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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铜帖令 封非烟走进 ...

  •   封非烟走进悬赏行。

      天井里落了雨。她收了伞,水珠从油纸伞骨上往青石板上滴。

      柜上的伙计抬头,目光落在她衣襟间露出的铜色令牌一角。猎头令。

      伙计往里面让了路。

      “封猎头,”声音压低了半寸,“今日有生客。”

      她没应。

      悬赏行的大堂站了二十多个人。猎头们围着悬赏墙看帖,有人嘴里嚼着干饼,有人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旧刀疤。铜帖、银帖、金帖——三面墙上钉着大徴朝所有人的欲望。越往上,价越高。

      封非烟往东角走。

      生客坐在案桌后面。灰布衣,四十出头,看手是个生意人。指甲缝里塞着泥——不是京城人,跑长途的。他面前放了十两银子,整锭,没动过。

      封非烟坐下。

      男人开口:“我丢了——”

      “人还是货。”封非烟没让他说完。

      男人愣住。

      “人,你说名字籍贯最后一次见在何处。货,你说品类数量路径。”她把猎头令放到桌上,铜色令牌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人——铜帖二十两。货——铜帖十五两。预付一半。悬赏行收一成。”

      男人张嘴,看伙计。

      伙计低头翻账本,不接他的目光。

      身后有人嗤了一声。

      “封非烟,一单铜帖你也接?”

      封非烟没回头。她认识那把声音——孙迟,银帖猎头,三个月前和她抢过一单护镖的生意。没抢过。

      她对灰衣男人说了一句话——

      “你只剩半炷香了。”

      大堂角落里的香炉,第三炷香已经烧到了尾巴。

      男人立刻攥紧了桌沿:“人。我女儿。陈三娘。宣州人。三个月前跟一队镖进京。镖到了,人没了。”

      封非烟把十两银子推回去。

      “不够。加一倍。”

      男人的脸涨红了。颧骨上的皮肤绷紧,手指从桌沿挪到银子边上——“我只有这些。”

      封非烟站起来。

      她把猎头令收回衣襟间,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溅起雨水。

      走到门口,男人喊住她。

      “……我加。”

      封非烟没回头。

      “先付。明天这时候,悬赏行见。”

      她撑开油纸伞,走入雨中。

      身后,孙迟的声音追出来——“她凭什么?”

      另一个人回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大堂里的人全听见了——“因为她是金帖猎头。铜帖是她接得最少、完成得最快的。”

      灰衣男人追出悬赏行的门槛。雨打在他肩膀上,灰布衣洇出深色的水渍。

      “封猎头!”

      封非烟在雨中停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男人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我女儿身上有一块玉。那玉——不是我们家的。”

      他把一块青玉塞进封非烟手里。

      拇指大。雕的是三足鸟。

      封非烟低头看了一眼。三足鸟的鸟喙是张开的,像在叫。

      她把玉收进腰带夹层。

      “知道了。”

      转身,走入雨幕。

      雨越下越大。悬赏行的屋檐下,孙迟还站在那里,嘴里嚼着干饼。

      “金帖猎头接铜帖,”他说,“封非烟最近缺钱?”

      他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她从不多问,也从不白做。”

      孙迟把饼咽下去。

      “那个灰衣人——”

      “不是商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手。虎口有老茧,但不是握刀的茧,是握笔的。”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两颗老姜糖,含了一颗,“他是记账的。账房。”

      孙迟盯着雨里渐远的油纸伞。

      “一个账房,出四十两找女儿。悬赏行不收他一成,倒贴?”

      “……你在怀疑什么。”

      “我没怀疑。”孙迟把剩下的饼全塞进嘴里,“我只是觉得——封非烟刚才看那块玉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

      他嚼着饼进了大堂。

      孙迟从来没见过封非烟的手指在接单的时候停顿。哪怕是去年,她接那单绑京城首富嫡子的金帖——对方出价三百两——她的手指头也没顿过。

      因为她不需要想。

      值,就接。不值,就走。

      但刚才,她低头看那块三足鸟玉的时候,右手拇指在玉面上停了一息。

      孙迟站在悬赏墙前面,看着墙上新钉上去的铜帖。陈三娘。宣州。镖队。二十两。帖纸边角上盖着悬赏行的朱砂印,印文是“生意归生意”。

      他身后传来掌柜拨算盘的声音。

      “陈三娘这个名,”掌柜忽然开口,“我好像在哪见过。”

      孙迟回头:“在哪?”

      “忘了。但不是在悬赏帖上。”

      掌柜把算盘推到一边,翻开一本旧账。他翻纸的速度不快,一页一页,纸页边角卷起,墨迹褪了三分。

      孙迟走过去,看着掌柜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宣州陈氏,三娘,年十七,随京城永昌镖局第三队入京。同日入京者共二十三人。抵达者十九人。未至者四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账?”

      掌柜没回答。他把账本合上,推到柜台底下。

      “孙猎头,”他说,“您今天是来接帖的,还是来管闲事的?”

      孙迟看了看柜台上被推到角落的账本。他没再问。

      他接了墙上的一张银帖,转身出了悬赏行。

      外面的雨停了。

      青石板路上积着水洼。他踩过一个水洼,浑浊的水花溅到路边——溅在一双黑靴上。

      黑靴的主人是个女人。六扇门的公服,腰间挂一把窄刀。她站在悬赏行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的牌匾。

      孙迟认得她。

      六扇门总捕——殷不疑。

      殷不疑没看孙迟。她盯着牌匾上“悬赏行”三个字,嘴里说了句话。声音很轻,但孙迟隔了三步远,听得一清二楚。

      “……又少了一个。”

      孙迟攥紧了手里的银帖。

      他没问殷不疑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殷不疑从来不接悬赏帖,也从来不进悬赏行的门。六扇门和悬赏行是对家——一个讲法,一个讲钱。

      殷不疑今天站在悬赏行门口,说明她不是在办案。

      她是在等人。

      等封非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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