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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昼无晴 白昼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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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纸,灰蒙蒙铺在窗外。
入秋之后的天色总是这样,不亮、不暗、不阴、不雨,是一种长久的、死寂的苍白,压在整座小城的上空,也压在温见霜十七岁的肩膀上。
第三节数学课,教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粉笔灰悬浮在光线里,缓缓沉浮。整间教室挤满鲜活的人声,笔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后排压低的嬉笑、老师沉稳的讲课声,所有热闹层层叠叠堆叠在一起,滚烫、鲜活、真实。
唯独温见霜是游离在外的。
她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背脊挺直,姿势乖巧,像所有安分普通的高中生一样。桌面干净整洁,书本摆放得一丝不苟,草稿纸平铺,黑色水笔握在指尖。从外人眼里看过来,她只是一个安静、内向、不爱说话的普通女孩。
没人知道,她的身体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风暴。
最先到来的是指尖的麻木。
不是受凉的僵硬,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麻,细密、缓慢、无可抵挡,从食指尖端一点点蔓延,顺着指骨爬满整只手掌,再沿着小臂往上攀。握着笔的力道一点点流失,指尖轻微震颤,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受控制地轻轻打滑,划出细碎、扭曲的线条。
温见霜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青白、纤细、单薄,看起来干净又安静,却藏着随时会崩塌的失控。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是前兆。癫痫来临前,身体给她的、唯一温柔的预警。
紧随麻木而来的,是耳鸣。
嗡——
沉闷、深邃、扎根在颅腔最深处的声响,瞬间吞没了世界所有的声音。
教室的喧闹骤然被隔离开,像一层厚重、潮湿的玻璃罩倒扣在她身上。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同学的私语轻得像风声,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全部褪成空白。全世界只剩下她头颅里不断震荡的闷响,死死堵着耳道,压得她太阳穴发涨、发沉、发疼。
视线开始涣散。
眼前的黑板、粉笔字、投影屏幕、前排同学的背影,全部开始晃动、扭曲、重叠。黑色字迹融化成模糊的墨团,白色灯光晕成刺眼的光斑,整个世界像被水搅乱的画布,动荡、虚浮、抓不住。
她微微屏住呼吸,试图稳住自己。
没用。
比癫痫更可怕的,是此刻骤然撕裂的情绪。
双相的混合发作,从来不给人缓冲的机会。
上一秒,她还陷在漫长的、死寂的抑郁空洞里。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欢喜,没有烦躁,没有期待,没有委屈,像一具沉在深潭底的尸体,安静、麻木、无悲无喜。
下一秒,躁狂的亢奋骤然从胸腔深处炸开。
无名的焦躁瞬间灌满四肢百骸,心脏狂跳,呼吸发紧,胸腔像被烈火灼烧,一股尖锐、暴戾、想要摧毁一切
沉闷、深邃、扎根在颅腔最深处的声响,瞬间吞没了世界所有的声音。
教室的喧闹骤然被隔离开,像一层厚重、潮湿的玻璃罩倒扣在她身上。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同学的私语轻得像风声,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全部褪成空白。全世界只剩下她头颅里不断震荡的闷响,死死堵着耳道,压得她太阳穴发涨、发沉、发疼。
视线开始涣散。
眼前的黑板、粉笔字、投影屏幕、前排同学的背影,全部开始晃动、扭曲、重叠。黑色字迹融化成模糊的墨团,白色灯光晕成刺眼的光斑,整个世界像被水搅乱的画布,动荡、虚浮、抓不住。
她微微屏住呼吸,试图稳住自己。
没用。
比癫痫更可怕的,是此刻骤然撕裂的情绪。
双相的混合发作,从来不给人缓冲的机会。
上一秒,她还陷在漫长的、死寂的抑郁空洞里。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欢喜,没有烦躁,没有期待,没有委屈,像一具沉在深潭底的尸体,安静、麻木、无悲无喜。
下一秒,躁狂的亢奋骤然从胸腔深处炸开。
无名的焦躁瞬间灌满四肢百骸,心脏狂跳,呼吸发紧,胸腔像被烈火灼烧,一股尖锐、暴戾、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疯狂往上涌。她想摔笔,想撕纸,想抬手扫空整张桌面,想尖叫,想嘶吼,想把这死气沉沉的教室、这压抑的白昼、这困住她的人生全部撕碎。
两种极端情绪狠狠对冲、碰撞、撕扯。
死寂的冷,与爆裂的热,同时盘踞在一具躯体里。
一半沉潭,一半燎原。
温见霜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凸显出脆弱的弧度。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不让自己露出一点异常。
她太会忍了。
十七年,病痛、孤独、压抑、荒芜,她全部忍得无声无息。
可身体不会骗人。
眩晕感轰然砸落,天旋地转,世界彻底倾斜。视野一黑,身体瞬间脱力,她撑在桌沿的手臂微微一软,整个人往前轻轻一晃。
“温见霜?”
旁边同桌小声疑惑的声音遥遥传来。
她听不清,也回应不了。
意识在瞬间断层的边缘游离,四肢僵硬、发沉、发麻,头皮阵阵发紧,舌根微微发僵,熟悉的、恐怖的发作感彻底笼罩全身。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又要来了。
又是这样。又是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
再次回笼意识的时候,世界安静得过分。
没有白炽灯刺眼的光,没有喧闹的人声,没有粉笔灰浮沉的味道。
鼻尖是消毒水清淡冷冽的气息,耳边是老旧吊扇缓慢转动的轻响。
她躺在医务室的长椅上,身下是微凉的皮革椅面,窗帘半拉,漏进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额角贴着一片微凉的退热贴,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软软贴在皮肤上。
身体酸软无力,浑身像被抽空,骨头缝里都是散架般的疲惫。
癫痫发作过后的虚脱,永远都是这样。像一场无声的透支,透支她本就微弱的生命力。
“醒了?”
校医温和又带着习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见霜缓慢眨了眨眼,睫毛轻轻颤动。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窗边。
窗外的秋天安静得可怕。
树叶泛黄,风轻轻吹,白昼依旧无晴。
她低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上课突然失神、身体僵直、轻微震颤,脸色发白,呼吸紊乱。”校医翻着手里简单的登记本,语气平淡,早已见惯不怪,“老问题了,情绪波动诱发的,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还是擅自调药了?”
温见霜轻轻摇头。
她不敢乱调药。
她所有的自由,早就被一板一板的白色药片死死锁死。
从十四岁第一次确诊双相情感障碍,后续叠加癫痫共病,三年时间,她的人生就只剩下复诊、检查、吃药、压制发作、伪装正常、继续熬。
“你这孩子,一直太乖、太能忍。”校医轻轻叹气,“别人看不出来你难受,不代表你不疼。”
别人看不出来。
是啊。
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同学只当她性格安静、内向、不爱合群、不爱说话、有点孤僻怪异。
老师只当她身体偏弱、容易头晕、体质不好。
亲人只当她情绪敏感、心思重、青春期矫情。
没有人知道,她每一天都在和崩溃对抗。没有人知道,她看似安稳平静的每一个枯昼,内里都是翻涌不止的风暴与荒芜。
她只是太擅长伪装成“正常人”了。
温见霜抬手,轻轻揭下额角的退热贴,指尖无力垂落。
“可以回教室了吗。”她小声问。
“再躺十分钟。”校医看着她,语气带着无奈,“你每次都这样,刚缓过来就急着回去上课,怕落下成绩,怕被人特殊看待。温见霜,你不用这么逼自己的。”
她不用。
可她必须。
她是透明人,是边缘人,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如果她连乖巧、安静、安分、成绩稳定这些仅剩的外壳都丢掉,她就真的彻底变成别人口中“有病、奇怪、不正常”的怪物了。
病耻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十四岁起,死死裹住她,勒得她喘不过气。
十分钟后。
她慢慢坐起身,双腿落地,脚底虚软,微微发飘。
她低头整理校服衣角,抚平褶皱,把所有脆弱、狼狈、失控全部藏回干净规整的校服之下。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下课铃声刚好响起。
走廊瞬间涌满喧闹的人群。
少年少女们嬉笑打闹,追逐说话,三五成群,热闹鲜活。阳光、朝气、笑声、吵闹、肆意鲜活的青春,满满当当铺满整栋教学楼。
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温见霜走在人群里,像一缕透明的影子。
没人看她,没人问她刚刚为什么不在教室,没人关心她刚刚差点在课堂上发病失控,没人在意她是不是难受、是不是疲惫、是不是快要撑不住。
她穿过汹涌热闹的人群,一步一步,安静独行。
热闹是他们的。
她什么都没有。
走出教学楼,校门口风很大。
秋风凉,扫过落叶,卷着细碎枯黄的叶片掠过地面,簌簌轻响。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树下。
是她的母亲。
母亲穿着简单朴素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白色药袋,站在秋风里,目光紧紧望着教学楼出口,带着焦灼、担忧,还有常年累积下来的疲惫。
看见温见霜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上来。
“又不舒服了?”母亲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路人听见,“老师给我发消息,说你上课突然不对劲,又失神了?是不是药又没压住?”
温见霜看着母亲眼底藏不住的焦虑,轻轻点头:“嗯。”
“我就知道。”母亲轻轻叹气,声音疲惫又无力,“最近天气变凉,你状态就差,我跟你说了早点睡、别乱想,你怎么总不听。”
她没有反驳。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母亲爱她,是真的。心疼她、担心她、拼命照顾她、尽力给她安稳,都是真的。
可母亲从来不懂她。
不懂她夜里翻来覆去的失眠,不懂她情绪瞬间撕裂的崩溃,不懂她身体反复失控的恐慌,不懂她看着人间热闹、自己永远格格不入的荒芜。
母亲以为,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乖乖听话,病就会好。
可只有温见霜自己知道——
有些病,长在灵魂里。
治不好,消不掉,无人救赎,无人抵达。
母亲拉着她的手腕,轻轻带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别回教室了,我带你回家休息。”
“下次难受第一时间告诉老师,别自己扛,听见没有?”
“药按时吃,千万不能断,医生说了,你这种情况最怕擅自停药。”
母亲一路絮絮叨叨,句句都是关心,句句都是为她好。
句句,也都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温见霜安静地跟着她走,目光落在满地落叶上。
一片片枯黄的叶子被秋风卷起、飘落、翻滚、归于尘土。
像她。
无人问津,无人停留,无人捡拾。
回家的路上,整条街烟火气息滚烫。
街边小吃店冒着热气,放学学生成群结队,路人说笑往来,车鸣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市鲜活、忙碌、热烈、生生不息。
只有她的世界,永远是枯昼无晴。
回到家,房门关上的一瞬间。
外界所有热闹、烟火、人声全部被隔绝在外。
一室安静,一室冷清。
母亲给她倒好温水,从药袋里拿出几盒常备药,熟练地拆开、取出药片,整齐摆放在掌心。
白色的药片,一颗颗安静躺着。
碳酸锂、奥卡西平、氟西汀、劳拉西泮。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是她的日常,她的安稳,她被药物驯养出来的、短暂虚假的正常。
“吃了再休息。”母亲轻声说。
温见霜低头,看着掌心冰冷的药片。
她抬手,就着温水,一颗一颗咽下。
苦味顺着舌尖蔓延,沉进喉咙,落进胃里,熟悉的反酸与微凉的涩意缓缓升起。
常年服药的副作用早已刻进身体。手抖、嗜睡、记忆下降、情绪麻木、肠胃反复不适……她早就习惯了和这些痛苦共生。
吃药,不是治愈。
只是续命。
是让她勉强维持人形、勉强活在人间、勉强不彻底崩溃的枷锁。
母亲看着她吃完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软下来:“霜霜,好好活着,慢慢都会好的。”
温见霜抬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慢慢都会好。
所有人都这么告诉她。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如果一辈子都好不了呢。
如果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人抵达的荒芜秋天呢。
房间安静下来。
母亲轻轻带上门,出去收拾家务,留她一个人在卧室。
偌大房间,干净、整洁、冷清。
书桌上书本整齐,窗台上干干净净,墙壁雪白,一切看起来都安稳平和。
只有她知道。
这间安稳的房间,是她温柔的牢笼。
她坐在窗边椅子上,抬手看着自己微微震颤的指尖,眼底一片死寂。
秋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凉,轻,空,寂。
忽然之间。
风声里,好像轻轻落下一道温柔的人声。
很轻,很缓,很干净,像秋光落尽,像晚风低吟。
像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虚妄的温柔开端。
她静静望着窗外无尽的枯昼。
无晴,无暖,无人,无归。
我的秋天,从来没有人抵达过。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