁救的你。”
“一个女人。”
“叫什么。”
“……没留名字。但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告诉来找你的人,陈三娘不是雇主的女儿。’”
封非烟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灰衣男人说女儿。陈三娘。宣州。镖队。玉——这块三足鸟玉,他说的每一个字,在驿站废墟里都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那个女人往哪走了。”
“京城方向。”
封非烟转身往门外走。
年轻男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我还能活吗?”
封非烟在门槛上停了一步。
“能。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记住我的脸。如果我能活着回京城,你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刚才说的重新说一遍。”
她走出门房。
雨停了。院子里积着泥水,水面上倒映着铅灰色的天。
封非烟骑上马,往京城方向走。
她在天黑前赶回了悬赏行。
柜上的伙计看见她进门,脸色先白了一息——“封猎头,您回来得比预计早了三个时辰。”
“生客还在不在。”
“在。但他下午被人找过——来的是个女人。女人走了之后,他一直在发抖。”
封非烟推开伙计,走进悬赏行后院的客房。
灰衣男人坐在床边。他的双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他看见封非烟推门进来,嘴唇张了一下,但没说话。
封非烟把三足鸟玉拍在桌上。
“国师府的玉。你第一次见我,说是你女儿的信物。”
灰衣男人的脸从额头一直白到了下巴。
“第二次——你说你是商人。但你虎口的老茧是握笔的。你是账房。”
他张了张嘴。
封非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三次,”她把从年轻男人嘴里听来的那句话扔在他面前,“你跟我说陈三娘是你女儿。但陈三娘是驿站的陪聊。她在驿站那天只是刚好在——不是跟你进京的。她没有玉。这玉,是你自己塞给我的。”
灰衣男人跪了下来。
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和之前驿站老妇人跪下的姿势一模一样。
“封猎头,”他说,“我是废帝的人。”
悬赏行后院的空气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封非烟看着他。
“从头说。”
“三年前,太子被废。国师晏辞递上一幅天象图——说天象示警,太子失德,当废。但那幅图是假的。废帝手里有真的天象图,但他没法证明真假——因为所有能证明的人,都被国师府关进了天象阁。”
“画天象图的人。”
“是。四个钦天监的旧臣。国师府对外说他们告老还乡,实际上全部被收编进天象阁。三年前我奉废帝之命,潜入国师府当账房。半年前我摸清了天象阁的位置——但他们提前把人转移了。”
“转移到了哪。”
“不知道。我只查到一件事——四个人被分开送往京城。永昌镖局运了其中一个。陈三娘就是那批镖队在驿站歇脚时雇的陪聊。她知道镖车里运的不对劲——她偷看了一眼箱子。”
“看到了什么。”
灰衣男人攥紧了拳头。
“她不会写字。但她把那幅天象图拓在了布上。后来她失踪了,布也没找到。”
封非烟把桌上的三足鸟玉拿起来,对着灯芯的光看了一眼——三足鸟的喙是张开的。不是雕刻,是可以启开的缝隙。
她用指甲顶住鸟喙。
咔。
鸟喙弹开。
玉是中空的。里面塞了一张纸。
纸上是四行数字——
宣州驿站,西三里,焦木下。
永昌第三队,死四人,活一人。
天象阁东墙,第三排,第七块砖。
持刀人。
封非烟把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个字——
昶。
废帝,萧昶。
“你的雇主身份是假的。”
封非烟把纸条叠好,收回玉里,“国师府暗探是你引来的。驿站那些人——是你害死的。”
灰衣男人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是。我拿了废帝的密信之后,国师府的人盯上了我。我只能到悬赏行发布假任务。用找女儿当借口,引一个猎头去宣州查驿站。我知道国师府的人会跟着猎头走——但我必须把消息传出去。我不能亲自去。”
封非烟看了他很久。
“你出的价我不退。”
“封猎头——”
“但你的人——你自己留着。”
她把猎头令拍在桌上。铜色令牌在灯芯的光里泛着暗金色。
“从今天起,这单生意作废。我自己查。”
灰衣男人整个瘫在地上。不是解脱——是恐惧。他盯着封非烟的手,盯着那块被合上的三足鸟玉。他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
是门扇被推开了一条缝。
白砚站在门外。她靠在门框上,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她看着封非烟,笑了。
“封非烟。恭喜你。”
封非烟站起来。
“恭喜什么。”
“你刚才退了一单生意。退单的原因——不是因为价钱。是因为这个人撒了谎。”白砚走进来,把油灯放在桌上,火苗在她们之间跳了一下,“你知道悬赏行第一条规矩是什么吗?”
封非烟没答。
白砚也没答。她只是笑了一下,拍了拍封非烟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这块三足鸟玉——你留着。不是信物,是钥匙。”
“哪把锁的钥匙。”
“等你抓到了废帝,我再告诉你。”
她走了。
客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灯芯的火焰在门缝里猛跳了一下,然后稳住。
封非烟把三足鸟玉收回腰带夹层。
灰衣男人还跪在地上。
她没再看他。推开门,走进悬赏行的后廊。月光洒在天井里,青石板上的积水反射着清冷的白光。伙计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本旧账,嘴唇发白。
“封猎头——掌柜白天翻到了一笔旧账。宣州陈氏,三娘,随永昌镖局第三队进京。同批入京者二十三人。抵达者十九人。未至者——四人。”
“未至的四人,都是谁。”
伙计的喉咙滚了一下。
“两个镖师,死了。一个钦天监旧臣,死了。还有一个——没人知道姓名。只知道是个女的。不是镖队的人,也不是国师府的人。”
“年纪。”
“十七。”
陈三娘。她不在未至名单里。她不在抵达名单里。她直接从这个名单上——消失了。
封非烟把伙计手里的账本接过来,翻到那一页。纸页边角卷起,墨迹褪了三分。她的手指在“未至者四人”那一行停下来。
纸的背面,有人用指甲划了一行字。
字迹极轻,几乎看不见——
别查。
否则你就是第五个。
封非烟把账本合上,扔回柜台。
“第五个,”她说,“得加价。”
她走出悬赏行,撑开油纸伞。夜色里,京城的街道空无一人。雨又开始落下来。
在她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一个黑色公服的身影靠在墙角。
殷不疑。
她等了三息。然后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