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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废库侧门见赈车 户部废库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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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废库侧门,天刚亮,门缝里还卡着昨夜的泥。
顾记伙计蹲在墙根,拿竹签拨开车辙边的灰,抬头时鼻尖全是汗。
“就是这儿。南粮二十七停过,一刻上下,车尾灯罩磕在这块门墩上,我昨夜听见响。”
沈蘅君站在巷口檐影下,掌心药布被晨风吹得发硬。她没往侧门前走,隔着三步看那道门槛,门槛下的泥被车轮压成两道沟,沟里夹着半寸灰白粉末。
顾琳琅抱着账袋,脸色比晨霜还难看。
“顾记的人不能再近了。再近一步,明日东市就能传成我顾琳琅夜探官仓,顺手偷了户部一扇门。”
顾记伙计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竹签停住。
“少东家,小的昨夜真没碰门。车停下时,押车的人下去递了木牌,侧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有人收了牌,车没入库。”
萧霁川站在斜对面茶摊残棚下,手里拿着一张空白问录,未写半字。
“门没开大?”
“没。只开一条缝。”
“递牌的人是谁?”
顾记伙计低下头。
“夜黑,小的隔着两间铺面,只看见袖口有灰,手背有半片缺甲。走路快,脚步不跛。”
沈蘅君听到“半片缺甲”,袖中伤掌轻轻一缩。
罗姓账房。
他在大理寺严守里吐过旧石灰窑白灰,补过合锁坊三短两长。若昨夜出城前,南粮二十七又经户部废库侧门递牌,罗账房这只手便从傅家跑账,伸到了废库门缝里。
可这念头只能压在舌根下。
人能认错,灯能误人。一个半片缺甲,值不得把罗姓账房钉死。钉早了,傅家顺手切肉,留给她们的只剩一块烂账皮。
萧霁川看了一眼侧门上旧锁。
“户部废库,大理寺不得无名目入内。昨夜请验文书还未批,今日只能取门外车辙、灰、门墩磕痕。”
顾琳琅把账袋往怀里收紧。
“那就等户部批?”
萧霁川没答。
顾琳琅自己把这话咽了回去,脸皮绷得发硬。
户部若肯痛快批,昨夜那辆车就不会停在废库侧门。等批文,黄花菜都能熬成药渣。
沈蘅君弯下身,用帕子隔着竹签取了门墩旁一小撮灰,封进顾记带来的纸包。她动作很稳,药布底下却疼得发热,疼得她脊背一层汗。
“顾记只记商路所见。”
她把纸包递给顾琳琅。
“车停何处,停多久,车尾灯罩哪里磕碰。门内是谁,不写。”
顾琳琅盯着她。
“沈姑娘,你这话听着很会保命,也很会把我气死。”
“活着才能算账。”
沈蘅君看向顾记伙计。
“你昨夜为何跟到这儿?”
顾记伙计抓了抓袖口,先看顾琳琅,才敢答。
“少东家让我盯南粮二十七出城,小的怕跟太近被人打断腿,就绕到侧街。那车过了南城验道口前,先拐到这儿。”
顾琳琅立刻接上。
“顾记没让他查官仓。我们盯的是车号,车号是商路。粮车挂傅家赈名,偏又借冬施布旧封签拖顾记下水,我不盯才是脑子进了浆糊。”
萧霁川把问录上第一行落下。
“顾记伙计因南粮二十七车号牵连顾记商誉,跟看车道。未入户部废库侧门,未与门内人交言。”
沈蘅君看着笔落纸上,心里把局势拆成两头。
大理寺要名目,顾记要清誉,侯府要把边仓长横从沈家身上切开。傅家若不想让废库侧门入卷,下一刀不会落在大理寺,会落在顾记的人证上。最省事的法子,是把伙计写成收钱作假。
她刚收起这个念头,街口便有一名顾记跑腿小厮赶来,额上汗珠滚到下巴。
“少东家,东市茶楼那边有人传话,说罗账房要见咱们铺里昨夜跟车的人。”
顾琳琅的脸皮绷了一下。
“谁传的?”
“茶楼伙计塞的纸条,外头还有两家绸缎行的人瞧见了。方才王家布号的小掌柜还劝,说顾记再卷官仓案,东市没人敢同咱家搭船。”
顾琳琅手背拍在账袋上,拍得账纸闷响。
“好得很。还替我找了观众。”
沈蘅君看向萧霁川。
“罗姓账房怎么出大理寺?”
萧霁川把问录合上。
“今晨他要指认傅家旧货款跑账旧据,我许他在大理寺差役看押下到东市茶楼。茶楼人杂,便于对方递话,也便于大理寺看谁来接。”
顾琳琅抬头。
“萧少卿拿我顾记当鱼饵?”
萧霁川语气平直。
“顾记已经在钩上。鱼饵还会被吃,钩上至少能扎手。”
顾琳琅被噎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少卿这官话,换个字就能挂肉摊招牌。”
沈蘅君把门墩灰包收进账袋夹层。
“去茶楼。”
顾琳琅转头看她。
“你疯了?他要让人看见顾记伙计同他接触,回头就说顾记买证,拿银子让他攀扯户部废库。”
“那便让他看见更多。”
沈蘅君抬脚往街口走,袖口下的药布蹭过掌心。
“藏着见人,才叫买证;当众讨债,只叫做账。”
东市茶楼二层临街,栏杆外能看见半条街的铺招。
罗姓账房坐在靠窗那张桌旁,身边隔着一臂远立着大理寺差役。他没喝茶,茶盏盖着,茶汽从盖沿钻出来,把他袖口熏湿了一小块。
顾记伙计刚上楼,楼下便有人探头。两家布号的小伙计站在楼梯拐角,鞋尖朝上,耳朵比账房的算盘还勤快。
顾琳琅压着火坐下。
“罗账房,听说你要见顾记的人。见吧,人来了。”
罗姓账房抬起右手,半片缺甲贴着杯沿,指腹有旧墨点。
“顾少东家误会了。小人如今在大理寺名下,哪敢私见?只是昨夜听人说,有顾记伙计跟南粮二十七车到户部废库侧门。小人怕这孩子乱说,害了顾记。”
顾记伙计脸上的血色退下去,肩膀往里缩。
顾琳琅一把将人挡到身后。
“你倒会替顾记操心。安国公府给你发几份工钱?跑账一份,操心一份,背锅还得另算吧?”
楼下有茶客憋笑,茶盖碰出短声。
罗姓账房不恼,只把手摊在桌上。
“小人跑账多年,见过商户因一句虚话倾家。顾少东家年轻,别被人拿来冲官门。”
他这话落得软,刀口却准。
顾琳琅若争,就显得心虚。顾记伙计若答,就成罗账房口中的“乱说”。茶楼二层人多嘴杂,明日东市一传,顾记买证的影子便能挂上。
沈蘅君在桌边坐下,没看罗账房,先向顾琳琅伸手。
“傅家旧货款据。”
顾琳琅反应快,立刻打开账袋,抽出一沓旧据,啪的一下铺在桌上。账纸铺开,墨印、签押、货名占满半张桌,茶盏被挤到边上,险些翻下去。
“罗账房既然跑账多年,正好替顾记认旧账。”
罗姓账房的手停在杯沿。
沈蘅君把其中一张推到他面前。
“安国公府前年冬月取顾记素绫八匹,账上写傅府内宅用料,欠银三十六两。跑账人签的是罗字。今日顾记当众讨账,罗账房若怕顾记倾家,先替顾记把这笔算清。”
罗姓账房抬头看她,脖颈边的筋动了动。
“沈姑娘,今日谈的是南粮二十七。”
“顾记谈的是商账。”
沈蘅君指尖点在旧据边。
“南粮二十七牵顾记,是因封签像冬施布。傅家拖欠顾记旧货款,罗账房熟。你约顾记伙计到茶楼,若不为商账,那你为何挑东市茶楼,不挑大理寺堂?”
楼梯口的鞋尖往上挪了半阶。
顾琳琅会意,立刻拔高声音,嗓门不尖,却足够让楼下听见。
“罗账房,顾记今日不问官仓,只讨傅家旧账。素绫八匹三十六两,青缎四匹二十二两,另有去年腊月香云纱两匹,傅府账房压了半年。你签过几张,自己认。”
罗姓账房的半片缺甲从杯沿挪开,按到第一张欠据旁。他想抽回,顾琳琅已经把算盘推过去。
“别急着缩,账房的手比嘴实诚。”
沈蘅君看着那半片缺甲压在欠款栏边,心里那根线扣上了。
昨夜顾记伙计看见递木牌的人手背缺甲。今日罗账房在众目下以旧货款跑账身份现身,缺甲同签押落在傅家货账上。若傅家再说顾记买证,顾记能反问一句,买的是证,还是讨的是账?
罗姓账房把手收回袖中。
“小人如今被大理寺看管,不能替傅府认账。”
顾琳琅立刻接。
“能不能还钱另说。签押是不是你的?”
罗姓账房低头看那几张旧据,喉结动了一下。
“字是小人的。”
“货可进过傅府?”
“账上进过。”
“拖欠可真?”
罗姓账房抬头。
“顾少东家,傅府账不归小人全管。小人只跑过单,银子是否结清,要看府中总账。”
顾琳琅拍了拍账纸,没拍桌。
“成。你只认跑单。今日茶楼这么多耳朵听着,顾记找你,不是买证,是讨傅家拖欠旧货款。你若怕顾记遭殃,烦劳先劝傅府别欠商户银子。欠账还摆清高,茶楼的茶都替你臊得冒汽。”
楼下有人没忍住,笑声压到一半,又被同伴拽住袖子。
罗姓账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萧霁川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大理寺封袋。他没有坐,只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铺满桌面的旧据。
“罗账房,你今晨向大理寺称,有傅家旧货款可佐证跑账路线。如今顾记当众出具旧据,你认签押,入卷。”
罗姓账房看向萧霁川。
“少卿,小人只说跑账路线,未说户部废库。”
“没人问你户部废库。”
萧霁川把旧据一张张收拢,留最上面那张素绫八匹。
“你急着避,倒替大理寺省了一问。”
罗姓账房唇边干裂,舌尖舔了一下,没再出声。
沈蘅君低头看他的袖口。
方才收手时,他袖中滑出一截薄木牌边角,很快被他压回去。木牌色旧,边缘有磨痕,末端挂着半截麻线,麻线头沾灰。那形制比顾记车号木牌窄,像库门出入验看的临时牌。
她没有伸手夺。
夺了,罗账房便能喊顾记抢物。茶楼里的人最爱看热闹,热闹看完,黑白全靠嘴补。
沈蘅君端起茶盏,盏底轻轻压在桌上。
“罗账房,顾记讨账,你袖里还藏账牌?”
罗姓账房的手隔着袖子按住木牌,掌背绷出几条干纹。
“私物。”
顾琳琅立刻探身。
“私物也别压坏。傅家欠顾记的钱已经够旧,账牌再折了,我怕你又说顾记赖你。”
萧霁川看向大理寺差役。
“按规矩,严守证人随身物出寺前已登记。回寺复核。”
罗姓账房抬头,额角有汗沿着鬓边滚下。
“少卿,茶楼人多。”
萧霁川道:
“所以只拓边,不取物。”
罗姓账房沉默片刻,慢慢从袖中取出那块薄木牌,放在桌上。木牌正面无字,压着一道旧灰印,边角有门缝磨出的细槽。顾琳琅看见那木牌,脸上方才的痛快收了半截。
顾记伙计躲在她身后,喉咙里发出很低的一声。
“昨夜递给侧门的牌,边上就是这个槽。”
罗姓账房立刻抬头。
“小子,饭能乱吃,话不能乱吐。昨夜你隔着两间铺面,能看清槽?”
顾记伙计被他一压,胸口起伏,手扶住栏杆才站稳。
沈蘅君没让伙计再答。
“他看不清槽,顾记也不认槽。”
罗姓账房松了半口气。
沈蘅君把素绫旧据推到木牌旁边。
“顾记只认你这只手。半片缺甲,签过傅家欠款,也拿得出这块牌。至于木牌通向哪扇门,大理寺自会问。”
罗姓账房的手停在木牌边,半片缺甲压住欠款栏边的“罗”字。
茶楼窗外,一阵风穿过街面,吹得铺招哗啦一响。楼下看热闹的人缩了缩脖子,没人再笑。
萧霁川取出薄纸,覆在木牌上,用墨轻轻拓下正面边槽和背面磨痕。罗姓账房一直看着他的手,茶盏里的水早凉了,杯盖边的白汽散尽。
拓到背面时,萧霁川的动作停了半拍。
沈蘅君看见他把纸压得更平,指腹顺着木牌背后一道小刻痕按过去。那刻痕藏在麻线结下方,不长,笔画短促。
罗姓账房也看见了。
他伸手要收牌。
“少卿,拓边已够。”
萧霁川抬手挡住,没碰他的腕,只用竹尺隔开。
“还差一处。”
罗姓账房的呼吸卡在喉咙里,脸颊边的肉往内收。
顾琳琅凑近半寸,又被沈蘅君用未伤的手拦住。
“别碰。”
顾琳琅立刻缩回去,嘴上还不肯输。
“我碰它干什么?一块破牌,看着就欠钱。”
萧霁川拓完,将薄纸夹入封袋,木牌还给罗姓账房。
“罗账房,回寺。”
罗姓账房把木牌塞回袖中,站起身时,膝盖碰到桌腿,茶盏晃了两下,冷茶洒在素绫旧据边上。顾琳琅眼疾手快抽回账纸,瞪他。
“茶钱你也记傅府账上?”
罗姓账房没接话,跟着差役下楼。
楼梯上传来脚步,楼下那些伸长脖子的人让出一条窄道。有人低声议论傅家欠款,有人念“三十六两”,还有人问顾记何时上门收银。
顾琳琅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
“沈姑娘,今日顾记算讨回来半条命,也把傅家得罪狠了。”
“傅家本来也没打算给你留整条。”
沈蘅君看着桌上被茶水洇开的旧据边,抬手把它压入干纸夹层。
“今日之后,傅家若切割罗账房,顾记旧货款就更该催。跑账人不算傅府人,那他凭什么拿傅府货?跑账人算傅府人,他今日同废库木牌就连着傅府账。”
顾琳琅听完,嘴都快咧到耳根,又硬压下去。
“这话我爱听。讨债还能办案,顾记祖师爷听了都得从算盘里坐起来。”
顾记伙计还站在一旁,脸色没全缓过来。
“少东家,小的方才差点说错。”
顾琳琅把账袋往他怀里一塞。
“差点不算错。回铺后把昨夜跟车路线画三份,一份给大理寺,一份给顾记封账,一份留给我骂人用。”
沈蘅君起身时,掌心疼得她步子停了一下。她看向窗外,户部废库的方向隔着几条街,屋脊层层压过去,看不见侧门,只看见灰蒙蒙的晨后天光。
萧霁川在楼梯口等她,封袋已经压好。
“沈姑娘。”
沈蘅君走过去。
“木牌背面有什么?”
萧霁川没有当着楼上人展开,只把封袋边角挑开半寸。薄纸拓影上,麻线结下方的小刻痕露出一个字。
刘。
沈蘅君的指尖停在封袋外。
“刘喜的刘?”
“字太小,不能定。”
萧霁川把封袋合上。
“但这块牌,进过有人用刘字作小记的门。”
顾琳琅在后头听见半句,脸上的账房精气也压不住了。
“户部废库侧门,罗账房,傅家旧账,刘字木牌......沈姑娘,我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沈蘅君看着那只封袋,掌心药布下的痛一下一下敲着。
“来不及了。”
她把袖口压平,声音落在茶楼二层的冷茶香里。
“账已经开了,谁先撕账页,谁就是欠得最多的那一个。”
萧霁川收起拓影,转身下楼。
茶楼外,东市人声重新涨起来,卖布的吆喝、车轮声、算盘声混在一处。顾记伙计抱着账袋跟在顾琳琅身后,步子还虚,却没再回头。
沈蘅君走到楼梯口时,听见楼下有人喊顾记少东家,说傅府旧欠三十六两可有凭证。顾琳琅站在门槛边,当街拍了拍账袋。
“有凭证,够厚。谁想替傅府还,我顾琳琅今日给他打个八折。”
街上笑声散开。
沈蘅君扶着楼梯木栏下去,指腹压过粗糙木刺。她没笑。
罗账房袖中的木牌,只拓出一个刘字。傅家会切他,刘字也能被说成别的刘。户部废库侧门仍关着,大理寺请验文书还悬在半空。
可从这一刻起,罗姓账房再也只是傅家跑账。
他是一只带着废库门牌的手。
而那只手,签过傅家的欠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