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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四:【同学视角】无声陌路 如果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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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后来传来那个消息,我们几乎所有人,都快要彻底忘记温见霜这个人了。
在我们热气腾腾、吵吵闹闹的高中三年里,她更像一个被写在花名册上的符号,一个常年空着的座位,一段被自动省略掉的青春插曲。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甚至想起来的时候,都要愣一愣,才能勉强和记忆里那个苍白安静的影子对上号。
我们没有欺负过她,没有骂过她,没有堵过她,没有在桌面上刻过难听的话,也没有当着面排挤孤立。在很多人看来,我们已经算得上“客气”,甚至是“善良”。毕竟,我们没有施加那种直白、粗暴、能被轻易定义为霸凌的恶意。
可少年人的世界里,最凉的不是尖锐的伤害,是群体性的、无意识的、心安理得的沉默与远离。
我们用一种最平静、最体面、最不会被追责的方式,把她一个人,丢在了深秋里。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她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
那时候大家还不熟,都在疯狂认识新朋友,凑堆、结伴、换座位、拉同桌,教室里像一锅沸腾的水,人声鼎沸,精力旺盛。只有她,从一开始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主动找人说话,不参与起哄,不加入任何小圈子,就安安静静地翻书、听课、低头坐着,像一株被放在角落的植物,不招惹谁,也不靠近谁。
她长得很白,白得有点不正常,不是我们这种在太阳底下跑出来的健康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透着一股虚弱的、易碎的白。人也很瘦,肩膀薄薄的,头发软软的,说话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第一眼看上去,就给人一种“不能大声吵、不能随便碰、不太好接近”的感觉。
一开始,还有人出于礼貌,过去打个招呼,问个名字。
她也会很温和地回应,轻声说“我叫温见霜”。
没有冷淡,没有抵触,没有不好相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慢慢就不再过去了。
好像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把她和我们隔开了。
她开始频繁请假。
今天不来,明天不来,这周只来一两天,下周可能干脆不见人影。
老师每次都只说一句:“温见霜同学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养。”
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没有人追问是什么病,没有人关心严不严重,没有人好奇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们的日子照常过,课间照常打闹,小组照常分组,活动照常报名,合照照常站位。
她在不在,好像都不影响什么。
她的座位,从一开始有人偶尔提起,慢慢变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空位。
书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少,灰尘慢慢积起来,阳光每天照在那张空桌上,却再也照不到一个人。
我们渐渐习惯了她的缺席。
习惯到点名的时候,听到这个名字只会愣一下;
习惯到发作业的时候,直接把她的那份放在讲台上最角落;
习惯到分组活动,自动跳过她的存在;
习惯到班级合照,连摄影师都不会特意等她,也不会在后期补上那个位置。
她成了我们班“存在的缺席者”。
有人偶尔会提起她,语气也大多是轻飘飘的、带着一点不明所以的猜测。
“她到底怎么了啊,天天不来上课。”
“不知道,听说身体很差吧。”
“我听别的班说,她精神方面有点问题。”
“真的假的?那还是别靠近了,万一刺激到她就麻烦了。”
“感觉她怪怪的,整天不说话,阴沉沉的。”
“可能就是不想上学,装病偷懒吧。”
这些话,我们从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过。
我们甚至会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随口聊聊,我们没有伤害她。
可正是这些“随口聊聊”,这些没有说出口的回避,这些心照不宣的远离,一点点把她推得更远。
她偶尔来学校的那几次,我至今印象都很深。
教室里依旧吵得不行,男生追跑,女生扎堆说笑,她一个人走进来,安安静静走到最后一排,放下书包,坐下,全程没有一个人主动和她打招呼。
没有人说“你来啦”,
没有人问“你身体好点了吗”,
没有人拉她一起去厕所、去打水、去食堂。
她就像一个走错教室的陌生人。
我们不是看不见她,我们只是假装看不见。
下课有人从她旁边走过,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轻轻绕开一点,好像怕碰到什么易碎又麻烦的东西。有人不小心和她对视一眼,也会立刻移开目光,尴尬地走开,不会多说一个字。
有一次小组作业,必须全员组队,班里单数,剩下她一个人。
组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太愿意主动喊她加入。最后还是组长没办法,硬着头皮过去,声音小小的:“温见霜,那你跟我们一组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那节课,她全程坐在角落,没有人和她讨论,没有人问她想法,没有人给她分配任务,她就安安静静坐着,像一个多余的摆设。
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我们只是习惯了不带她。
现在回想起来,那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我们不是恨她、讨厌她,我们只是对她毫无兴趣,毫无在意,毫无多余的情绪。
她在我们的青春里,连一个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背景板,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她在班里,是没有朋友的。
除了林晓。
只有林晓会主动坐在她旁边,会给她带东西,会和她小声说话,会在她来的时候,帮她整理一下桌子,把落下的笔记给她。
我们有时候还会私下开玩笑,说林晓人真好,太有爱心了。
那时候我们不懂,那不是“爱心”,那是她在这个教室里,唯一的一点温度。
而我们所有人,都是把她推向寒冷的人。
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她: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会不会尴尬?
你天天请假,会不会跟不上课,会不会着急?
你身体那么不舒服,会不会很疼很难熬?
你看着我们都有朋友,会不会觉得孤单?
我们什么都没问。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们只看到她安静、沉默、孤僻、缺席。
我们只凭这些表面的东西,就轻易给她下了定义,然后心安理得地把她排除在我们的世界之外。
后来,她彻底不来了。
连偶尔出现都没有了。
老师不再提她,点名也渐渐少了这个名字,座位彻底空掉,桌上的书被清走,连痕迹都慢慢淡了。
我们彻底进入了没有她的高中生活,刷题、考试、运动会、艺术节、分班、备考,日子过得飞快,热闹又充实。
没有人再提起温见霜这三个字。
好像我们班,从来就没有过这样一个同学。
直到那天,班主任在上课前,沉默了很久,轻轻说:
“温见霜同学,去世了。”
一瞬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没有人露出惊讶之外的表情,可空气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压下来。
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很空洞、让人心里发慌的愧疚。
我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个总是缺席、总是苍白、总是安静、总是一个人的女生,不是暂时离开,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们这才零零碎碎地,从老师、从家长、从林晓那里,听到一点关于她的真相。
她不是装病,不是偷懒,不是孤僻怪异。
她有很严重的病,双相,癫痫,常年吃药,整夜睡不着,身体一天天垮掉,情绪一次次崩溃。她不是不想来上学,是真的撑不住;她不是不想交朋友,是根本没有力气应付人群;她不是高冷,是太疼太累太绝望,连笑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她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熬了整整三年。
而我们,在她最疼、最孤单、最需要一点点人间暖意的时候,集体选择了沉默、远离、漠视、遗忘。
我们没有骂过她,
没有打过她,
没有写过小纸条侮辱她,
从任何校规、任何道德标准来看,我们都没有“做错”。
可我们所有人,都欠她一句对不起。
欠她一个招呼,
欠她一次接纳,
欠她一点陪伴,
欠她一点点不那么寒冷的青春。
她走之后,教室依旧热闹,我们依旧上课、下课、说笑、打闹,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只是偶尔有人路过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空位,会下意识顿一下,想起曾经有一个很白、很安静、很单薄的女生,坐在那里,被所有人落在身后。
有人说,她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很平和。
或许对她来说,离开这个冷落了她三年的人间,才是解脱。
我们的青春轰轰烈烈,向前奔跑,奔赴山海,奔赴未来。
而她的青春,停在了十七岁的深秋,停在那个无人抵达、无人问津的角落。
我们是她人生里,擦肩而过的路人。
也是亲手把她留在孤独深秋里的,最普通、最冷漠、最心安理得的一群人。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
少年人的善良,不只是不伤害,
还有不远离,不遗忘,不把一个明明很疼的人,独自丢在风里。
而我们,全都没做到。
这一生,我们都会拥有各自滚烫的人生、明亮的前路、热闹的烟火。
只有她,永远停在那个无声的、冷清的、我们谁都没有抵达过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