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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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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二十年,暮春之际。
终于下值,卫琅生收拾完东西正往外走,被人叫住了。
“卫公子!”
卫琅生回头,叫住他的是一位同僚,连贤。
自从及冠后被皇帝钦点入翰林院,卫琅生就感觉到翰林院的同僚大多不太敢与他来往。
这也不稀奇,毕竟从小到大,能在他身边毫无压力的同龄人不多。
这一位也包括在大多人的范畴之内,虽然常注意他,这样搭话还是头一次。
“连兄?”卫琅生站在原地等待连贤。
连贤样貌平平,在翰林院不打眼,卫琅生能一眼认出他是因为他们近日编纂前朝史,他把整理好的资料借给过连贤。
“卫公子。”连贤走近,“那份资料太好用了,整理详尽,帮了在下大忙,可否请你今日在望京楼吃个晚膳?”
一般府中是有备晚膳的,可是这人这么想感谢他。卫琅生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
望京楼是整个京城最大的酒楼,也是京城里最高的建筑,从没有人闹事,常有人疑心这座酒楼背后到底是谁。
卫琅生轻车熟路准备往二楼走,刚走两步,想起这顿饭不是他做东,故而停下脚步,客气询问。
“就在一楼吧,卫公子。”连贤说,“一楼热闹。”
说完,就带着卫琅生往一处座位走去。
那位置像精挑细选过一样,正在一个大柱子后,别说望京楼最有名的江景,连人都看不到。
真是新奇。卫琅生想,他确实没有坐过这种座位。
一坐下,卫琅生更觉有趣。此处看不到人,但声音倒是听得清清楚楚的,真是窃听的一大好去处。
连贤点了几道招牌菜,卫琅生顾及着同僚的银两,也没有再点。
正等着上菜,临近饭点,望京楼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地方定价不低,只有官员和贵族子弟会来,卫琅生还听见了几道很耳熟的声音。
“最近那事你听说了吗?”
“谁不知道,春意馆是不是?”
春意馆是京城有名的男风馆,世家子弟有龙阳之好的人不算少,上不得台面,在春意馆遇见时也就当没看见对方了,私底下当然是该编排就编排的,也是因此,即使再好奇卫琅生也没有去过。
“不过这消息保真吗?”
“大家都在说还不真?更何况我看真,那位的模样……”
“啧啧啧。”
两人对暗号一样心照不宣道。
第一次偷听,卫琅生有几分兴味,侧耳认真听着。
“哟,这是在说谁?和我想的是同一个人吗?”第三个人插入对话道。
“遮遮掩掩做什么?那位现在又不在,他一般都在二楼的。”
“谨慎一点,谁知道有没有耳目。”
“嗨!有什么好谨慎的,那位人人赞颂的‘玉菩萨’嘛!平时一副光风霁月、不沾女色的模样,我二妹妹还说他是什么京城第一贵公子,这下好了,不沾女色只沾男色,真真笑死人了,抚南王和长公主殿下听到这个都要气死了吧!”
卫琅生:……?
我?是我吗?我好男色???
卫琅生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要裂开了,但是对面坐着连贤还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他忍住了。
另一边,几人的对话越来越猖狂。
“诶,你们说那位玉菩萨是上面的那个还是下面的?”
一人促狭一笑:“我看是下面的,长着那么一张脸,我来……”
“哎呦,还你来?人家平日里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小侯爷在他面前也得不了什么好脸色,能瞧得上你?”
“别瞧不起我,我们家通房都夸我威风!”
“你不是不好男风?”
“什么男风不男风,就说那位那张脸……”
这话连贤听着都觉得污秽下流,再看向卫琅生,仍表情淡然,玉面秀美,甚至还颇有心情地夹着菜。
“连兄?看我作何?这道清蒸鲈鱼十分不错,连兄尝尝?”
实际上,卫琅生恨得已经要把排骨里的软骨嚼碎咽下去了。
听那群人所言,这件事还不是一人两人知道,而是大多数人都知道了。
难怪,难怪他今日当值时同僚态度那么奇怪,频频看他!
连贤终于忍不住问:“卫公子,他们所言你听见了吗?”
闻言,卫琅生动作一顿,知道连贤为什么要请他吃这顿饭了。
什么感谢他的资料、一楼热闹,都是幌子。
连贤只是,特别想看他的笑话而已。
卫琅生一时连嘴里的菜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喝了口茶清清嗓子,状似疑惑地回答:“什么所言?”
他轻轻笑了一下,本就玉雕般的面孔变得愈发柔和,倒真像他人所说的玉菩萨了,“一楼太吵了,我没注意周围的声音,连兄是听到了什么?可以跟我说一说。”
连贤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卫公子,没什么。”
“那就好。”卫琅生放下筷子,“一楼确实热闹,但我还是习惯在雅间用餐,大堂的菜不知为何好像不太对我胃口,连兄,我就先走了,你自行用餐吧。”
卫琅生飘飘然离开了,路过那一桌时眼神都没给一个,反而是整个大堂都因为他的出现安静了好一会儿。
卫琅生总有这样的能力,让全场所有人都看向他,没有人能忽略他的能力。
望着一桌子菜,连贤心疼得心都在滴血。他家境一般,本就不常来望京楼,这次为了卫琅生来了,点了好一桌子菜,偏偏卫琅生不赏脸,还说什么雅间的更合胃口。
雅间的菜能不合胃口吗?连菜单都不一样,价格在原本昂贵的基础上又翻了几番,每个雅间不是要提前预约就是靠身份地位,除了那些王公贵族,谁能用得起?
一日两餐,晚膳又只吃了几口,卫琅生饿得胃疼,为了面子维持着面色淡然,在门口遇见阎炽时就更烦了。
每次遇见这个人,他身边总是簇拥着很多人,这次也不例外。阎炽身高马大,丰神俊逸,五官深邃得像是漠北的风沙雕琢而成的,站在人群中望见卫琅生,勾唇朝他一笑,笑容尤其挑衅。
想到这个人也听说了他是断袖这事,卫琅生的胃更疼了,这次是气的。
这么不靠谱的传言,到底是谁传的?
卫琅生面不改色,掠过阎炽朝马车走过去。
身后传来调笑声:“明罗,我们‘玉菩萨’可是理都不理你。”
“玉菩萨”本来是百姓感念卫琅生为救灾筹集千万两白银自发喊出,卫琅生还因此沾沾自喜过,现在因为谣言,一听到这个称呼就开始牙疼了。
坐上马车,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些许,卫琅生终于垮下脸色,臭着脸往嘴里一块块塞糕点。
阿牧在车上等他,也听到了外界传闻,安慰道:“公子不必忧心,不过是谣言罢了,大家都有眼睛,时间长了肯定知道这是假的。”
“是吗?”卫琅生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好不容易咽下去后说,“我看他们也不一定长了眼睛,早就等着这一出来编排我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公子,不必在乎那些话。”阿牧自幼跟着卫琅生,早就学会了如何顺毛摸。
卫琅生气顺了些,勉强把肚子填了个底儿,回了王府。
刚进门,就见管事满面愁容迎上来,“二公子,夫人正生气着呢。”
想到在酒楼听到的那些话,卫琅生心尖一跳,忙问:“生什么气?她听到什么传闻了?”
管事重重叹了口气:“公子您先去看吧。”
刚走近厅堂,卫琅生就听见一声重重的瓷器摔落声,走进一看,满地碎瓷,桌上只剩一盏茶壶了。
“欺人太甚!”卫禧骂道。
“母亲,出什么事了?”
卫禧脸色极差,横眉倒竖,冷声道:“祝家退婚了。”
连祝家都听到这个谣言了?他们还信了?
卫琅生头晕脑涨,心都不会跳了。
这下完了,退婚之前都好解释,出了这事还能怎么解释?
“玉郎,”卫禧正色看他,“你实话告诉母亲,你是断袖吗?”
卫琅生苦笑:“母亲你不了解我吗?”
卫禧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是,算了,是也罢了,但是春意馆是决计不能去的,我们是正经人家。”
还有春意馆。卫琅生不敢睁开眼:“传言是如何说的?”
“说你私下里常去春意馆玩乐,举止无度。”卫禧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这样荒诞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卫琅生一点好脸色都维持不了了,气得手抖,告退后连晚膳都不记得了,回到卧室终于气不过开始发泄。
他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名声,每日读书练字、控制情绪,连服装佩饰都精心研究,为援灾筹款几日夜没合眼,考取进士后婉拒了皇帝授官自己考取状元,在翰林院矜矜业业未曾有过半分懈怠,面对着总爱拆自己台的阎炽也从未大庭广众之下发怒。
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图一个好名声?
初衷是为求名利,他也未做什么有违人伦伤天害理的事。君子论迹不论心,论迹他说是圣人也不为过吧!
桌上的笔墨纸砚都一团乱,卫琅生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久,卫琅生气息平复了,摆好笔架,挂好毛笔,将宣纸和书籍一份份整理好,直到桌面整洁如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生气。
去查查到底是谁传的谣言。
他不会让这个人好过的。
“阿牧,”卫琅生走出房门吩咐,“你查查,是谁传的谣言。”
阿牧点头离开,没过一会儿,带了一个人进来。
“公子,这是我们府里的侍女,小画。”
小画抬眸看了眼卫琅生,又赶紧低下头,“公子,这个是……是阎炽小侯爷说的。”
“据说因为是小侯爷说的,故而大家都信,祝家也没有怀疑,现在有人说您…您其实常去春意馆,与小侯爷关系不好也是因为您向他示好,但是小侯爷没有龙阳之好……”
畜生。
刚熄灭的怒火再度燃起,卫琅生咬咬牙切齿地在心底暗骂。
他就知道阎炽是个畜生!
卫琅生气得胃不住绞痛,忽而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最后的意识,是一道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缥缈而冰冷的一道声音。
“少年,你的梦想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