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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猎人总是以猎物形式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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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卢浮宫的叙利馆在午后总是挤满了人。旅行团从大巴车上鱼贯而下,举着小旗的导游用英语、日语、韩语轮番喊着集合时间,游客们捧着导览手册在展厅之间穿梭,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穿西装裤的男士们背着双手踱步,穿高跟鞋的女士们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音。穹顶的天窗把阳光切成菱形的光斑,落在油画金色的边框上,落在大理石雕像的肩膀上,也落在那些仰头看画的人脸上。
坂口安吾穿过德农厅,黑色风衣搭在左臂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不快。他在一幅大卫的油画前停下来,视线从画框边缘扫过整个展厅——职业习惯。
他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稳而克制,五官轮廓分明,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
一个女人正站在《拿破仑加冕》前面,微微仰头,听讲解器里的解说。你穿着淡蓝色衬衫和白色长裤,头发散在肩上。展厅里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你侧脸上,把你和周围那些走马观花的游客切分开来。
然后你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可爱的水壶,递给旁边婴儿车里的小男孩。那个小孩抱着水壶喝了一大口,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安吾的法语足够好,好到能分辨出那两个字——谢谢妈妈。
他多看了你一眼。你的脸看起来太年轻了,年轻到这个词放在你身上更像一个误解。也许是小孩只会说这两个字,然后他否定了这个想法。安吾收回视线,继续看画。别人的生活,与□□的人无关。
就在这时,他从余光里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动静。一个吉普赛人借着几个举相机的美国游客做掩护,手指在灯光阴影的掩盖下探进她的包。
动作很快,但安吾的职业就是在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保持警惕。钱包,护照,那个小偷把几样东西勾出来滑进袖口,转身汇入人群,从展厅侧门出去了。
安吾叹了口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跟了上去。
楼梯间里游客的喧哗被防火门隔成模糊的背景噪音,那个吉普赛人正低头翻看钱包里的现金,嘴角还没完全咧开,后腰就被一个冰凉的硬物顶住了。他整个人僵住,慢慢举起双手,钱包和护照差点从指间滑落。身后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法语里不带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把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去。”
“我马上就还,马上。”
安吾退后两步,退回楼梯间的阴影里。吉普赛人擦了把汗,走回展厅,在人堆里找到你。你正在低头翻包,动作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但抬起头时脸上只有焦急。
小偷拍了拍你的肩膀,满脸堆笑:“女士,这是你掉的东西吗?我在地上捡到的。”
你接过东西连连道谢,语气里的感激真诚。安吾站在远处,看你继续跟着大部队听讲解,转身离开。
后来他回想起来,在马赛遇到你的次数确实多到不太正常。
傍晚,他去港口区摸查坦南特那几个仓库的安保情况。马赛港的傍晚是灰蓝色的,海水拍打着防波堤,白色的水花溅起来又被风吹散成水雾。空气里混着柴油和咸腥的气味,海鸥停在路灯杆上,偶尔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港口区的柏油路面上有常年被集装箱卡车碾出的裂纹,路边堆着几个生锈的锚。安吾沿着仓库区外围走了一圈,在岔路口停下,记下每个监控探头的位置和角度。
然后他走进街对面一家露天咖啡座,点了一杯浓缩咖啡,把地图铺在桌上,用钢笔在上面做标记。他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隔着半条街,你站在港口区的人行道上,被一个街头混混堵住。那个混混大概二十出头,穿着脏兮兮的连帽衫,身体往你的方向倾。
你的肢体语言是标准的被骚扰的外国游客反应——后退半步,摇头,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微笑。那个混混抓住了你的手腕。你挣了一下,没挣开。
旁边的鱼摊老板喊了一嗓子,用马赛口音的法语骂了句什么,那个混混才松开手,朝你脚下啐了一口,晃悠悠走了。
安吾端着咖啡杯抿了一口,没有起身。但他在你离开之后,走过去跟那个鱼摊老板聊了几句。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马赛本地人,围裙上全是鱼鳞,一边往鲷鱼身上铺冰块一边抱怨:“最近这种人越来越多了,警察也不管,专门盯着外国游客,尤其是亚洲人。上个礼拜还有个老头被抢了包,摔在地上磕破了头,救护车来的时候那些混混早跑没影了。”
安吾顺着话题套出几条有用的情报,付钱买了一份他根本不打算吃的烤栗子。
又一次,他在瓦朗索勒高原的薰衣草田边再次遇到了你。
那片花田在午后阳光下铺展成明暗相间的紫色波浪,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和百里香的混合气味,蜜蜂在花穗间嗡嗡地飞。几个骑自行车的背包客蹲在田埂上喝水,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被摄影师指挥着换姿势,几个美术学生分散坐在不同方向,铅笔在速写本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安吾把车停在路边,走到花田边缘拿出望远镜,朝北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了疑似GSS仓库的屋顶轮廓和周围车辆的型号。然后他收起望远镜,一转身就看到了你。
你蹲在花田边沿,正对着那个小男孩拍照。小男孩站在花垄里,薰衣草的花穗刚好到他肩膀,他手里举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的野花,对着镜头咯咯地笑。她放下相机,对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安吾停住脚步。他想绕开,但他看到你身边还有一个男人。花衬衫,四十来岁,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油亮,正在向她热情地介绍什么。那个男人每说一句话就往前倾一点,手在你的肩膀附近虚晃。
安吾走过去,在你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用法语对那个男人说:“她已经约了下午的行程。不需要了。”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她——两个东亚面孔,显然是一起的——识趣地后退,举起双手,脸上还挂着笑,说当然当然,祝你们玩得愉快。
然后你转过头,眼睛投向他。
这一次和前几次不一样。前几次你总是在翻包、在躲混混、在被推销,注意力被麻烦占据了。但这一次麻烦被他提前化解,你才有了真正的、完整的注意力来直视他。
他看着你的表情经历了好几个层次的变化——困惑,回忆,然后确认。你看着他的脸——五官轮廓分明,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沉稳而克制,黑头发黑眼睛,是在这片大陆上不可能认错的同一类人。
安吾看到你的双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啊,不妙。
他还没来得及把表情切换到“冷漠的陌生人”模式,你已经迈开步子朝他走来了。你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她用日语轻轻问了一句:“你也是……日本人吗?”
安吾沉默了几秒,他应该否认。他是在敌境执行情报任务的□□情报员,不是来欧洲当同乡会志愿者的。
“……我是来做生意的。日本人。”他说,用的是日语。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用更快的语速说:“我也是日本人。家里的孩子生病了,听说欧洲这边有最好的医生,于是就来求医了。”
安吾听着,独身,年轻,单亲,孩子病重,异国,有钱,警惕心接近于零。
“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她微微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一种在异国被帮助后真心实意的感激,“要不是您的提醒,我都意识不到呢。请让我改天请您吃个晚饭吧。”
他确实值得一顿饭。这几天的晚餐不是酒店送餐就是港口区酒吧配花生米的冷三明治。他点了点头。
“您怎么称呼?”
他顿了顿。“……坂口。”
她没有追问全名,只是点点头,说:“坂口先生。”
02
餐厅是附近镇上一家家庭经营的小馆。石头墙上爬满常春藤,木横梁被岁月熏成深棕色,桌上铺着褪色的红格桌布。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健壮女人,围裙口袋里插着木勺,招呼他们时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称呼她为ma petite——“我的小姑娘”。
吃饭时你告诉他,丈夫去世了。你低头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轻轻转着水杯的杯脚,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很淡的阴影。你没有描述细节,然后很快转到了下一个话题——姐姐因难产去世,你接过来照顾,孩子也把你认成母亲,孩子有天生缺陷,那笔财富要精打细算给孩子治病。
现在孩子正在医院,闹着想看妈妈拍的照片。你把相机递给他看,液晶屏上是紫色的花海和小孩对着镜头的笑脸。你低下头翻看照片的时候眼神变得很柔软。
安吾切着盘子里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鲈鱼,听你说话,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你在他沉默时给他添酒,把面包篮往他那边推了推。这种分寸感让他有些意外。
你说起最近有个人告诉她,能帮她很快约上一个专业的医生。安吾握住刀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骨节微微发白。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头看着你,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
“是吗,那太好了。但是——绫月小姐,有没有核查过那个人的身份信息呢?毕竟不是小数目。还是慎重一些比较好吧。”
你犹豫了一下,说:“嗯……我会的。”
安吾一看就知道你没听进去。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受害者——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伸过来一只手,不是帮你,是往你口袋里摸。
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不是你的谁,只是在异国萍水相逢的同乡。吃完饭他开车送你回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你下车时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谢谢您,今天真的很开心。”
安吾点了点头。他坐在车里,看着你的背影穿过旋转门,消失在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光晕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在方向盘上静坐了片刻。
然后他拧开车载灯,拿出笔记本。在“马赛港仓库安保轮换频率”和“坦南特核心成员名单”之间,写下你的名字。他把笔记本合上,发动引擎,驶回酒店。
等待的时间比他预期的更短。
傍晚,他在酒店餐厅里吃一份马赛鱼汤,阿尔诺从门口走进来,脸上的笑容比前两天更热情了。他先抱怨了一通天气,又夸了一通今天鱼汤特别鲜,最后才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你们是怎么处理海关上的麻烦的?”
安吾放下勺子。“例行检查走特殊通道,突击检查有备用文件。”
阿尔诺身体往前倾了倾:“那如果不是海关呢?本地警察?马赛这边最近不知道刮什么风,港口检查一下子严了很多。”
安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来了,不是不知道刮什么风,是GSS最近动静太大。他放下酒杯,看着阿尔诺的眼睛,语气平静:“这个问题,可以让我和你的老板当面谈谈。也许我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