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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四十二章:三十五公里的同途 顾诗织出发 ...

  •   第四十二章 三十五公里的同途

      风铃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荡,陈沐言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折断侧枝的树。

      顾诗织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膝盖。没哭,只是累,从骨头缝渗出来的那种累。

      她拉开工作台最底层抽屉,拨开废画纸,把那本《光的建筑》拿出来。翻到扉页——“诗织,想让你看看。”——看了几秒,合上,塞进背包最底层。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望那片灰蓝海。

      明天出发。去月洲市。

      不为逃谁,不为罚谁。只为找回——不被任何人期待绑架的、自由的自己。

      海浪轻拍沙滩,像首听不懂的摇篮曲。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工作室,走向院子里还亮着灯、在等她的那个人。

      ……

      陈铭生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顾诗织走到他面前,站定。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单薄。

      “他走了。”她说。

      陈铭生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朝她伸出手。

      顾诗织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指腹有常年做木工磨出的薄茧。

      “铭生,”她蹲下来,把额头抵在他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明天就走。”

      陈铭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急?”

      “不问。”他说,“你想走,就走。我帮你收拾行李。”

      顾诗织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意外,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安静的接纳。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铭生……”

      “嗯。”

      “你跟我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没料到。话一出口,空气像是凝住了。

      陈铭生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你想让我去?”

      顾诗织咬了一下嘴唇。她不确定自己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陈铭生低下头,和她平视。

      “诗织,”他轻声说,“你刚才说,去月洲市是为了找回自己。如果我也去了,你还能找回吗?”

      顾诗织愣住了。

      “我不是在拒绝你。”他继续说,“我只是在想——你需要的,是一个没有我的地方。一个你可以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顾诗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的对。

      她想去月洲市,恰恰是因为那里没有陈铭生。没有他泡的蜂蜜水,没有他修书架的背影,没有他在背后抱住她说“累了就休息”的声音。她需要一段没有他的空白,才能确认自己到底是谁。

      可她又害怕。

      害怕这段空白太长,长到他们之间生出无法弥合的距离。

      “铭生……”她声音发颤,“如果我去了,很久才回来呢?”

      陈铭生笑了。

      “那我就等你。”

      “如果是一年?两年?”

      “那就等一年,两年。”

      “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陈铭生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没变。他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环住她的腰。

      “那我也等。”他说,“等到你回来,或者等到我老去。画廊不会跑,书店不会跑,我也不会跑。”

      顾诗织把脸埋进他颈窝,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积攒了太久的、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哭。

      陈铭生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哭吧。”他说,“哭完了,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顾诗织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背包里装着换洗衣物、画具,还有那本《光的建筑》。

      陈铭生帮她把行李箱搬上车。

      去车站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海平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橘色。

      到了车站,陈铭生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放在她脚边。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嗯。”

      “别熬夜画画。”

      “嗯。”

      “按时吃饭。”

      “嗯。”

      顾诗织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陈铭生愣了一下,然后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搂住。

      “铭生,”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等我。”

      “嗯。”

      她松开手,拉起行李箱,转身走进候车厅。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陈铭生还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顾诗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向检票口。

      ……

      列车驶出站台的时候,顾诗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南方的海、椰林、灰蓝色的天空,一点一点被抛在身后。

      她拿出手机,给陈铭生发了一条消息:

      “车开了。”

      几乎秒回。

      “好。到了告诉我。”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陈沐言最后的样子——站在风铃下,背影单薄,一步一步走远。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那些话说得太重了。她知道。

      可她别无选择。

      如果她不说,他会一直活在那个“等光透进来”的幻觉里。他会在每一个深夜想起她,会在每一幅画里寻找她的影子,会把所有的脆弱和迷茫都寄托在一个不该被寄托的人身上。

      那不是爱。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以为那是岸。

      而她不是他的岸。

      她只是恰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一束光。但光终究会移动,会消失,会照到别的地方去。

      他必须学会自己发光。

      列车穿过隧道,窗外一瞬间暗了下来。

      顾诗织睁开眼,在黑暗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

      她忽然想起陈铭生说的话——“你需要的,是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是啊。

      她也需要一个没有陈沐言的地方。

      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仰望、被任何人依赖、被任何人当成光的地方。

      一个她可以只是“顾诗织”的地方。

      列车冲出隧道,阳光猛地灌进来。

      她眯起眼,看着窗外广袤的原野。

      北方的土地正在靠近。

      ……

      而在同一节车厢里,隔了两排座位,陈铭生靠窗坐着。

      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目光落在前排顾诗织的背影上。

      她不知道。

      昨晚她睡着之后,他翻出手机,在购票软件上刷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抢到这张同车次的票。

      他没有告诉她。

      因为她需要一段“没有他”的路。

      但他也需要确认,她平安。

      月洲市是葖城市代管辖的地级市,距离葖城市中心仅三十五公里。它是一座沿海城市,隔着海峡与沉屿市相望——沉屿是月洲市管辖的岛城,像一颗嵌在海上的明珠。

      而月洲市,是顾诗织的故乡。

      她离开这里已经七年了。

      七年里,她去过很多城市,画过很多风景,却从来没有回来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故乡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棵榕树、每一扇斑驳的木门,都刻着她十七岁到二十岁的记忆。那些记忆里有陈沐言的影子,有她年少时所有天真和愚蠢的痕迹。

      她怕回来,怕一脚踏进去,就被那些记忆吞没。

      可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因为想念,而是因为需要。

      需要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来确认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顾诗织。

      陈铭生看着她靠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看起来很安静。

      也很疲惫。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车厢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他怕她着凉。

      列车穿过一片旷野,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椰林变成了北方的平原。

      顾诗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陈铭生的消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打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靠回椅背。

      她不知道,就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一个人正看着她,目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安静。

      陈铭生没有再发消息。

      他只是坐着,陪她走完这三十五公里的路。

      ……

      月洲市。

      下午三点,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顾诗织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股干冷的风扑面而来。

      和南方完全不同。

      这里的空气是干燥的、凛冽的,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天空很高,很蓝,蓝得近乎透明。

      她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

      但是清醒。

      月洲市是幽花山市代管辖的地级市,距离葖城市中心仅三十五公里。它是一座半山半沿海城市。

      而月洲市,是顾诗织的故乡。

      她离开这里已经七年了。

      七年里,她去过很多城市,画过很多风景,却从来没有回来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故乡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棵榕树、每一扇斑驳的木门,都刻着她十七岁到二十岁的记忆。那些记忆里有陈沐言的影子,有她年少时所有天真和愚蠢的痕迹。

      她怕回来,怕一脚踏进去,就被那些记忆吞没。

      可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因为想念,而是因为需要。

      需要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来确认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顾诗织。

      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导航。美术馆在老城区,打车二十分钟。

      上了车,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月洲市确实是一座老城。街道不宽,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幅炭笔素描。路边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的风格,红砖墙,灰瓦顶,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张扬的美。

      没有海。没有椰林。没有湿润的雾气。

      只有干燥的风,和高远的天。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不一样了。

      车停在美术馆门口。

      这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外墙保留了红砖的质感,巨大的铁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开阔的院子。

      顾诗织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您是顾诗织老师吧?”

      “是我。”

      “欢迎欢迎!我是馆长助理小林。您的工作室在三楼,我带您上去。”

      三楼尽头是一间大工作室。推开门,顾诗织愣住了。

      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窗外是月洲市的老城区,灰瓦红砖,错落有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天际线。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画架。

      干净。空旷。安静。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任何属于别人的痕迹。

      只有光。

      从窗户涌进来的、北方的、干燥而明亮的光。

      顾诗织站在房间中央,慢慢环顾四周。

      她放下背包,走到窗前,把手贴在玻璃上。

      凉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映在玻璃上,和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重叠在一起。

      “铭生,”她轻声说,“我到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铭生的消息:

      “到了?”

      她打字:“到了。工作室很好。有光。”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

      “好。好好休息。”

      顾诗织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画架前。

      画架上夹着一张空白的画布。

      她拿起一支铅笔,在画布上轻轻划了一道线。

      然后停下。

      她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画了。

      窗外,北方的风穿过老城区的街巷,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吹过这扇巨大的落地窗。

      光在画布上缓缓移动。

      渐远的光。

      也是正在靠近的光。

      ……

      而在美术馆楼下的咖啡馆里,陈铭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三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照进去,又慢慢移出来。

      他知道她在那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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