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番外一 洞房花烛夜 婚礼的宴席 ...
-
婚礼的宴席从中午一直摆到天黑,祝家庄的门槛都快被踩断了。
马文才来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穿着一件酱红色的锦袍——显然不想跟新郎撞色——坐在主桌旁边,一边喝着上好的花雕,一边跟旁边的陈子寒攀谈。
“陈兄,你看梁兄今天是不是有点紧张?”马文才朝主桌那边努了努嘴。
陈子寒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正在敬酒的梁山伯:“他敬酒的时候手在抖。”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娶媳妇。”
“他第一次娶。”
“那就是紧张第一次。”马文才嘿嘿一笑,“我以前听人说,洞房花烛夜,新郎官如果太紧张,可能会——”
“马兄,”陈子寒打断他,“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想跟梁兄分享点经验——”
“你也没娶过媳妇。”
“我见得多啊!”
陈子寒不再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主桌上,梁山伯正在给祝老爷敬酒。祝老爷今天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寿字团花袍子,脸上难得带着一点笑意——虽然那笑意更像“我在维持场面”而不是“我真的很高兴”。
“岳父大人,”梁山伯端着酒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小婿敬您一杯。”
祝老爷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跟他碰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三年之约,你倒是提前了一年。算你还有点本事。”
“谢岳父夸奖。”
“但你别得意。”祝老爷呷了一口酒,“我女儿脾气大,你受得了就受,受不了也得受。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小婿不敢。”
“不敢最好。”祝老爷放下酒杯,又看了看旁边那桌的马文才,压低声音说,“那个姓马的,你怎么还跟他有来往?”
梁山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马文才:“他是生意合伙人。婚宴请他,是礼数。”
“礼数?他差点成了我女婿,你请他坐主桌旁边,是不是故意的?”
梁山伯微微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祝老爷哼了一声,不再追问了。
宴席一直吃到戌时三刻,客人才渐渐散了。四九和陈子寒负责送客,马文才临走前拉着梁山伯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梁兄,洞房花烛夜,是男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你……稳住。”
“马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认识一个大夫,专门治——”
“你走吧。”梁山伯把他推出了门外。
门关上了,喧闹声被隔在外面,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梁山伯站在庭院里,深吸了一口气。秋夜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凉丝丝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刚才敬酒的时候还快。
他现在要去洞房了。
他穿过庭院,绕过池塘,走到后院的新房门前。门是关着的,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烛光,里面影影绰绰的,有人影在晃动。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门。
婚房里,祝英台正坐在床沿上,头上还戴着凤冠,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银心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圆,看见梁山伯进来,赶紧把碗放在桌上,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姑爷来了!小姐,我先出去了啊!”
说完,她像只兔子一样窜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梁山伯和祝英台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梁山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英台,”他轻声叫了一声。
祝英台抬起头,凤冠下面的那张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烛火映的,还是羞的。她看了一眼梁山伯,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喝得多吗?”
“不多。马文才非要跟我喝,我推了。”
“他今天没闹事吧?”
“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他让我‘稳住’。”
祝英台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人……”她摇了摇头,“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他说得对。”梁山伯说,“今天确实要稳住。”
祝英台的脸更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嫁衣的袖子,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梁山伯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的紧张忽然散了一大半。他伸出手,轻轻地摘掉了她头上的凤冠,放在旁边的案上。祝英台的长发倾泻下来,散在肩上,烛光落在上面,像一层流动的金粉。
“重不重?”他问。
“重死了。”祝英台揉了揉脖子,“我戴了一整天,脖子都酸了。”
“我帮你揉揉?”
“不用。你别碰我。”
“为什么?”
“你手上都是酒味。”
梁山伯举起袖子闻了闻,讪讪地说:“确实有点。我去洗个手。”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水盆边,认真地洗了洗手,还用皂角搓了搓,然后擦干了,走回来坐下,把手伸到祝英台面前:“闻闻,没味了。”
祝英台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还行。”
“那我现在可以碰你了吗?”
“……你问那么多干嘛?”
梁山伯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祝英台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有点凉。他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暖着。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烛火轻轻地跳着,把满屋子都染成了暖黄色。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蛐蛐叫,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声。
“英台,”梁山伯忽然开口了,“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你听了别生气。”
“你先说,我再决定生不生气。”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我骗了你一件事。”
祝英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什么?”
“我……不是第一次活。”
祝英台的表情没有变。
“什么意思?”
梁山伯咬了咬牙,决定把话说开:“我上辈子也活过。上辈子,我认识你,跟你同窗,然后我没考上功名,你被你爹叫回去嫁给了马文才。我赶去找你,在祝家庄门口站了一天一夜,昏倒了。后来我病死了,你跳进我的坟墓,我们变成了蝴蝶。”
他说完这段话,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祝英台说:“哦。”
梁山伯愣住了:“你……哦?”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祝英台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平静得不像在开玩笑,“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是重生的。”
梁山伯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是重生的。”祝英台慢悠悠地说,“我死过一次,然后睁开眼睛,回到了尼山书院的第一天。那时候我看到你坐在我前面,还傻乎乎地在书上画蝴蝶,我就知道——你也回来了。”
梁山伯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就知道了。”祝英台轻轻哼了一声,“上辈子你只会背四书五经,这辈子一上来就搞什么‘SWOT分析’,还拉着我做生意,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吓到你。”祝英台歪了歪头,“而且我想看看,重活一世,你能变成什么样。”
梁山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带着记忆回来的人,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这个秘密,生怕被人发现。结果呢?祝英台早就知道了。她看着他演了两个月的戏,还在旁边给他鼓掌。
“你……”他张了张嘴,“你上辈子什么时候死的?”
“你死之后没几天。”祝英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听说你死了,就从马家跑出来,去你的坟前哭了一场,然后一头撞在了墓碑上。”
梁山伯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说不出话来。
“你别哭。”祝英台伸出手,抹了抹他的眼角,“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梁山伯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哑着嗓子说:“你怎么那么傻?”
“你不也傻?”祝英台说,“你要是上辈子早点来提亲,咱们还用得着重活一遍吗?”
“我上辈子穷啊。连聘礼都凑不齐,怎么来?”
“穷就不能来了吗?我爹又不是只看银子。”
“……你爹就是只看银子。”
祝英台想了想:“好吧,他确实只看银子。但你只要来了,我就跟你走啊。”
“私奔?”
“私奔。”祝英台说得理直气壮,“上辈子你要是敢来提亲,不管成不成,我都跟你走。反正我不想嫁马文才。”
梁山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下辈子,我早点来。”
“谁说还有下辈子?”
“万一有呢?”
“万一有的话——”祝英台偏着头想了想,“那你记得带银子。我爹还是看银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梁山伯忽然说:“英台,你上辈子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遗憾?”
祝英台想了想:“遗憾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想说——‘梁兄,下辈子别当蝴蝶了。蝴蝶太容易死。当棵树吧,能站很久很久的那种。’”
梁山伯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她的手。
“这辈子的我,是一棵树了吗?”
“还不算。”祝英台说,“树得扎根。你现在根还浅,随时可能被人拔起来。但是——”她顿了顿,“你已经在往下长了。”
“那你要帮我扎稳。”
“怎么帮?”
“你往后别跑了。”
“我不跑。”祝英台说,“你跑我都不跑。”
“我不跑。”梁山伯说,“我站这儿,不动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一个灯花。窗外的蛐蛐叫得更起劲了,像是在给谁助兴。
“梁兄,”祝英台忽然轻声说,“你还没跟我说那句话。”
“哪句?”
“上辈子你死了都没说出口的那句。”
梁山伯看着她。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拉得好长好长。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落在水里。
他忽然觉得,上辈子的那些遗憾、那些痛苦、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还在这里,他也在这里。他们还活着,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但他还是说了。
“英台,我喜欢你。”
“我知道。”
“上辈子就喜欢了。”
“我也知道。”
“这辈子也喜欢。”
“我也知道。”
“下辈子还会喜欢。”
祝英台笑了。她抬起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梁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重生之后练的。”
“那下辈子多练练。”
“好。”
她凑过去,在他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来,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梁山伯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英台,”他嗓子发紧,“你刚才……”
“我刚才什么?”
“你再亲一下?”
“想得美!”
“那……我亲你一下?”
祝英台转回头,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你试试?”
梁山伯试了。
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了一起,在墙上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色。窗外的蛐蛐忽然不叫了,像是被什么惊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祝英台的声音从那一团暖色里透出来,闷闷的:“……你倒是会无师自通。”
“上辈子没机会练。”
“那你上辈子都干什么了?”
“想你。”
“……油嘴滑舌。”
“真的。上辈子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祝家庄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哭过,想你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祝英台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梁山伯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下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梁兄,”她说,“上辈子的事,过去了。”
“我知道。”
“这辈子,咱们重新来。”
“好。”
“你要当官,要赚钱,要盖大房子,要让我过上不用操心柴米油盐的日子。”
“好。”
“还有,你不能纳妾。”
“……我本来就没这个打算。”
“上辈子马文才纳了三个妾。”
“我是梁山伯,不是马文才。”
“我知道。”祝英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才嫁给你。”
梁山伯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什么?”
“回京城。你爹给我安排的差事在工部,明天得启程了。”
“这么急?”
“新科进士报到,有期限的。”
祝英台叹了口气:“那就睡吧。明天早起。”
她吹灭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两个人并肩躺在宽大的红木床上,盖着一床大红锦被,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梁兄,”祝英台在黑暗中轻声说,“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那怎么办?”
梁山伯在黑暗中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
“数羊。”
“数羊不管用。”
“那数银子?”
“……那更睡不着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在黑暗中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过了一会儿,祝英台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轻:“梁兄,这辈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我知道。”
“你也不会让我一个人了?”
“不会。”
“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梁山伯伸手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到了中天,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池塘里的柳枝静静地垂着,没有风,一切都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这辈子的洞房花烛夜,跟上辈子不一样。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辈子,他睡着了,怀里有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四九在门外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敲门了:“公子!祝公子——不对,少夫人!该起了!马车备好了!”
房间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应答:“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梁山伯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打着哈欠走出来,眼圈有点黑。
四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公子,你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
“那你眼圈怎么这么黑?”
“你少管闲事。”
四九嘿嘿一笑,不再追问了。
祝英台从门里探出头来,已经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头上簪了一朵淡粉色的绢花。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马车,又看了一眼梁山伯,嘴角弯弯的:“走吧,梁兄。回京城了。”
梁山伯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马车晃悠悠地驶出了祝家庄的大门口,沿着官道朝京城的方向走去。
车里,祝英台靠在梁山伯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梁山伯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颠簸簸的,像摇篮一样。
他听着她的呼吸声,均匀又安稳。
上辈子,这条路他一个人走过。那时候他觉得路好长好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这辈子,两个人一起走,路忽然就短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默默地想:
京城,工部,新官上任。
马文才,陈子寒,银心,四九,还有祝老爷。
还有这个睡在他肩膀上的姑娘。
这些人,都是他的。
这辈子,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