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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寒雾重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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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比往日更重,像是整座小城都被泡进了冰凉的水里。窗外看不见远处的楼房,看不见光秃秃的梧桐枝,看不见街道与行人,只有一片白茫茫、沉甸甸的寒雾,压得人喘不过气。天光被雾滤得又淡又冷,落在房间里,连漂浮的灰尘都显得迟缓而沉重,慢悠悠地在微弱的光线里浮动,像是连时间都被这浓重的雾气冻住,走得格外缓慢。
我还醒着。或者说,我一直没有真正睡着。
从昨夜放弃吃药、任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开始,我就陷在一种半睡半醒、半昏半明的状态里。意识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落叶,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偏离方向,却始终没有彻底沉下去,也没有真正安稳地浮在水面。躯体的麻木一阵重过一阵,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顺着手臂缓缓向上,一点点侵占肩膀、脖颈,最后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变得僵硬滞重,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安在身上,沉重、冰冷、不听使唤。
指尖的震颤时轻时重,轻的时候只是微微发抖,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重的时候整只手都会不受控制地晃动,连放在被子上都难以保持平稳。颅内的嗡鸣像一根持续不断绷紧的弦,轻轻震着,不尖锐、不剧烈,却足够让人清醒地感受不适,足够把所有想要入睡的念头一点点打散,让人在疲惫到极致的同时,又偏偏无法真正陷入沉睡。
这种状态比剧烈的发病更折磨人。
它不让你彻底失去意识,不让你陷入无知无觉的解脱,也不让你拥有片刻安稳的休息,只是让你清醒地熬着,清醒地感受身体一点点衰败、力气一点点流失、精神一点点涣散,清醒地面对自己正在慢慢走向绝境的事实。
母亲还坐在床边,只是不再跪着,而是搬了一张小小的木椅,安安静静守在我身旁。她不敢靠得太近,怕呼吸太重、动作太轻都会惊扰到我,也不敢离得太远,怕我忽然有什么细微的动静、有什么难以言说的难受,她没能第一时间接住。一夜未眠,她眼底的红丝密得吓人,纵横交错,像是被无数个担忧的夜晚反复拉扯过,脸色是那种长期紧绷之后褪不下去的苍白,带着一层淡淡的灰败,整个人看着比深秋笼罩的寒雾还要憔悴,还要单薄。
她时不时就会轻轻伸出手,碰一下我的手背,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落下。先是试探温度,再是轻轻搭在手腕上,感受微弱却平稳的脉搏,一遍又一遍确认我还安稳地活着,确认我没有在她看不见的间隙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
每一次触到我依旧冰凉的皮肤,她的手指就会几不可察地抖一下。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我在她眨眼的瞬间就没了气息,怕她一转身的功夫身边就空了,怕她守了十几年、疼了十几年、小心翼翼护了十几年的小姑娘,在这个深秋的清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我心里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不是绝望,也不是崩溃,就是一种沉到骨子里、散不掉也挥不去的疲惫。
如果可以,我也想好好活下去。想看着她慢慢不用再为我提心吊胆,想看着她脸上重新出现轻松自在的笑容,想让她也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逛街、聊天、晒太阳、和邻里闲话家常,不用一辈子拴在一个病弱的孩子身上,不用把自己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温柔,全都耗在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照顾里。
可我撑不住。
这三个字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已经滚了无数遍,从深夜到凌晨,从凌晨到清晨,一遍遍碾过我的心神,一遍遍提醒我早已到达极限的事实。撑不住清醒,撑不住疼痛,撑不住日复一日吞咽苦涩药片的煎熬,撑不住随时会崩断的神经,撑不住明明活着,却比死去更累、更折磨、更没有希望的日子。
江寻声一直贴在我身边,气息很轻,像一层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暖雾,稳稳笼罩着我。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稳稳托着我快要散掉的意识,把那些尖锐的、刺痛的、让人发疯的不适感,一点点往柔里揉,一点点往轻里压,尽可能让我少受一点折磨,尽可能让我在无边的难受里,抓住一丝微弱的安稳。
“再忍一会儿,”他终于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雾气散开的声响,“等雾散一点,阳光透进来,会好受一点。”
我没有应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雾散,也不知道就算雾散了,阳光真的照进来,我那早已破败不堪的身体,能不能接住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这几天,身体垮掉的速度快得吓人,快到让我清晰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从前只是情绪低落、指尖颤抖、夜里难以入睡,最多只是偶尔眩晕、偶尔失神,并不会影响基本的生活。可现在,一切都变了。连最基本的进食、呼吸、坐立、翻身,都变得格外费力。稍微动一下,眼前就会猛地发黑,心脏突突地疯狂跳动,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耳边瞬间响起杂乱的嗡鸣,整个人陷入短暂的空白,好一会儿才能缓过神来。
肠胃里空空荡荡,饿意却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的胀闷与恶心,什么都吃不下,什么都不想咽,连一口温水,都懒得花费力气去喝。
母亲昨天晚上给我熬了温热的小米粥,怕凉掉,在厨房里反复温了三次,端到我床边,耐心劝了我许久,我却一口都没能动。她没逼我,只是默默端走碗碟,一个人坐在厨房的角落里,压抑地小声哭泣。
我听见了她压抑的哭声,听见了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听见了她努力克制却依旧止不住的哽咽。可我没有力气起身安慰她,没有力气开口说一句让她放心的话,甚至没有力气挪动一下身体,给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回应。
我连“我没事”这三个字,都说得虚弱无力,连一个轻轻的点头,都要耗费全身大半的力气。
窗外的雾还在蔓延,一点一点往冰冷的玻璃上贴,留下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像一层无声流淌的眼泪,默默见证着房间里压抑到极致的悲伤与无力。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那时候还没有彻底发病,只是体质比别的孩子弱一些,容易感冒,容易怕冷。那时候每到秋冬季节,妈妈也会这样守在我身边,给我捂手,给我暖脚,给我煮甜甜的、带着暖意的姜汤,抱着我坐在窗边,看窗外飘落的雪花。
那时候我还会撒娇,会赖在她温暖的怀里,会小声说“妈妈我冷”“妈妈我有点疼”,会心安理得接受她全部的温柔与照顾。
可后来,病越来越重,发作越来越频繁,我反而不敢撒娇了。不敢说疼,不敢说怕,不敢说自己撑不住,不敢把真实的难受完完整整展现在她面前。
我怕她更担心,怕她更疲惫,怕她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怕她一辈子都要为我操心,一辈子都要活在提心吊胆里。
我越乖,她越心疼。
我越懂事,她越放不下。
这好像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无解的圈,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互相牵绊、互相折磨的宿命。
“霜霜,”母亲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沙哑,“要不要再躺高一点?我给你垫个枕头,这样呼吸会顺畅一些。”
我微微动了动沉重的眼皮,勉强露出一丝微弱的缝隙,算是给她一个回应。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后背,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一点一点慢慢抬起,再把柔软的枕头垫在我的后背下方。我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力量很稳,可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每一个动作都放慢了极致,生怕稍微用力,就会让我感到一丝不适。
垫好枕头,她又把被角往我脖子周围仔细掖了掖,动作熟练又温柔,十几年如一日,早已刻进了她的本能里。
“饿不饿?”她又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敢抱太大希望,却又忍不住抱有一丝期盼,“我煮了点藕粉,甜甜的,不腻,很顺滑,你尝一小口好不好?就一小口。”
我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慢得几乎看不见。
不是不想给她希望,不是故意让她失望,是真的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沉重、黏腻,连呼吸都觉得多余,都觉得费力,更别说花费力气吞咽食物。
母亲眼底刚刚亮起的一点点光,又迅速暗了下去,像被寒雾彻底吞没。她没再勉强,没再继续劝说,只是默默坐在小小的木椅上,安安静静看着我,目光温柔又绝望,像是要把我此刻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刻进心里。
“你小时候,”她忽然轻声说起往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刻意找一点话题,打破房间里死寂的沉默,“特别喜欢吃甜的。每次去超市,都要盯着糖果柜台看半天,又不好意思主动说想要,就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我‘妈妈,那个糖好看吗’。”
我闭着眼,听着她温柔的诉说,意识一点点飘远,飘回早已模糊的童年时光。
是啊,我小时候很喜欢甜。喜欢奶糖的醇厚,喜欢软糖的软糯,喜欢橘子味的清甜、草莓味的香甜、牛奶味的浓郁。那时候觉得,只要吃一颗糖,所有不开心都会消失,全世界都会变得甜甜的、暖暖的。
后来病了,开始日复一日吃药,嘴里永远弥漫着散不去的苦涩,吃什么都觉得没有味道,慢慢就不喜欢甜了,甚至看到甜食,都会下意识想起药片的苦涩。
再后来,连苦涩都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淡,对所有味道都失去了感知,对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兴趣。
人生好像也一样。一开始是甜的,后来慢慢变苦,再后来,连苦都尝不出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那时候我就想,”母亲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女儿,以后一定要过得甜甜的,不要受委屈,不要生病,要平平安安长大,要拥有所有美好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自责与无力:
“我没做到。”
我心口猛地一缩,一阵尖锐的酸涩瞬间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人喘不过气。
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我不怪你”,想说“是我自己身体不争气”。可喉咙发紧,嘴唇发僵,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任由那阵酸涩在心底蔓延,一点点淹没所有清醒的思绪。
错的从来不是她。是我,是缠了我多年的病,是这怎么都好不了的身体,是这一眼望不到头、永远寒凉萧瑟的秋天。
江寻声在我耳边极轻地说:“别自责,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已经足够乖、足够努力、足够坚强了。”
我在心里苦笑。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是我拖累了她的人生,是我耗尽了她的温柔,是我让她在最好的年纪,活成了如今疲惫憔悴的模样。
雾渐渐淡了一点,窗外开始能模糊看见对面楼房的轮廓,灰白的天光一点点透进来,照亮了书桌上那一排整齐摆放的药盒。
白色、黄色、绿色的药盒,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像一道沉默的警戒线,横在我与正常人生之间。那是我每天必须完成的任务,是我活着的证明,也是我被困住的、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从前每天早上,母亲都会提前把药分好,放在干净的小盖子里,再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过来,坐在床边,耐心看着我一颗一颗吃下去。我从来不敢反抗,再苦、再恶心、再抗拒,都会乖乖咽下去。
因为我知道,那是她全部的希望。我不吃药,她的希望就碎了,她赖以支撑的精神支柱,就会轰然倒塌。
可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吃了。
不是赌气,不是叛逆,不是故意和她作对,是真的觉得没有任何意义。吃了这么多年药,按时按量,从不间断,该发的病照样发作,该垮的身体照样垮掉,该来的绝望与崩溃,还是会如期而至。
药片稳住了我的神经,却稳不住我的人生。它们让我勉强活着,却没让我好好活,没让我拥有一天普通人的安稳日子,没让我摆脱病痛的纠缠,没让我走出这片荒芜的深秋。
“药……”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顿了顿,像是看穿了我心底所有的抗拒与疲惫,轻声说,“你不想吃,就先不吃。我不逼你,什么时候想吃了,我们再吃。”
我微微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她第一次说“不逼你”。从前哪怕我再难受、再虚弱、再抗拒,她都会软着声音耐心劝我:“吃了才会好,吃了才舒服,吃了我们就能早点好起来。”
原来她也看出来了。看出来我不是不想好,是真的好不了了;看出来我不是故意放弃,是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
“妈不累,”她像是看穿我在想什么,轻轻开口,语气坚定又温柔,“你不用觉得拖累我,不用觉得对不起我。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事,一点都不辛苦。你活着,我就有盼头,就有支撑下去的理由。”
“你不在了,我才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砸得我心神震颤,砸得所有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愧疚,一起翻涌上来。
我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愧疚。我明明是她的软肋,却偏偏成了她一辈子都挣脱不开的枷锁。
我想,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她会不会过得轻松一点?会不会拥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会不会拥有一个安稳顺遂的人生,会不会不用在最好的年纪,活得这么疲惫、这么憔悴、这么提心吊胆、这么没有自我。
江寻声轻轻按住我翻涌的情绪,声音温柔而坚定:“别这么想。你存在本身,就是她的光,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我不信。我更像是她一辈子散不去的阴天,是她永远无法放下的牵挂与煎熬。
上午的课,我肯定是去不了了。母亲昨天已经跟班主任老师请过假,只说我身体不舒服,在家静养休息。老师很体谅,没有多问,反复叮嘱好好休息,功课完全不用着急,落下的内容以后可以慢慢补。
我能想象到教室里此刻的样子。
林晓会坐在我的位置旁边,时不时就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眼神里带着期盼,盼着我忽然出现在门口,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走到座位上。她会主动帮我把课堂笔记认认真真记好,把老师划的重点一一标记出来,把老师讲的重要内容默默记在心里,等我回去以后,一字一句讲给我听。
她会在我的抽屉里悄悄留一颗糖,橘子味的,或者草莓味的,希望我吃了以后,心情能变好一点,身体能舒服一点。
她永远那么亮,像小太阳一样,热烈、明媚、温暖,走到哪里都能带来朝气与欢喜。而我,是永远晒不暖的阴天,是永远停留在深秋、永远寒凉荒芜的存在。
我想起前几天放学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跟我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她说以后要和我考去同一个城市,一起上大学,一起租一间小小的房子,一起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
她说:“霜霜,等我们长大了,就没人管着啦,我们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时候我笑着对她点头,心里却一片空茫。我大概,等不到长大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安稳稳撑过这个秋天,能不能看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
手机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躺着,屏幕暗着,没有消息,没有震动。林晓大概以为我还在睡觉,不忍心打扰我休息,所以一直没有发来消息。
她不知道,我一直醒着,却醒得比睡着更痛苦、更煎熬。
我忽然很想回她一条消息,说一句“我没事”,说一句“你好好上课”,说一句“别担心我”。可我连抬手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稍微一动,就会引发全身的不适。
四肢依旧麻木僵硬,稍微用力,就有一阵细密的、钝重的痛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蔓延至全身。我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布偶,只能一动不动躺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清醒地感受自己一点点往下滑,一点点靠近终局。
江寻声轻声说:“我帮你。”
下一秒,我脑子里忽然清晰了一点,弥漫全身的麻木感稍稍退去,手臂微微有了一丝微弱的力气。我知道,是他在拼尽全力托着我,在为我争取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可能。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壳,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慢慢勾到手边。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线照得我眼睛微微发疼,我下意识眯了眯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我点开和林晓的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抖了半天,每按一个键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才勉强打出几个字:
【我没事,在休息。】
发送成功的瞬间,我整个人瞬间虚软下去,手机从掌心轻轻滑落,重重落在被子上。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眼前猛地发黑,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好一会儿都缓不过来。
母亲连忙扶住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别乱动,快躺好,慢慢呼吸。”
我闭着眼,大口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简单发一条消息,就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耗尽了我仅剩的、为数不多的生机。
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真的快要不行了。不是情绪上的崩溃,不是一时的低落,是身体上的、不可逆的衰败,是一步步无可挽回地走向尽头。
江寻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慌乱与紧张:“别睡过去,霜霜,别睡,保持清醒,看着我。”
我想回应他,想告诉他我在努力,可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意识越来越沉,像被拉入一片很深很深的冷水里,冷、静、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点点包裹过来。
我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扎着小小的辫子,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在温暖的阳光下肆意奔跑,不生病、不疼、不累,笑得开心又灿烂。妈妈站在不远处,温柔地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与宠溺。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段没有病痛、没有煎熬、纯粹快乐的时光。短暂,明亮,却再也回不去。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医院惨白刺眼的灯光,变成了冰冷的仪器,变成了母亲通红红肿的眼睛,变成了医生平静又残忍的话语。我的世界,从那天起,彻底进入秋天,从此再无春夏,只有无尽的寒凉、无尽的落叶、无尽的荒芜。
“霜霜……霜霜……”
有人在轻轻叫我。声音很远,又很近。是妈妈,还是江寻声,我已经分不清。
我想睁开眼,想给他们一个回应,想告诉他们我还在,我还没有离开。可身体太重,意识太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拽着,不顾一切往黑暗深处拖。
我不怕黑。不怕死亡,不怕长眠不醒,不怕彻底归于荒芜。
我只是怕,我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怕妈妈一个人留在人间,一辈子困在思念里;怕林晓再也等不到我回去,手里的糖永远送不出去;怕江寻声守着一场无人抵达的秋天,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我好像,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话没说。还有很多温柔,没来得及好好回应。
我还没好好跟妈妈说一句“谢谢你,我爱你”。
还没好好跟林晓说一句“有你这个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还没好好跟江寻声说一句“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谢谢你陪着我”。
我这一生,太过短暂,太过苍白,太过荒芜。可我也被好好爱过,好好疼过,好好守护过。
如果可以,我想再多撑一会儿。再多看一眼这个世界,再多感受一点人间温柔,再多陪他们走一段路。
哪怕只是一小段。
哪怕只是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
雾彻底散了。
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直直落在窗台上,落在被子上,落在我苍白冰冷的手背上。暖暖的,很轻,很温柔,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寒意,一点点带来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我微微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我还在。
我还活着。
哪怕撑得很辛苦,哪怕每一秒都在煎熬,哪怕我的秋天依旧寒凉、依旧无人抵达。可我还在。
江寻声轻轻舒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轻颤与庆幸:“你回来了,还好,你回来了。”
母亲也看见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连忙伸出手,轻轻遮住我的眼睛,怕刺眼的光线伤到我:“太阳出来了,今天暖和一点了,晒晒太阳,会舒服很多。”
我闭着眼,静静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原来深秋的阳光,也可以这么温柔。
原来哪怕再荒芜的秋天,也会有阳光照进来。
哪怕无人抵达,也有人一直守着,一直陪着,一直不肯放弃。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是林晓的回复,消息里带着满满的欢喜与安心: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我放学就来看你!给你带超多好吃的和甜甜的糖!】
我嘴角,极轻极轻地,弯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这个秋天,还没有结束。
我的故事,也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