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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六:【旁观视角】   在很多 ...

  •   在很多年以后,这座城市里的人再提起那段岁月,多半只会记得那一年冬天格外冷,霜下得早,梧桐叶落得干净。街道依旧车水马龙,校园依旧书声琅琅,人间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日出日落,四季更迭,仿佛从来没有因为少了某一个人,而有过一丝一毫的停顿。很少有人会记得,有一个叫温见霜的少女,在那一年的岁末,安安静静地走完了她短暂的一生,悄无声息,不惊扰任何人,不牵动太多波澜,像一片轻轻飘落的枯叶,落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慢慢被尘土覆盖,慢慢被时光遗忘。

      她不是名人,不是焦点,不是故事里跌宕起伏的主角,甚至算不上谁青春里刻骨铭心的配角。她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病人,一个被病痛牢牢困住、被人群刻意忽略、被岁月轻轻略过的孩子。她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没有爱恨纠缠的故事,没有值得被大肆宣扬的经历,她的一生,平淡、孤寂、寒凉、破碎,却恰恰藏着一整个时代最沉默、最普遍、也最容易被视而不见的痛——那些不吵不闹、不喊不叫、不怨不恨,却真实存在、日夜煎熬的孤独与冷落。

      我们都是旁观者。

      是路过她窗台的路人,是偶然听过她名字的陌生人,是明明知道她存在、却从未真正靠近、从未真正在意的人间。我们构成了她所处的整个世界,构成了她日日面对的烟火人间,也构成了她那场漫长、寒凉、从头到尾,无人抵达的秋天。我们不曾刻意伤害她,不曾主动刻薄她,不曾恶意针对她,可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无形之中,用沉默、用疏远、用漠视、用遗忘,一点点推远了她,一点点冷落了她,一点点把她留在了无边无际的孤寂里。

      温见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不打扰”。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试图挤进谁的生活,没有争抢过什么,没有抱怨过什么,没有索取过什么,甚至从未主动表达过一丝一毫的委屈与难过。她安静、克制、分寸感极强,像一株生怕惊扰了旁人的脆弱植物,悄悄缩在属于自己的方寸角落,尽量不占用多余空间,不制造多余声响,不带来多余麻烦。她小心翼翼地活着,小心翼翼地与人相处,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距离,生怕自己的病痛、自己的脆弱、自己的不堪,成为别人的负担,成为旁人的麻烦。

      可在少年人的群居世界里,“不打扰”往往就等于“不存在”。

      大家习惯了热闹簇拥,习惯了结伴而行,习惯了彼此纠缠、彼此陪伴、彼此证明自己被需要、被在意、被偏爱。一个太过安静、太过懂事、太过克制、太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反而最容易被自动排除在所有圈子之外,最容易被人群自然而然地遗忘。少年人的友谊与陪伴,向来只分给与自己相似、同频、能一起喧闹、一起玩乐的人,而温见霜,从一开始,就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没有人故意针对她,没有人写纸条辱骂她,没有人当面嘲讽排挤她,没有人堵截为难她,没有人对她施加过任何直白粗暴、能被轻易定义为霸凌的恶意。从任何明面上的道德标准、行为准则来看,我们都算得上客气友善,都没有做错什么,都没有对她造成过实质性的伤害。

      可她遭受的,是比直白恶意更冰冷、更诛心、更难以挣脱的东西——群体性的视而不见,习惯性的疏远漠视,心照不宣的隔离遗忘。

      课间的喧闹嬉闹,永远绕开她所在的窗边角落;

      小组合作的名单,永远下意识跳过她的名字;

      放学同行的人群,永远不会等候她的脚步;

      日常闲聊的话题,永远不会有她的参与位置;

      班级青春的记忆里,永远不会留下她的痕迹。

      她像一块透明无形的玻璃,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她的存在,却又像看不见一般,毫无顾忌地穿过她的世界,无视她的存在,忽略她的感受。大家不是讨厌她,不是厌恶她,只是对她毫无兴趣,毫不在意;不是刻意排斥她,不是刻意疏远她,只是不习惯把她算进自己的生活,不习惯把她纳入自己的热闹;不是不善良,不是不温柔,只是少年人的善良与温柔,向来只分给身边亲近之人,从来不会分给一个陌生、疏离、与自己无关的透明人。

      她太不一样了。

      不一样到让人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不一样到让人下意识保持安全距离,不一样到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大概就喜欢一个人待着,就喜欢安静独处”。

      没有人问过她,到底喜不喜欢独处;

      没有人想过她,到底愿不愿意被孤立;

      没有人意识到,她一个人静静坐在窗边角落时,心底到底藏着多少孤单、落寞与难堪。

      我们凭着自己的主观臆断,凭着她表面的安静沉默,就轻易定义了她的喜好,轻易判定了她的人生,轻易把她推离了所有热闹与烟火,让她独自守着一方孤寂,独自熬过所有青春岁月。

      外人对温见霜的所有印象,总结起来不过轻飘飘几句:身体不好,经常请假,不爱说话,性格安静,有点怪异孤僻。

      这些轻飘飘的标签,像无形的冰碴,不痛不痒,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牢牢裹住她,困住她,让她再也无法靠近人间烟火,再也无法融入人群热闹。

      没有人往更深、更疼、更煎熬的地方去想。

      有人说她矫情造作,说她故意频繁请假,逃避繁重学业与校园生活;

      有人说她性格孤僻怪异,说她不合群、难相处、高冷难接近;

      有人说她精神状态不稳定,说最好不要随意靠近,免得刺激到她,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有人甚至觉得,她就是被家里过分娇惯,吃不了半点苦,受不了半点累,才整日装病偷懒,不愿上学。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的频繁缺席,是身体实在撑不住;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的沉默寡言,是病痛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的独处疏离,是情绪敏感脆弱,无法承受人际喧嚣;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她的苍白虚弱,是日复一日与病痛对抗的结果。

      没有人想过,她每天要一把一把吞下多少种苦涩药片;

      没有人想过,她吃药吃到肠胃不适、恶心干呕、浑身发软,有多难受;

      没有人想过,她整夜整夜失眠,睁着眼到天亮,意识漂浮、虚实不分,有多恐慌;

      没有人想过,她会突然浑身发冷、肌肉震颤,预感癫痫即将发作,有多绝望;

      没有人想过,她情绪坠入谷底时,连呼吸都觉得疲惫,连活着都觉得是负担,有多煎熬。

      她的所有痛苦,都是内在的、隐秘的、无声无息的,从不外露,从不声张,从不刻意展露给任何人看。而世人向来只相信眼睛看到的表面表象,从来不愿深究表象之下,藏着怎样的破碎与煎熬。

      看到她频繁缺席,就说她偷懒矫情;

      看到她沉默寡言,就说她高冷孤僻;

      看到她苍白虚弱,就说她娇气不堪;

      看到她独处疏离,就说她怪异难相处。

      所有残酷的真相,都被埋在她安静懂事的外表之下,埋在她隐忍克制的坚强之下,埋在她从不抱怨、从不诉苦的温柔之下。这个懒得深究、不愿共情的世界,更愿意接受一个简单省事、不用费心心疼的标签,更愿意用最轻松的方式,定义一个与自己无关之人的人生。

      她的家庭,是与外界完全不同的模样。

      为了她,母亲几乎彻底放弃了属于自己的整个人生。辞去工作,断绝社交,舍弃所有爱好与自由,全天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围着她转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曾有过丝毫松懈。为她熬制软糯养胃的粥食,为她精准把控每一种药物的服用时间与剂量,为她夜夜守夜、时刻照料,为她扛下所有风雨与压力,为她耗尽半生年华与精力。

      母亲看得见她身体上的痛苦,看得见她日渐消瘦的身形,看得见她反复无常的病情,却常常看不懂她心底深藏的孤独与落寞;母亲能拼尽全力护住她的身体,能竭尽所能缓解她躯体的疼痛,却挡不住外面世界的冷漠与疏远,护不住她在校园里被人群冷落、被集体遗忘的青春。

      每次她从学校返回家里,情绪都会变得更低落、更沉默、更不爱说话,整个人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落寞与空茫。母亲只当她是身体又感不适,只当她是太过疲惫,只会更加细心体贴地照料她,更加温柔耐心地陪伴她,却很少真正意识到,她是在人群里受了冷,在集体里被孤立,在青春里被所有人远远落下。

      而她,也从不主动解释,从不主动诉说。

      她不想让母亲再为学校的琐事操心,不想让母亲放下身段去找老师沟通、去找同学交涉,不想把自己在校园里的孤单与难堪,变成母亲的负担与忧愁。她把在外面受到的所有冷落、所有尴尬、所有无人理会的孤寂时刻,全部默默吞进心底,独自消化,独自承受,回到家里,只做一个懂事乖巧、不让母亲忧心的女儿。

      她对母亲,永远是温柔的谎言与安抚。

      “妈,我没事。”

      “妈,我不累。”

      “妈,我不难过。”

      “妈,同学都很好,都很照顾我。”

      她用一句句温柔的谎言,护住母亲悬着的心;用极致的懂事与克制,扛下所有委屈与孤单。而母亲用尽全力,护住了她的生命,缓解了她躯体的痛苦,却终究护不住她在人间被一点点冷落、一点点疏远、一点点遗忘的残破青春,终究走不进她心底无人抵达的孤寂深秋。

      在她漫长孤寂的岁月里,整个偌大的人间,只有一个人真正毫无保留地走向了她,那个人就是林晓。

      林晓是自带阳光暖意的少女,鲜活明亮、心软善良、坦荡温柔,看不惯有人被落在人群之后,看不惯有人独自守着孤单与冷清。她靠近温见霜,不是出于廉价的同情,不是出于旁人的嘱托,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太过安静的女生,应该有人陪她说说话,应该有人给她一点温暖与陪伴。

      于是她主动坐在她的身边,主动与她搭话聊天;

      会贴心为她带软糯无糖的点心,记着她所有饮食禁忌;

      会一年四季为她捡拾最美的梧桐落叶,替她看遍四季风光;

      会默默为她整理落下的课堂笔记,不让她错过学业内容;

      会安安静静陪她坐着,哪怕一言不发,也不会觉得尴尬。

      林晓是她灰暗孤寂的校园生活里,唯一的一束光,唯一的温暖,唯一的陪伴。

      可即便是这束唯一的光,也只能照亮她表层的世界,终究无法抵达她灵魂深处的黑暗。

      林晓不知道,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情绪崩溃、无声落泪;

      不知道,她发病时躯体撕裂、意识涣散有多痛苦绝望;

      不知道,她无数次被孤独包裹,想要放弃生命有多煎熬;

      不知道,她心底早已荒凉一片,满是无人共情的伤痛。

      林晓能给她陪伴,却给不了她彻底的救赎;

      能给她温暖,却治不好她根深蒂固的病痛;

      能让她暂时不那么孤单,却无法让她真正融入这个热闹喧嚣的人间。

      连这个世界上唯一主动靠近她的人,都只能抵达她的一半世界,而其他所有人,连半步,都未曾真正靠近过。

      作为知晓她全部病情的班主任,早已在规则之内,给了她最大的包容与优待。不逼迫她按时出勤,不施压她学业成绩,不批评她的缺席与沉默,尽可能为她营造一个安全宽松、不受打扰的环境。在制度与职责范围之内,老师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竭尽所能地护着她,疼着她,体谅着她。

      可老师终究无力改变人心,无力扭转现实。

      无法强迫一群少年,去主动接纳一个他们不熟悉、不了解、不敢靠近的同学;

      无法消除学生心底下意识的距离感、陌生感与回避感;

      无法让她在热热闹闹的集体里,真正拥有一席之地,真正被所有人接纳在意。

      老师能做的,只是日复一日看着那个靠窗的座位,一天天空下去;

      看着她一点点从班级生活里彻底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慢慢淡去;

      看着她被集体彻底遗忘,被青春彻底落下,直到最后,连她的名字,都变得陌生遥远。

      教育可以传授知识,可以立下规矩,可以教导做人道理,却很难教一群十几岁的少年,真正去心疼一个与自己无关、被命运亏待的人,真正去主动靠近一个孤寂脆弱、需要温暖的人。

      而温见霜自己,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什么都通透。

      她明白自己与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明白自己是家庭的负担,是旁人眼中的麻烦,是集体里的异类;明白大家并非本性恶劣,只是不想与她产生过多牵扯,只是习惯了忽略她的存在;明白自己从来都不属于热闹,不属于人群,不属于正常鲜活的青春岁月。

      她并非一开始,就如此淡然释然。

      在病情初发、被人群疏远的最初,她也曾小心翼翼地期待过。期待有人主动和她说话,期待有人记得她的存在,期待有人在她缺席时问一句近况,期待自己也能拥有一个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分享心事的朋友,期待自己也能拥有一段普通热闹、不被孤立的青春。

      可一次次的缺席,一次次的空座,一次次的无人问候,一次次的刻意疏远,慢慢磨掉了她所有的期待与渴望,慢慢让她学会了不再等待,不再强求,不再期盼。她最终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自己一生病痛缠身、一生孤寂清冷、一生无人陪伴、一生无人抵达的结局。

      她不怨同学的疏远,不怨校园的冷漠,不怨世人的漠视,不怨命运的不公,甚至不怨这个亏待了她一生的人间。她甚至把所有的过错与亏欠,都归到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身体残破,是自己拖累了母亲,是自己不配拥有正常的人生,不配拥有陪伴与温暖,不配拥有热闹与烟火。

      她越是温柔懂事,越是隐忍克制,越是不怨不恨,这个世界对她,就越是沉默冷漠。

      岁末寒冬,她安安静静地走了。

      没有痛苦挣扎,没有喧嚣惊扰,没有波澜起伏,就像她短暂的一生一样,安静、平和、淡然、无憾。

      她离世的消息传来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家里一片安静肃穆,校园依旧书声琅琅,同学依旧喧闹打闹,人间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有人会感到惊讶唏嘘,有人会心里一空,有人会后知后觉地泛起愧疚,可没有人真正懂得,她这一生到底承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煎熬;没有人真正懂得,她那些无声无息的日夜,有多难熬;没有人真正懂得,她那些无人问津的时刻,有多寒凉;没有人真正懂得,她表面有多平静淡然,心底就藏着多少破碎与伤痛。

      大家最后对她的记忆,不过轻描淡写一句:哦,那个身体不好、很安静的女生,去世了。

      而后,生活继续。

      上课,下课,刷题,考试,毕业,各奔前程,奔赴各自的山海与未来。

      她像一片轻轻落在地上的枯叶,被风一吹,就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在漫长的时光里。再过很久很久,可能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再有人提起,连她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彻底抹去。

      我们总以为,人间最残酷的事情,是激烈的争吵,是直白的伤害,是刻骨的仇恨,是粗暴的暴力。可温见霜用她短暂又破碎的一生,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这世间最残忍、最诛心的冷漠,从来都不是刻意的伤害,而是无声的遗忘,是自然的疏远,是群体性的漠视,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受苦,而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地路过,无人在意,无人心疼,无人停留。

      她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爱恨纠缠的纠葛,没有轰轰烈烈的过往。只有日复一日的病痛,一把又一把的苦药,一夜又一夜的失眠,一场又一场的孤独,一次又一次的冷落,以及最后,一场无人惊扰、无人落泪、无人在意的安静落幕。

      她的秋天,从头至尾,无人抵达。

      没有温暖的春天为她而来,

      没有热闹的烟火为她停留,

      没有熙攘的人群为她驻足,

      没有救赎的光芒为她出现。

      她安安静静地来过,

      安安静静地疼过,

      安安静静地忍过,

      安安静静地爱过身边唯一的亲人与朋友,

      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亏待了她一生的人间。

      我们都是这人间的一部分,

      我们都曾从她的身边轻轻路过,

      我们都曾在无形之中,无意间冷落了她,疏远了她,遗忘了她。

      而她,至始至终,

      都保持着独有的温柔与善良,

      保持着独有的隐忍与克制,

      从来没有怨过谁,没有恨过谁,没有怪过这薄情冷漠的人间。

      这世上,有很多很多个“温见霜”。

      她们不吵不闹,不喊不怨,不声张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活在无人抵达的角落,活在被世界遗忘的孤寂里,独自承受着病痛、孤独与冷落。

      但愿往后漫长岁月,这人间能多一点温柔目光,多一点善意停留,多一点真诚陪伴,别再让任何一个温柔善良的人,独自走完一整场,寒凉漫长、无人抵达的深秋。

      ——全文完·番外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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