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51、46.众生去留 变动、失控

　　46.众生去留/All Souls, Staying or Leaving

　　七点钟到了，诺瓦和埃利斯医生离开医务室，去了小餐厅。

　　小餐厅本就不大，平日里大家用餐的时间错开，才不显得拥挤。这次为了听米切尔说话，所有人都挤在这里，已经没有空位，一小半人都贴墙站着。

　　诺瓦扫视整个小餐厅，想找个合适的位置站好，却看见艾弗在另一边微笑着看她，视线毫无回避。

　　诺瓦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向右靠了两步，就近和身旁的厨娘挤在一起，埃利斯医生也跟着站在了一边，于是艾弗很识趣地将目光别了过去。

　　正好，此时米切尔进来了。她身形挺拔，步履很快，径直站到餐厅的前头。

　　“都到了吧？如果有迟到的，其他人就帮忙传递一下消息，我这里不等了。”米切尔抬高声音，压过低低的私语，“我来说明一下来自风栖庄园的安排。”

　　几秒钟后，餐厅里安静下来。米切尔见状，继续说下去：“卡斯特尔公爵要求你们——要求所有跟随侯爵夫人来到这座温泉庄园的雇员与仆从，乘坐4月5日的列车回到风栖庄园，不允许有例外。”

　　诺瓦盯着米切尔肃穆的脸，想到“不允许有例外”似乎是一个多余的描述……公爵预料到了“例外”的存在，并且提前禁止了。

　　想到这里，诺瓦瞥了一眼身旁的埃利斯医生，他额角沁出了一些汗水；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艾弗，他神色自若地听着米切尔讲话，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模样。

　　“更准确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乘火车，十点五十五到艾恩代尔站，之后乘坐下午一点二十的火车，去往科尔温德。在此之前，我们要完成离开温泉庄园的准备工作。”米切尔停顿了一下，转向诺瓦，“至于来到这里的驱魔人，可以自行乘坐最近的一班火车离开。侯爵夫人的事情，公爵会直接和先灵会对接。”

　　诺瓦怔了一下——只是这样？公爵对儿媳的死不感到生气和冒犯吗？

　　米切尔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脸去，继续讲后续的安排。那都是一些具体的任务分配了，和诺瓦没有多大关系。

　　诺瓦揪着裙摆，有些莫名的不安。忽然，她感受到落在自己脸颊上的视线，抬起脸来，见到艾弗又在看她。还是那鹿一般的眼神，温和黏腻，近乎讨好，近乎安抚。

　　诺瓦瞪了他一眼，将视线转在米切尔身上。

　　“……大致的安排就是这样，请各位认真执行，乘车当天切记不要迟到。”米切尔说，“现在是饭点，大家用餐吧。我会在门外停半个小时，有不理解的，可以来问我。”

　　说完，米切尔出了门。

　　小餐厅里根本无法同时给这么多人供餐，但很多人不愿空跑一趟，宁愿挤在这里用餐。诺瓦本来就待在对面的医务室，也不急在这一会，便出去找米切尔。

　　不知所措的埃利斯也跟了出去，诺瓦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等等。埃利斯便顺从地靠在了一边。

　　米切尔靠在不远处的走廊尽头，捂着额头缓神。诺瓦叫她：“米切尔……”

　　“哦，维里安小姐。”米切尔放下手，道，“怎么了？”

　　“这些指令……是怎么给出来的呢？”诺瓦说，“是公爵只给了大概方向，您确定了细节，还是公爵安排了全部？”

　　“4月5日的离开是公爵定下的。只有这几天离开的前期准备是我来安排。”米切尔说，“怎么了吗？”

　　“我觉得奇怪……公爵不追究我们杀了侯爵夫人吗？如果他在意的话，肯定要从我们入手调查吧？”诺瓦十指交错，压低声音。

　　“我也不清楚。”米切尔蹙着眉，“电报是公爵署名，而不是他的秘书或打理产业的经理人署名，说明他亲自经手了这件事。但他只写了指令，没有给出任何理由。所以我也不理解缘由，没有什么自行斟酌的余地，只能照做。”

　　说完，她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

　　“所有跟随侯爵夫人的内院雇员都去科尔温德，一个例外也不许有——这也是公爵的明确指令？”诺瓦确认道。

　　“是。”米切尔点点头，试探道，“你知道其中的蹊跷？”

　　诺瓦抿了抿嘴，一时没有说话。她略觉犹豫——是否要告诉米切尔卡斯特尔家的疑点呢？说起来，米切尔正是因为卡斯特尔家才拥有了新的人生。

　　诺瓦只是沉默片刻，米切尔便看出些许端倪。她凝望着诺瓦的眼睛，低声说：“我明白了。现在这里人来人往，不方便说。等半个小时后，我完成了给他们的答疑，我们再找个地方谈。”

　　米切尔已经将话说到这种地步，诺瓦只能答应：“……好。”

　　餐厅门又打开了，有人朝米切尔走来，大概是询问工作安排。诺瓦退了两步，不打扰他们。

　　她走到埃利斯身边：“怎么了？”

　　“还说怎么了！”埃利斯压低声音，神色很急，“不是说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先灵会吗？这……公爵不让我们走！他……他是真的想灭口……”他抓了抓头发，已经语无伦次。

　　诺瓦了然，埃利斯也察觉到了公爵指令的异常。在这样的重压之下，他转瞬由勉为其难的合作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求助。

　　“我们该怎么办？”埃利斯道。

　　“我也不知道……”诺瓦无奈地挠了挠眉心，“话说回来，你们只是雇佣关系。雇佣你的是侯爵夫人的话，你直接跑了就好了吧？”

　　“我具体是谁雇佣的又不重要。”埃利斯说，“重要的是，公爵让我们都回去。在公爵面前抠字眼、讨论到底是谁雇佣的，没有意义。”

　　“不用抠字眼呀，不需要他的认同。”诺瓦说，“你死活不上车，能把你怎么样？反正这也不是科尔温德，他的手伸不了这么远。”

　　埃利斯支支吾吾地说：“话是这么说，可我没有不回去的理由……这样一来，我的行动不是很引人注目吗？而且，我的财产全在科尔温德……那我不就破产了吗？”

　　“那也比回去被公爵控制的好。”诺瓦说，“先看看有没有变动吧……伍德小姐已经将庄园里的事告诉先灵会了，也许先灵会那边会有行动呢？”

　　埃利斯皱着鼻子，很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来回走了两步，钻进了医务室里。看来，他是没有心情吃晚饭了。

　　诺瓦看着医务室被掩上的门，想到另一个想要离开却被中止的人，回到了餐厅。

　　此时，吃得最快的人已经离开餐厅，餐厅不似刚才拥挤，但也差不多快坐满了，只余下三两个空位，其中两个都在艾弗身边。四人的桌椅上，只有一名侍女坐在他的斜对面。

　　人们都习惯和自己关系亲近的坐在一起。特纳死后，应该不会再有和艾弗一起用餐的人了。

　　艾弗看上去倒是对此没有什么自觉，他用勺子舀着南瓜汤，吃得不紧不慢。

　　说起来，诺瓦从来没有看到艾弗和其他人在一起。唯一一次，是艾弗跟在特纳身后，去给博蒙特画像。

　　她默然想着，这也许给了她一种错觉——她和艾弗的所有交流，都像在另一个世界，所以艾弗去医务室看望艾德里安，两个世界的边界被唐突打破，她才惊觉艾弗可以去认识一切与她共事的人，可以在他们面前抖落她的狼狈与犹疑。

　　可实际上，两个世界之间从无边界。她没有任何理由禁止艾弗接触其他人。

　　“小姐，您要用餐吗？用餐的话就坐下吧。”餐厅的男仆今天很忙，诺瓦呆站了好一会才抽出时间提醒她。

　　“啊，是。”诺瓦抱歉地笑笑。现在要找个座位，也只能在艾弗身边了。

　　她走过去，坐在艾弗的对面。察觉到有影子落在脸上，艾弗抬起头，看到是诺瓦，怔了一瞬，欣然微笑。

　　这时，桌上的侍女用完餐离开了，只剩他们两个人。艾弗这才说：“你来啦。”

　　“嗯。”诺瓦淡淡地应了一声。

　　艾弗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诺瓦沉默片刻才说话：“公爵的指令下来了，你要回卡斯特尔家。”

　　诺瓦终于向他搭话，他放下勺子，一手支着脸颊，笑盈盈地说：“是欸……”

　　“那你打算怎么办？”诺瓦说。

　　艾弗小声说：“我会找个机会偷偷跑掉！”

　　“你这样会给米切尔添麻烦……”诺瓦本是要借机批评他几句的，但她忽然想到刚刚建议埃利斯逃跑，同样也给米切尔添麻烦，于是慢慢地说得很没底气。

　　艾弗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泄气，理直气壮地说：“那是公爵不讲道理，不是我的问题。”

　　诺瓦还想说些什么，男仆过来收掉了刚刚侍女留下的餐具，走前对诺瓦低声道：“您的餐食很快送来，在此之前，请保持安静。”

　　诺瓦再度露出抱歉的笑容，乖乖闭上了嘴。

　　没多久，男仆送来餐食。诺瓦刚咬完半块面包，对面的艾弗就放下了勺子。他已经吃完了，但他没有动。

　　诺瓦捏了捏面包，停顿片刻才抬起脸来，正好对上他一贯纯粹得有些无辜的眼神。诺瓦的目光有点凶，剐在他的脸上，但他似乎相当受用。

　　诺瓦横了他一眼，低声道：“快滚。”

　　艾弗轻笑一声，仿佛诺瓦终于做出了他预料中的反应。他轻快地起身，抛下一句“再见”便离开了。

　　————

　　诺瓦吃完晚餐，正好到了要和米切尔见面的时间。她走出餐厅，米切尔还在走廊尽头，此时已经没有人再找她谈话，煤气灯昏黄的灯光静静地照在她身上。

　　见到诺瓦，她使了个眼色。诺瓦会意，跟着她离开了别墅。

　　她们一直走到厨房外堆放木柴的棚子下。晚上，这里已经没有人在干活，浓郁的夜色下，不远处大别墅的窗户中有暖暖灯火渗出来，极浅淡地敷在她们身上。

　　“公爵的指令，有什么问题吗？”米切尔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但说不清，只能照做。”

　　诺瓦犹豫片刻，答非所问：“如果你不能继续留在庄园，你会怎么办呢？”

　　“……”米切尔盯了她片刻。诺瓦的神色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晰，只是微微低着头，但米切尔知道这是对于某种后果的预告。

　　米切尔开口了：“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在庄园干了十几年，薪水不低，而且在庄园里没有什么花销，所以有一笔存款。我可能会去艾恩代尔买几间公寓，当房东。”

　　“啊？”诺瓦没想到是如此质朴务实的回答。

　　“我今年四十二岁了，要继续工作也嫌累。”米切尔一手支着腰，缓缓道，“我想了想，如果就此停下……我也能接受。”

　　诺瓦一时失语。米切尔奇怪地问：“怎么了吗？”

　　“不，不是……”诺瓦说，“因为之前看你对此感到很难过……”

　　米切尔轻柔地叹了口气：“是啊，是很难过。我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变动，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真的想想出路，好像也不是无法接受……”

　　诺瓦默然。变动、失控，并非无法接受。

　　她追想庄园里发生的一切变动与失控，当时总是恐惧而焦虑，但其实过了几天，哪怕事情没有解决，也会慢慢淡去。她总要起床睡觉，穿衣吃饭，遥远的危机被琐碎的日常冲淡。

　　是不是一直以来对“失控”过度紧张了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米切尔提醒道，“公爵的指令有什么问题吗？”

　　“噢。公爵的指令是很奇怪……”诺瓦回过神来，她犹豫了一会，道，“你还记得你生日那天，我和你讲过的吸血种的传承吗？”

　　米切尔眯着眼回想一阵，点了点头。

　　诺瓦咬了咬嘴唇，道：“侯爵夫人出身贵族，本来是人类。那么，她是怎么变成吸血种的？”

　　米切尔眸光一闪：“她的‘上一代’是谁？”

　　诺瓦没有回答。米切尔的眼角微微抽搐，心中已有答案。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米切尔低声道，“卡斯特尔家真是有了不得的秘密啊。”

　　诺瓦点点头。

　　“不，不……”米切尔捋了捋头发，头脑飞速运转，“那公爵的指令的意思是……要把事情掩盖过去？所以要把侯爵夫人的仆从全带走。”

　　她焦躁地来回走动，诺瓦的视线追着她的身影，直至她陡然停下来。她快步走近，忽地抓起诺瓦的手，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公爵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来保守秘密吗？”

　　诺瓦摇摇头：“我不知道。”

　　米切尔微微战栗，放下了诺瓦的手。长久的沉默中，黑夜无声地将她们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