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银锋》燎燃

44、39.风自北来 他们将这庄

　　39.风自北来/Wind Comes from the North

　　科尔温德是北方仅有的几个大城市之一。每到季节更易之际，此处大风呼啸，整个城市似乎笼在一阵飓风中。

　　在科尔温德的城郊，卡斯特尔家修建了一座庄园，已有百余年的历史。他们将这庄园命名为“风栖庄园”，似乎以轻柔的方式命名，就可将这恼人的大风驯服。

　　这天已经是三月份的最后一天。北方的春天来得晚，空气还是冷的，但河流开始裹着碎冰湍流，屋檐与树枝上挂着的冰棱已经开始融化滴水。

　　为了避免砸到人，庄园的杂役们开始提前清理屋檐下的冰棱。伴随着一下下的敲击，冰棱接次坠地，炸出连续不断的脆响。

　　一身黑衣的秘书沿着石板路而来。他步履很快，姿态却很得体，上半身几乎不晃动。他无视了正在发出巨大响声的杂役们，进了眼前的房子。

　　秘书没有停留，直往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而去。他敲了敲门，很快，里面传来一声平稳而深沉的“进来”，他便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开阔的书房。一面墙上列着四面大窗，而早春的阳光并不慷慨，光照苍白而浑浊，于是点了几盏煤气灯。冰棱碎裂的声音被窗户滤得闷闷的，成为房间里回荡的背景音。

　　猩红色的地毯铺满地面，房间尽头摆着一张桃花心木的大书桌。坐在书桌前的老人一手捏着老花镜的镜腿，一手掩着耳朵，微皱眉头，盯着书页。侍女站在他的身侧，姿态板正，不发一言。

　　老人翻了页，似乎是看完了某个章节，将书在桌上稍稍推远。他抱怨道：“外面真是太吵了！——有什么事？”

　　“侯爵夫人死了。”秘书上前递上一封电报信，“这是来自艾恩代尔的电报。”

　　老人停滞了一下。他凝视着放在桌面的信件片刻，将信拿过来，对侍女说：“让埃斯蒙德过来。”

　　“是。”侍女应道，随即出门安排人去通知。

　　老人将电报从信封中抽出，眯着眼阅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电报说得太简略了，让那个温泉庄园的管理人发一个更详细的来。”老人将电报丢在桌面上，抬起头来，端坐在椅子上。

　　他五官深邃，目光锐利，年轻时或许异常英俊。而此时他的脸上布满深邃的皱纹，原本深棕色的头发已经被岁月侵蚀得花白。

　　“莉迪亚，还有她那些侍女、画家的遗体，全都运送回来。”老人说，“至于莉迪亚带去的其他仆从……这几天就可以安排火车，让他们回来，越早越好，一个都不能溜掉。在此之前，不允许外人接触庄园。”

　　“是。”

　　“先灵会的驱魔人做了这样的事，先灵会有没有什么反应？”老人问。

　　“还没有。”秘书说，“先灵会应该和我们差不多，刚刚才收到消息。”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击，过了一会，他又说：“先灵会在艾恩代尔有分会，他们要做些什么，多半比我们更快。”

　　“他们进出庄园，都要坐我们的火车吧。”秘书说，“他们未必能如此自由。”

　　“没有火车，骑马过去不就好了！徒步也不难。”老人皱眉，“那庄园离艾恩代尔多远？有两百公里吗？”

　　“……没有，一百公里出头。”

　　“以前铁路线还没有普及的时候，这也不过就是两天的急行军而已！何况这也不是投放一支军队的规模。”老人冷冷地说，“我们也要派人进入温泉庄园。”

　　“是。”秘书记在心里。

　　“这件事情，先不要传出去。”老人说，“等到莉迪亚的遗体回来再说。”

　　这时，敲门声响起。刚刚离开的侍女领着一个略微消瘦的男人进来，他的样貌看起来是三十多岁，但他耷拉着眼睛，颤抖的目光显得柔软无害，那是一种近乎青少年的神情。

　　见到老人，他低声说：“父亲。”

　　“噢，埃斯蒙德。”老人站了起来，“有一件事，我认为有必要亲自告诉你——莉迪亚死了。”

　　埃斯蒙德惊了一瞬，随即瑟缩着垂下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时，外面似乎击落了一块很大的冰棱，哗啦啦的脆响涌了进来。

　　老人盯着他，直至那块碎冰结束了轰鸣，片刻静寂后才温声说：“这很意外，我也在处理。你先回去吧，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小卢西安，以免他哭得太厉害。”

　　“好。”埃斯蒙德说。他拖着轻飘飘的步子，缓慢地离开了。

　　门关上了。老人眯了眯眼，看着埃斯蒙德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这在风栖庄园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卡斯特尔公爵利安德·卡斯特尔对他的继承人并不满意，但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埃斯蒙德以继承人的身份暂时享受卡斯特尔侯爵的荣誉称号，但盛名之下只是一具消瘦的身躯而已。

　　外面很久都没有声音再传来，也许冰棱已经清理干净了。公爵很满意地吐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

　　与科尔温德不同，在艾恩代尔，春天早已降临。

　　4月份的第一天是个大晴天，天空湛蓝，微风拂煦。薇洛跟在贾尔斯与卡拉身后，在人群里左右穿梭，向艾恩代尔火车站的第四贵宾候车室而去。

　　薇洛其实不太想来，她着急忙慌地从庄园出来，是为了查样本盗窃案，怎么又钻回去庄园里了呢？那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工作目标！

　　贾尔斯作为副科长，留意可能的问题倒是人之常情，但不至于连本来的任务也丢了吧？

　　昨天，她本想等卡拉回来劝劝贾尔斯，但卡拉听闻这个决定，只是沉默片刻，随即答应了。

　　薇洛凝望着二人，没有再反对。她隐约觉得，这桩任务不是表面的那样，而她还没有权限知道。

　　于是，昨晚薇洛简要地向他们介绍了温泉庄园的状况，将一些可能有争议的部分隐去，而他们也没有质疑。

　　今天一大早，贾尔斯便找到萨顿，说他们要暂时离开几天，麻烦萨顿继续关注林奇。

　　出发后，他们没有立刻去火车站。因为太早了，贾尔斯还找了一家咖啡馆，花了四十分钟喝咖啡，随后在艾恩代尔的街道慢悠悠地转着。这样意味不明的闲逛让薇洛有些烦躁——直到十一点，他们才步行抵达艾恩代尔火车站。

　　这个时候，前一天从庄园出去办事的人们已经陆续回到第四贵宾候车室。见到贾尔斯一行人进来，他们露出好奇与谨慎的神色。

　　有一个年轻人上前：“您好，我们这里是私人候车室，你们是不是走错了……”他转而看见跟在后面的薇洛，声音低落下去——薇洛的脸有点眼熟，但他不确定她的身份。

　　薇洛上前道：“我是昨天离开庄园的驱魔人。米切尔在哪里？”

　　年轻人回想起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位负责采购的老人答道：“米切尔去见货运主管了。”

　　货运主管负责私人铁路线，薇洛记得这一点。她问道：“米切尔去见货运主管做什么？”

　　“好像是公爵那边的安排吧。”老人说，“为了早点让内院的那些人回去，米切尔打算多安排一趟车。”

　　这么急？薇洛瞟了一眼贾尔斯和卡拉，他们的面色都没怎么变。薇洛只得问下去：“米切尔什么时候回？”

　　“不清楚。”老人摇摇头，“不过，米切尔去了有一会了……”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薇洛回身望去——米切尔正快步走进来，蹙着眉头，很烦闷的样子。

　　一见到薇洛三人，她愣了愣神，随即盯着薇洛，那眼神似在问“你怎么回来了？”

　　薇洛向贾尔斯使了个眼色，贾尔斯即刻会意，上前问好：“您好，请问是米切尔女士吗？”

　　“是我。您是？”

　　“我是先灵会的贾尔斯·马洛。”贾尔斯很温和地自我介绍。

　　“噢……您好。” 米切尔看着贾尔斯笑眯眯的脸，神色有些谨慎，“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听说，我们先灵会有两个驱魔人还在庄园里，是吗？”

　　米切尔微微点头：“是。”

　　“庄园里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贾尔斯说，“我现在很在意两个驱魔人的状况，也想进一步了解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我们想去一趟庄园，可以吗？”

　　米切尔神色一凛：“这可不行。”

　　在一旁听着的薇洛略微诧异地盯了一眼米切尔——她对这件事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大了？她先前的语气没有这么直白，要拒绝也会委婉一点。

　　果然，米切尔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紧张，绷紧的脸略略松了松：“这是卡斯特尔家的温泉庄园。没有邀请，不能随便进入。”

　　“以公职身份要求，也不可以吗？”贾尔斯凝视着她，“总会对于内部事务有特殊执法权，而我们的驱魔人还在庄园里。”

　　“如果任何一个驱魔人都能以此为理由进入庄园，那就乱了套了。”米切尔说，“您具体是什么公务呢？我可以替您向卡斯特尔家传达您的需求，如果需求合理，卡斯特尔家会同意配合您的。”

　　薇洛插话道：“可我之前也算私自进入庄园吧？”

　　米切尔望向她：“当时，侯爵夫人对您的出现没有异议，所以没有人深究。但这并不意味着您的行为全无问题。”

　　米切尔的指责很直接，薇洛看着她，心中愈发警觉。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强求进入庄园了。”贾尔斯出声了，紧绷的气氛融化在他温和的声音里，“但是，请您告诉我，那两个驱魔人在庄园里，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听说，这几天会多安排一趟列车，他们会坐那趟车回来吗？”

　　“我不确定。”米切尔说，“加派的火车安排在4月5日。温特先生受了伤，我不清楚4月5日他的身体状态能否恢复到可以乘车的地步。这取决于那两位驱魔人的决定。”

　　“好吧。”贾尔斯无奈，“那打扰了，告辞。”

　　米切尔微微颔首致意，摊开手，做出送别的手势。

　　薇洛走前深深地望了米切尔一眼，随后离开候车室。

　　————

　　三人走出了火车站。中午的阳光浓烈灿烂，薇洛时不时地抬起手，遮挡那过于烫人的阳光。

　　薇洛正盘算着提醒卡斯特尔家的变动，贾尔斯却说：“快中午了，好热……我们去吃午餐吧？我请客！”

　　贾尔斯又一次突然转向，让薇洛皱了皱眉：“我们不去庄园了吗？”

　　“别这么急。”贾尔斯从容道，“虽然只是简短的谈话，但能看出不少事情了。我们得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你在艾恩代尔生活过一段时间吧？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的餐厅？”

　　贾尔斯语气很轻快，薇洛却听得烦闷。她把脸别了过去：“不知道。我在艾恩代尔停留的时间虽然长，但都是训练期，不能随便外出。”

　　“……”贾尔斯感受到了薇洛的不悦，但他只是故作惊奇地扶了扶眼镜。

　　一直都没有吭声的卡拉说话了：“别浪费时间了。就那里吧——”卡拉指着不远处的一家餐厅，“那里最近。”

　　“车站旁边的餐厅一般都不好吃吧？都是靠人流量经营……”贾尔斯抱怨道，见到卡拉横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好吧好吧……就那里。”

　　三人很快进入那间餐厅，里面人声嘈杂，但好在还有几个位置。他们挑了一个偏一点的座位入座。

　　侍者前来递上菜单，贾尔斯翻看着：“先来一整块白面包……你们都吃白面包吧？再加一小块黄油。”没有反对，贾尔斯继续说下去，“我还要一份煎牛肉，再来一杯淡啤酒。”

　　他将菜单递给另外两人。卡拉和薇洛都各要了一份蔬菜汤，显然是只打算配着面包垫垫肚子的意思。

　　目送侍者走远，贾尔斯将目光收回餐桌。看着眼前正襟危坐的两人，他耸了耸肩说：“好吧，我们谈正事——”

　　他的目光顿时凝聚了起来：“目前看来，卡斯特尔家已经对庄园下达了明确的指令，所以那个庄园管理人的态度会变得冷硬——她的职位要求她必须执行指令。”

　　薇洛表示认可地点了点头。

　　贾尔斯捏着眼镜腿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继续说下去：“在卡斯特尔家的指令里，有两项内容是可以确定的。第一项是，跟着侯爵夫人去往庄园的仆从都要尽早回去，而且不允许其他人接触这些仆从。”他望向薇洛，“出于这一点，之前对你们还算友善的米切尔才会不留情面地拒绝我们进入庄园。”

　　“……难道说，那些仆从知道一些绝对不能让我们知晓的情报？”卡拉推测道，“所以卡斯特尔家要将他们尽早转移回去，不能让他们与外人接触。”

　　“我想，不是‘那些仆从’知晓情报，而是其中的个别几人知晓情报。但是，卡斯特尔家不能特别点名处理这几个人。”贾尔斯强调，“因为米切尔只是一个普通的管理人，不是卡斯特尔家的心腹，她同样不能知晓情报。但庄园里的事，卡斯特尔家又不得不靠她来办，所以只能含糊地要求所有人尽早回去，将那些特别的仆从藏在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中。”

　　“我们要想法子留下那几个人吗？我是说，那几个知晓情报的仆从。”卡拉说。

　　“我们还不知道都是谁呢。”贾尔斯看向薇洛，“伍德，你在庄园停留过几天，有想法吗？”

　　“……有。”薇洛说，“侯爵夫人的私人医生埃利斯，他知晓侯爵夫人是吸血种的事实。”

　　“只有他？”贾尔斯挑眉。

　　薇洛摇头：“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贾尔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思索片刻后，他突然问道：“你之前私自进庄园，很麻烦么？”

　　“还好。”薇洛说，“铁路边上有一条土路，即便没有火车，找一匹马或者徒步，也可以进入庄园。”

　　“这样进庄园大概要多久？”贾尔斯又问。

　　“全程一百公里左右，时间取决于天气。”薇洛说。

　　贾尔斯摸着下巴，一百公里……找一匹马，天气不错，差不多也要一个白天。他望向卡拉：“萨莫斯小姐，我想拜托你，和伍德一样进入庄园。可以吗？”

　　卡拉顿了一下：“去庄园做什么？”

　　“卡斯特尔家想将那些仆从尽快接走，是因为不想透露情报。”贾尔斯低声说，“但是，不想透露情报，还有另一种方式——”

　　杀了他们。

　　看卡拉与薇洛霎时凝重起来的神色，贾尔斯知道她们已经理解了。

　　这时候，侍者过来上菜，三个人在热闹的餐厅里保持着安静。侍者匆匆瞄了他们一眼，察觉气氛微妙，加快了上菜的速度。最后一个餐碟上桌，贾尔斯对侍者礼貌地说谢谢。

　　回过头来，贾尔斯继续说下去：“为了保密，卡斯特尔家至少会做两手准备，明面上，让所有仆从坐火车回去，尽早将他们控制在自己的地盘；暗地里，派人盯着那些掌握情报的仆从，一旦有变化，就将他们清理掉。所以，萨莫斯小姐，我希望你去给庄园当‘保镖’。”

　　“刚刚候车室的那位米切尔女士不会欢迎我去当保镖吧？”卡拉说。

　　“当然不欢迎。”贾尔斯笑了，“实际上，你没有必要让庄园感知到你的存在，你在庄园周边巡视就好了。”

　　“可是，这样的话，即便我能够保护那些仆从，对我们也没有意义。”卡拉淡淡道，“他们被保护了，但事情看上去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会安心地坐着火车回到卡斯特尔家，回到卡斯特尔公爵的控制之下。我们也没法留下他们，无法获取情报。”

　　贾尔斯听得微微皱眉，却点着头表示认同。他略微苦恼地说：“你说得对，没法让他们留下来……唔，有点麻烦。”他叹气道，“我会尽量想办法。你还是去吧，只当做保护一些生命也算是好的嘛！”

　　“……我明白了。”卡拉盯了他一会，平静道，“我会去的，下午就出发？”

　　“尽早吧。”贾尔斯说。

　　薇洛瞥了卡拉一眼，欲言又止。卡拉主动望向她，面色依旧平静：“在我走之前，麻烦你告诉我庄园的布局。”

　　“……好。”薇洛应道。

　　“那么，再来说说卡斯特尔家的另一项指令——”贾尔斯看向薇洛，“按米切尔的说法，他们允许驱魔人离开，没有将你以前的同伴强留在庄园里。”

　　薇洛皱了皱眉，她总觉得这样有些太过轻松了。她说：“卡斯特尔家不打算就侯爵夫人的死向我们发难吗？”

　　“看上去是这样。”贾尔斯不解地揉着额侧，“这点我也搞不懂……真奇怪，对于这位侯爵夫人，卡斯特尔家说不清是重视还是轻视。”

　　经营一整座私人温泉庄园供她疗养，紧锣密鼓地安排她的死后事宜——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追凶的迹象。如果他们真的很关爱莉迪亚，不可能不想进一步调查莉迪亚的死。

　　薇洛思索的时候，卡拉开始切割桌上的白面包。感受到薇洛的视线，卡拉说：“快吃吧。吃完，我还要准备干粮，找一匹马。”

　　薇洛看着她，问道：“你一个人，能对付卡斯特尔家派来的人吗？”

　　“她擅长隐蔽行踪，即便无法战胜对手，在山林里也很难被追上。嘛……即便无法完成任务，安全撤退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贾尔斯一边解释，一边接过卡拉推过来的面包，“不过，如果我们有时间，确实应该和她一起去……这不是没有嘛。”

　　“我们还要做什么？”薇洛一怔。

　　“抓人……或者说救人？”贾尔斯切着面包，漫不经心地说着，“我们今天很早就离开了艾恩代尔分会，并且给人一种我们会离开好几天的预期。到现在已经一整个上午，已经够林奇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