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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篇 【碧海青天】 你前面的这 ...


  •   玢城自入夏以来,街上热闹了不少,明晃晃的阳光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热浪,暑气自地上蒸腾而起,裹挟着沿街小贩的叫卖声,让街上的行人看起来都有些懒洋洋的。

      春华将脸上用来遮阳的惟帽压低了些,来到一家店铺门口,抬头看了看门口写着的“花想容”三个大字,提裙迈了进去。

      柜台前站着一个胖女人,正眉飞色舞地和对面的两个女子说着什么,连来了人也浑然不觉:“那嫁衣……素净得很!都没让那姑娘来量尺寸,只派了个身量差不多的下人来,草草量了,按那尺寸做的。”

      对面二人捂着嘴巴:“可见陆家对这门亲事很不满意了呀!”

      “说是少将军执意要娶……不肯做偏房,要以正妻的身份娶进门,一个平民经商的女子啊!也不知怎么说服了他娘同意,但可见陆夫人对这个儿媳妇是一万个不认同!”

      “啧啧……这位林大娘子的厉害当年可是无人不知的,陆家当时风头盛的时候,便是陛下发话她也能驳回去,这姑娘进了门,还不被折腾死?”

      虽然春华也对这位即将进门的少夫人有很大的意见,但作为陆府的人,她也不能任由外人这样妄议主家,清了清嗓子上前:“杨老板,我家定做的衣服可好了?夫人派我来取。”

      那胖女人定睛一看,认出春华,话头一收,满脸浮上笑容:“哎哟春华姑娘,可把你盼来了!衣服做好了做好了,可要细细检查一番?”

      被柜台前的那二人盯着,春华不好太高调的将喜服打开展示一番,又想到自家夫人根本不在乎这件喜服做得如何,便摆了摆手:“劳烦你直接帮我装好。”

      将喜服带回府收好后,春华便去找夫人回话,堂上人对那喜服果然毫不关心,一句话都没有过问,只是淡淡呷了口茶道:“街上这两日可有流传什么新鲜事?”

      春华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今日在街上的见闻概括了一下告知了她家夫人:“最近街上都在传少将军的婚事……”

      林之澄阖了阖眼,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杯身微微倾斜,洒出少许水渍,在桌上氤氲成一片。

      早在一个月前,儿子回来说要娶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就应该预料到今日了不是么?

      一月前,陆止战某日下朝回来,突然说自己有了心仪的姑娘,要娶亲。

      林之澄自然大喜过望——这么多年,她动过无数回想要给儿子说亲的心思,但都被陆止战拒绝,眼看着京中对于“陆家少将军还不娶亲是不是有什么隐疾”的传言尘嚣甚上,这位陆夫人每日忧心忡忡,抓紧一切机会给儿子相看闺秀,然后再次被一一拒绝。

      眼看儿子成亲有望,林之澄忙问是哪家姑娘,谁知从儿子嘴里听到了一个她再活五百年都不可能猜到的一个答案——城西归去来的老板,任长楹。

      这位女子的事迹和名号这两年在京中可谓十分高调,林之澄自然听过,也知道儿子派洛管家去竞拍话本的事情,那时还以为是儿子开了窍,为陆家在京中的复出在做准备,谁知现在想来,竟是在暗中支持那女子!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陆家百年簪缨世家,世代袭爵,陆止战是未来的昌平侯,怎么能娶一个抛头露面、行商的女子为妻?

      林之澄自然不同意,勃然大怒,摔了茶盏,痛骂儿子一顿。

      可陆止战显然也料到了母亲会有如此反应,神色平平放下另一记重拳:“我要娶她,而且是以正妻之礼,请母亲亲自提亲,进宫向皇后娘娘求赐婚。”

      听着他越来越离谱的要求,林之澄险些一口气上不来,隋妈赶紧上前给她顺了好久,才勉强缓过来,期间陆止战就一直在堂下站着,默默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

      林之澄伸手指了他良久,也没从万千责骂的话中找到自己最想说的那句,“你”了半天,对一旁的隋妈道:“去把将军请来,让他带着家法来。”

      堂上人听了皆是大惊失色。

      人人都知道,将军府只有陆止战这一个儿子,打小将军和夫人便疼爱万分,偏这位少将军在这种被人溺爱的环境中也没有长歪,出落得一表人才,聪慧正直、谦逊有礼。

      这二十多年来,陆家从未对这位少将军用过家法,可今日这局面,两边都不让步,隋妈一时间愣住,正想劝两句,还未开口,就听陆止战道:“我已派人去请父亲了,他正在来的路上。”

      说话间,陆建远已经大步迈了进来,两边一看,便立刻明白了场上的局势,于是赶紧来到自家夫人身边,对陆止战怒道:“怎么把你母亲气成这样?”

      陆止战面不改色,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陆建远听完,一脸茫然的看向自己夫人,眼神里透露着“要不打死这个孽障再生一个算了”的询问之意。

      林之澄白了一眼陆大将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儿子道:“你想成亲,便是想娶天上的仙女,我也可以替你想办法,偏生这个经商的女人不行,我绝不允许……”

      “今日九公主已经求陛下赐婚了,父亲母亲应该还不知道吧。”

      忙着生气的林夫人和忙着给老婆顺气的陆大将军皆是一愣,纷纷抬头看向陆止战。

      “爹和娘应该知道,若是我成了驸马,那陆家将永远不会有领兵权了,只能永远在这京中,当个体面的花瓶。”

      “陛下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些,没有马上同意九公主的请求,但陛下对这个公主的疼爱你们也是知道的,只要她闹上几回,陆家没有拒绝的权利。”

      “九公主要赐婚的事大概再过两日便会传的京中人尽皆知了,到那时还有谁家敢把女儿嫁给我?”

      “既然已成死局,母亲不如成全儿子,让我娶中意的女子为妻吧。”

      饶是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林之澄还是被“中意的女子”这几个字气得两眼一黑,脱口而出道:“陆家领兵权哪有你的终身大事重要,你娶了这个女子,要一辈子在京城中被人戳脊梁骨……”

      “母亲。”

      看着儿子暗淡低垂的双眼,林之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陆家被困京中的这八年,若说外人不知,那尚且说得过去,可她作为陆止战的母亲、陆建远的枕边人,是亲眼见证了两只原本应该高飞的雄鹰被关在笼中磨平棱角的痛苦和挣扎的,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空有文韬武略,却不受陛下信任,被夺了兵权,困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中,一点点看着国土被北边强势的部族蚕食,内心的煎熬不能宣之于口,如今自己轻飘飘的一句“领兵权不重要”,何其伤人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陆建远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原本抱着她肩膀安抚的双手松了松。

      空气静默一瞬,最后还是陆建远先开了口,安慰儿子:“陆家世代忠君,兵权是陛下说了算的,陛下信任陆家,便有兵权,陛下不信任,便不让陆家领兵,八年前的事只是一个引子,你莫要责怪自己……”

      “父亲原本是与陛下一同长大的好兄弟,当年护着陛下出征是过命的交情,当年金鱼河一战将兵符全权交给您,那是何等的信任?若八年前没有那件事,陆家怎会沦落至此?若不是我将宋家班推荐给太子……若不是我和太子相交过密……父亲你在京中收到一封又一封敌军来犯的战报,可只能在府中无能为力的时候,难道不恨?”

      陆止战鲜少有这种打断长辈说话的行为,夫妻俩皆是一愣,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向成熟稳重的儿子眼尾渐渐泛了红,语速也是从未有过的急促痛恨。

      林之澄回想起她第一次送儿子出征的时候,他还没有她高,坐在高头大马上,头上是她亲手绑的红色绸带,黑色的马尾在空气中划出恣意的弧度。

      那个时候的儿子还会咧开嘴开怀地笑,会让她别担心,会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把捷报送到自己面前,一脸期待地等自己打开。

      她默默起身,理了理衣裙,在父子俩的注视下道:“我会替你去提亲,你要为娘怎么做?”

      “宋长楹,陆家如此慢待你,你不生气?”

      几点豆大的烛光照亮一室昏黄,长楹将手中的药吹了又吹,最后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对面人的手中。

      金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接着又盯着长楹的眼睛,大有听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

      长楹知道她的性子,只好打着手语比划道:“我答应和他成亲又不是因为爱慕他,是因为……”

      “因为九公主求亲,陆止战若是成为了驸马,那便会失权,失了权就不能帮你查你家人失踪的案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二十天前醒来就知道了。”

      金翎握住长楹的手,让她看着自己,认真问道:“女子嫁人如同推开一扇陌生的门,门后是美满日子还是虎穴狼坑是要凭运气的,你嫁入陆家后日子势必过得艰难,你前面的这十八年已经过得不容易了,还要将往后的人生也埋没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一室寂静中,长楹听罢笑笑,再次用手语道:“我能长到如今年纪,全凭这一点信念撑着。”

      “如今我明知道能在西南边境找到我家人失踪的原因和下落,若是我视而不见,去过我的美满人生,那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都不能安眠。”

      “事情到了如此僵局,就应该有壮士断腕的勇气和决心。况且……”

      长楹回忆起那日陆止战向她求亲时,脸上小心翼翼的试探。

      少年的眼中已经不似当年闯入她家中时,闪着那样锐利明亮的光,现在笼罩上了一片似雾霭,让人看不透的光晕,只是侧脸一如远山挺阔。

      这让她回忆起自己初次偷偷溜到陆府门口时,看着那高大门头时,那无措的心情。

      这位受人爱戴、多次于危难中救下她性命的少将军,于她而言是天上的月亮,是绽放在高岭之上长年不败的花,是懵懂无知时的惊鸿一瞥。

      然而如今,这位她放在心尖上,从来不敢窥见也不敢打扰的人,就这样平淡地对她说出了白首永偕这样缱绻的话。

      她孤身一人坐在一个空无一人的灰败房间中,眼见从门口透出了一丝明亮耀眼的光,而那个八岁的她,瑟缩在原地,不知是应该上前把门打开,还是重新将门关得更牢靠些。

      她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手上的动作也轻快灵巧起来:“他那样一个耀眼的人,能与他同行一段,已经是很荣幸的事了,我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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