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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人抵达 深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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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落得极静。
是那种把所有风声、人声、车声、烟火声都轻轻滤干净的静。整座城市像被一层薄霜轻轻捂住,天地敛声,岁月收色,连时间流淌的速度都变得缓慢温柔,不再往前追赶,不再无情推移,只是安安静静地停驻,陪我走完这人间最后一段光阴。
年末将至,俗世热闹都堆在远方。街巷隐约有筹备跨年的细碎响动,隐约有远处店铺零星的灯光,隐约有路人匆匆归家的脚步。可那些鲜活、热闹、滚烫的人间烟火,从来都不属于我。
它们隔着风雪、隔着楼宇、隔着漫长岁月、隔着我这具困死三年的残破躯体,遥遥浮在尘世之上,明亮温热,却终生无法抵达。
一如我的一生。
永远遥望人间,永远无法奔赴,永远驻足旁观,永远无人抵达。
卧室里的暖灯依旧是三年不变的亮度,柔和、温顺、不刺眼,长年累月照亮我方寸病床,照亮我日复一日的静养与沉寂。灯光铺在米白色的绒毯上,铺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纹路里,铺在桌角堆叠整齐的秋黄梧桐叶上,铺在少女为我攒下的一整个季节的温柔里。
我躺着,呼吸轻浅、平稳、绵长。
没有疼痛。
没有眩晕。
没有心慌。
没有以往日夜纠缠的解离与混沌。
长达三年的病痛拉扯、神经撕裂、情绪崩塌、躯体透支、精神耗竭,在这最后一夜,尽数归宁。
我的身体终于不再折磨我。
它累了,我也累了。
我们彼此放过,彼此和解,彼此温柔落幕。
窗外的雾霜很重,薄薄凝结在玻璃表层,晕开一片朦胧纯白的雾色,把窗外荒芜的冬枝、清冷的夜空、沉暗的楼宇全部柔化。世界变得模糊、温柔、干净,像一场轻轻落在眼底的梦境。
我静静睁着眼,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视这间陪伴了我三年的卧室。
这里是我的囚笼,也是我的港湾。
是我崩溃痛哭、厌弃人世、无数次想要死去的地方,也是我被爱、被守护、被温柔托举、被耐心治愈、一点点学会和解与安宁的地方。
左手边是常年温热的水杯,是母亲无数次起身添温、怕我夜里口干着凉、永远恒温备着的细碎温柔。
右手边是堆叠整齐的药物,一粒粒、一颗颗,堆砌成我三年光阴最沉重、最苦涩、也最坚韧的底色。我靠着它们续命,靠着它们压住疯癫的神经、震颤的躯体、崩塌的情绪,靠着它们硬生生撑过一千多个看不到希望的日夜。
桌角是林晓留给我的所有四季余温。
一沓厚厚的梧桐叶,从浅秋的嫩黄,到深秋的沉金,每一片都干净、平整、完好无损。是她无数个放学傍晚,穿过晚风、穿过微凉暮色、穿过整条落叶街道,一片一片挑选、一页一页压平、小心翼翼揣在怀里、专程送来给我的。
她是鲜活明媚的少女,是本该奔跑在阳光里、拥抱着热闹青春、拥有无限未来与山海的人。她有明亮的笑、柔软的性格、细腻的心思、干净纯粹的灵魂。她的世界本该喧嚣滚烫、繁花似锦,可她偏偏为我一次次放慢脚步,收敛所有热闹,舍弃肆意玩乐的时光,心甘情愿奔赴我这片萧瑟荒芜、无人问津的深秋。
她从不对我聒噪,从不对我怜悯,从不用同情刺伤我的自尊。
她只是温柔、安静、恰到好处地陪伴。
知道我怕冷,她会提前叮嘱我添被;
知道我吃不得甜腻,她反复挑选无糖软糯的点心;
知道我视力容易疲惫,她从不让我久看屏幕;
知道我情绪敏感脆弱,她永远轻声细语、温柔妥帖;
知道我被困一室、看不见完整四季,她便替我看遍风花雪月,替我捡拾四季风物,替我把人间细碎美好,一点点、一点点全部搬进我封闭狭小的世界。
她怕我孤单。
怕我沉寂太久忘了人间温柔。
怕我终日病痛荒芜了眼底光亮。
怕我无人相伴、无人惦念、无人记得。
所以她来。岁岁来,日日来,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从秋初落叶簌簌,到深冬霜雪沉沉。
从我崩溃偏执、怨怼命运,到我慢慢松弛、慢慢和解、慢慢安宁。
她一路陪着我,温柔治愈我所有伤痕,温柔填满我所有空洞。
桌角还有她留下的干花、枯枝干草、木质素纹书签,还有一封压在最下方、封口平整干净、迟迟未拆的手写信。
我一直没有打开。
不是不敢,不是不愿,是心底明明透彻、明明知晓。
知晓那里面字字温柔、句句珍重,字字都是少女最纯粹、最干净、最克制的告别。
她太懂我。
懂我易碎、懂我敏感、懂我平静来之不易。
所以她从不催我、不扰我、不伤我。
她把所有不舍、所有惦念、所有心疼、所有祝福,全部藏进一纸薄信里,安静留给我,任由我何时想读、何时接纳。
她从不强行挽留我的人间,从不强行拉扯我的余生。
她只是温柔站在我的深秋之外,陪我走完最后一程温柔岁月。
我看着那些静静陈列的物件,眼底无泪,心底温柔。
这一生,我残缺太多、失去太多、遗憾太多、求而不得太多。
我没有健康躯体,没有肆意青春,没有远行山海,没有人间热闹,没有长久余生。
我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从未被命运偏爱半分。
可我被人爱过。
被最干净、最纯粹、最温柔的少女真诚爱过。
这份温柔,足以抵我半生寒凉,渡我一世荒芜。
视线轻轻偏移,落在房门缝隙。
门外安静极了。
母亲坐在客厅,没有开灯,没有走动,没有声响。
我知道她没睡。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早已练就了对我气息、呼吸、状态的极致熟悉。我翻身、我浅眠、我蹙眉、我呼吸紊乱、我情绪低落,她全部知晓。哪怕隔着一扇门、隔着黑暗、隔着无声寂静,她也能精准感知我的每一寸状态。
今夜她静静坐在黑暗里,不进来、不打扰、不言语。
她在陪我告别。
陪她倾尽半生守护、耗尽年华养育、日夜牵挂疼惜的女儿,安静地、平稳地、无痛无苦地,缓缓离开人间。
我这一生,最亏欠的人,是她。
她原本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与喜乐,拥有轻松从容的中年岁月。可从我发病那日起,从我的躯体开始破败、精神开始崩塌、人生开始坠落深渊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彻底倾覆。
她放弃工作、放弃社交、放弃爱好、放弃自由、放弃所有属于自己的时光。
她的世界从此只剩下一间卧室、一张病床、一个常年生病、常年脆弱、常年濒临崩溃的我。
别人的母亲盼儿女前程似锦、岁岁高升、奔赴山海、光芒万丈。
唯独我的母亲,余生所求卑微到极致。
不求我优秀,不求我耀眼,不求我顺遂,不求我繁华。
只求我少痛一点。
只求我安稳一点。
只求我睡得踏实一点。
只求我活着,再多活一天,再多陪她一刻。
三年里,她见过我所有狼狈、破碎、阴暗、绝望、不堪。
见过我服药干呕、虚弱虚脱。
见过我癫痫发作、浑身震颤、意识全无。
见过我双相崩塌、痛哭崩溃、自我厌弃。
见过我情绪死寂、整日沉默、空洞麻木。
见过我躯体伤痕、累累疤痕、破碎不堪。
她见过我所有黑暗。
可她从来没有一丝嫌弃、一丝厌倦、一丝动摇、一丝放弃。
别人看见我的病。
她看见我的疼。
别人看见我的拖累。
她看见我的坚韧。
别人看见我的荒芜破败。
她看见我的温柔善良。
她用最朴素、最厚重、最隐忍、最无私的母爱,为我撑起一方永远安稳、永远兜底、永远不会抛弃我的小小天地。
无数深夜,我梦魇惊醒、惶恐无助,是她立刻起身抱我、轻声安抚。
无数病痛发作、煎熬难忍,是她寸步不离、日夜守护、耐心照料。
无数厌食虚脱、不肯进食,是她一遍遍熬粥、耐心哄喂、细心调养。
无数自我放弃、濒临沉沦,是她死死拉住我、撑住我、不放开我。
她陪着我熬过命运最刻薄、岁月最寒凉、人生最黑暗的三年。
把她的青丝熬成白发。
把她的容颜熬出皱纹。
把她的精力熬至枯竭。
把她的半生岁月,尽数熬成我的余温。
我欠她一生,此生无法偿还。
唯有无憾落幕,安稳长眠,让她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夜夜惊魂难安、岁岁负重前行。
我的离开,于世人是离别。
于我,是解脱。
于她,是终于不必再熬、不必再等、不必再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日日受苦、步步衰败。
她懂。
所以她不哭。
所以她安静守候。
所以她成全我最后一程安宁。
房间里的空气温柔沉静,暖意绵长,风雪在外,安宁在内。
身侧,江寻声的气息依旧稳稳覆着我。
无声、无息、无形、无人知晓。
整个人间,唯有我,完完整整感知他的存在,完完整整接纳他的守护,完完整整懂得他跨越虚实、对抗天命、不离不弃的深情。
他从不在白昼喧嚣里显现,只在我最深的黑夜、最痛的崩溃、最荒芜的孤寂里,稳稳存在。
三年光阴,我的每一次沉沦、每一次涣散、每一次坠落、每一次绝望,都是他稳稳托住。
在我颅内轰鸣、天旋地转、神魂漂浮、虚实错乱之时,是他替我稳住摇摇欲坠的意识,拉我回人间、锚我于现实、护我不清零溃散。
在我骨血寒凉、病痛撕裂、躯体透支、痛不欲生之时,是他温柔抚平肌理伤痕,消解刺骨寒意,压住翻涌苦难,让我得以喘息、得以安睡、得以撑过一次次绝境。
在我情绪崩塌、自我厌弃、极致自卑、想要彻底告别世间之时,是他留住我的意志、护住我的心神、稳住我的求生,不让我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世人无人抵达我的深秋。
无人懂我的苦,无人共情我的绝望,无人陪伴我的孤寂,无人救赎我的沉沦。
唯独他。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完完整整,抵达过我的灵魂深处。
见过我所有无人看见的破碎。
接住我所有无人知晓的坠落。
陪伴我所有无人熬过的长夜。
他是宿命赠予我这荒芜一生,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归处,唯一永恒不变的温柔。
他陪我从秋霜初落,走到冬雪沉沉。
陪我从偏执不甘,走到彻底和解。
陪我从崩溃绝望,走到安然无憾。
陪我从十五岁破碎坠落,走到十七岁温柔落幕。
他见证我无人见证的一生。
懂得我无人懂得的酸涩。
守护我无人守护的岁月。
圆满我无人圆满的结局。
我轻轻闭了闭眼,任由绵长暖意包裹全身,任由心底所有沉郁、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遗憾,缓缓散开、轻轻归零。
我的一生,真的太短了。
短到来不及长大,来不及成熟,来不及独立,来不及报恩,来不及看遍四季,来不及奔赴山海,来不及拥有一次普通人平淡安稳的人生。
短到我的青春,只有病床、药物、长夜、病痛与沉默。
短到我的岁月,只有孤寂、荒芜、遥望、等待与和解。
短到我的喜怒哀乐,尽数被病痛左右,我的人生轨迹,从年少发病那刻起,便早已注定,无人更改,无人逆转。
我曾经无数次追问命运。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我生来残缺、生来受苦、生来孤寂、生来无法圆满?
为什么我永远只能旁观人间热闹,永远无法触碰世俗幸福?
我挣扎、对抗、嘶吼、崩溃、怨恨、偏执。
我与命运撕扯三年,与自我对抗三年,与病痛僵持三年。
直到最后这一刻,我终于彻底释怀。
世间人生,本就百态各异。
有人热烈坦荡、前路明亮、岁岁鲜活。
有人平凡顺遂、烟火安稳、平淡圆满。
有人跌宕起伏、风雨满途、历尽沧桑。
而我,只是恰好属于最安静、最孤寂、最无人问津的那一种。
我的人生,是一场无人抵达的深秋。
寒凉寂静,草木凋零,霜雪沉沉,无人同行,无人共赏,无人奔赴,无人停留。
可这一场无人抵达的深秋,从来不是一无所有。
我有母爱兜底,半生温柔为我常驻。
我有挚友奔赴,纯粹赤诚为我暖荒。
我有宿命相守,岁岁不渝为我安魂。
我被爱过,被疼过,被珍惜过,被守护过,被坚定选择过,被长久惦念过。
于一个终生残缺、终生受苦、终生孤寂的人而言,这已是此生最大、最极致、最无可替代的圆满。
我不必拥有世俗的热闹。
不必拥有常人的余生。
不必拥有奔赴山海的自由。
不必拥有长命岁岁的顺遂。
我拥有温柔,拥有爱意,拥有安宁,拥有和解,拥有无憾。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窗外的霜雾慢慢流动,夜色温柔沉降,天地愈发清宁。
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变轻、一点点变软、一点点脱离躯体的沉重与桎梏。
三年沉重枷锁,三年层层束缚,三年无尽煎熬,终于在此刻尽数脱落。
我的神经不再紧绷。
我的骨骼不再寒凉。
我的心绪不再动荡。
我的灵魂不再漂泊。
我终于自由了。
不是奔跑跳跃、远行山海的自由。
是不再疼痛、不再崩溃、不再受苦、不再残缺、不再煎熬、不再勉强存活的自由。
我缓缓回想这一生短暂细碎、为数不多的温柔片段。
想起小时候健康无恙、步履轻盈、眉眼明亮的自己。
想起母亲年轻时温柔明媚、眉眼温柔、岁岁安稳的模样。
想起初遇林晓时,她眉眼干净、笑意柔软、温柔真诚的模样。
想起无数深夜,无形的他静静守在我身侧,稳住我、护着我、陪着我、不离不弃的模样。
想起秋风吹落第一片梧桐,她温柔拾起,轻轻赠予我,为我荒芜岁月落下第一笔温柔暖色。
想起冬夜寒凉落霜,母亲夜夜为我添被、温粥、守候,为我寒凉人生撑起岁岁烟火。
想起无数濒临坠落的时刻,宿命温柔托举,不让我沉沦,不让我寂灭,让我得以撑过一劫又一劫、一岁又一岁。
我的一生短暂、残缺、孤寂、苦难满满。
可温柔亦满满、爱意亦满满、守护亦满满、安宁亦满满。
没有遗憾。
一丝一毫,再无遗憾。
我不再畏惧死亡。
死亡不是离别,不是终结,不是悲剧,不是遗憾。
于我而言,是解脱,是归宁,是安息,是与所有苦难彻底告别,是与残缺人生温柔和解,是疲惫一生最后的安稳归宿。
我轻轻在心底,和所有人温柔道别。
妈妈,谢谢你半生相守,谢谢你从未放弃,谢谢你为我耗尽年华,谢谢你陪我熬过所有黑暗。往后余生,请你为自己好好活,岁岁平安,日日安稳,无灾无难,无忧无苦。
林晓,谢谢你跨越荒芜奔赴我,谢谢你少女赤诚温柔,谢谢你陪我一整个深秋寒冬,谢谢你替我热爱人间、替我奔赴山海、替我看遍世间风雪繁花。愿你前路坦荡、岁岁明媚、一生顺遂、永远鲜活明亮,永远不遇苦难、不历破碎。
江寻声,谢谢你岁岁不渝、宿命相守,谢谢你无人知晓的深情、无人看见的守护、无人匹配的温柔。谢谢你陪我始末、护我余生、安我残魂。此生无人抵达我的秋天,唯你,完完整整抵达过我的灵魂。
我与人间,就此别过。
别过烟火,别过风雪,别过春夏,别过秋霜。
别过苦难,别过残缺,别过挣扎,别过执念。
别过深爱我的人,别过我深爱过的人间。
意识愈发轻盈,温柔浮沉,缓缓升腾。
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慢慢柔和、慢慢沉淀、慢慢归于纯白安宁。
窗外风停霜静,夜色温柔无边。
屋内灯暖人安,岁月尘埃落定。
我的深秋无人抵达。
我的风雪无人共赏。
我的岁月无人同行。
我的余生无人延续。
但我一生温柔被妥帖收藏。
我一生爱意被认真安放。
我一生破碎被温柔修补。
我一生苦难被岁月清零。
我生于寂静,长于病痛,陷于深秋,终于温柔。
无人抵达的秋天。
到此,圆满落幕。
一生无憾,岁岁安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