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早恋》苏沐眠

1、后来 包厢里

　　包厢里很吵。
　　火锅咕嘟咕嘟地翻着红油，有人把毛肚夹起来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有人举着酒瓶在喊“满上满上”，有人靠在椅背上笑得前仰后合，不知是谁又提起了当年的糗事。
　　陆辞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啤酒。
　　他旁边坐着方浩，对面坐着林越，斜对角是当年听写时故意使坏的那个同学
　　叫什么来着，哦，对，张鹏。
　　张鹏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发际线明显比高中时退后了一截，但嗓门还是那么大，正红着脸跟旁边的人争论什么。
　　"你们还记得吗，高三那会儿老周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陆辞你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陆辞说什么？"
　　方浩把话题扔出来的时候，陆辞正在看手机。
　　"我说我没有。"
　　"然后老周说什么？"
　　"老周说'那我问你，你每天早上去一班门口晃一圈是干什么'。"
　　"你怎么说的？"
　　陆辞把手机放下，抬眼看了方浩一眼。"我说我锻炼身体。"
　　“哈哈哈——”
　　一桌子人笑疯了。
　　林越拍着桌子说"你当时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张鹏笑得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旁边的女生捂着嘴问"那老周信了吗"，方浩抢着说"信个屁，老周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就想笑，硬憋住了"。
　　陆辞也笑了。
　　他端起那杯凉的啤酒喝了一口，目光落回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微信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路上有点堵，你们先吃。到了给你发消息。——沈砚"
　　陆辞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啊？"方浩凑过来看。
　　"沈砚。"
　　"沈砚什么时候到？"
　　"说堵车。"
　　"那我们先开吃啊，不等他了。"方浩朝服务员喊了一声，"服务员，加两份毛肚！"
　　包厢里又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倒酒，有人把手机掏出来拍火锅发朋友圈，有人翻出了当年毕业聚餐的合照在传着看。
　　"哎你们看这张！"张鹏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灯光昏暗的包厢里，一群穿着校服的人挤在一起，中间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手里举着酒瓶盖，另一个低着头，笑得像个傻子。
　　"这张拍得真好，"有人感叹，"当时谁拍的？"
　　"我拍的！"一个女声从角落里传来。
　　说话的人是赵敏，她坐在最边上，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小孩，正在用小勺子喂孩子吃饭。
　　"我当时就站在老周旁边，手快。"
　　"你手太快了，"方浩说，"你拍完这张之后全场就炸了，你还记得吗！沈砚说完'可以'，陆辞走过去亲他，你他妈快门按得比狗仔还快！"
　　赵敏笑了。
　　"那当然，我憋了三年。"
　　"你憋了三年？"张鹏瞪大眼睛，"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怀疑了三年。但没人信我。"赵敏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跟同桌说'你不觉得沈砚和陆辞不太对劲吗'，同桌说'你想多了，他俩是帮扶关系'。我又跟方浩说，方浩说'你拉倒吧陆辞要是谈恋爱了我第一个知道'。"
　　她看向方浩，脸上带着"你看吧"的表情。
　　方浩摸了摸鼻子。
　　"我那不是……我当时真没看出来。陆辞那人，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谁能想到他在谈恋爱？还一谈就是三年。"
　　"现在呢？"林越笑着问陆辞，"现在你俩还是那个'无所谓的样子'？"
　　陆辞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俩比以前更黏糊了。"
　　陆辞没有否认。
　　他把翻过去的手机重新拿起来，点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他又把手机放下了。
　　"沈砚现在做什么工作？"有人问。
　　"医生，"方浩替陆辞答了，"外科，在他妈那家医院。"
　　"沈砚妈妈？就是当年家长会穿深蓝色羊绒衫那个？"
　　"对，心外科主任，现在沈砚跟着她干。"
　　"那陆辞你呢？"
　　"体育老师，"方浩又抢着答，"在二中。"
　　"体育老师？"张鹏笑了，"你以前翻墙那个劲头，现在教学生翻墙？"
　　陆辞没接这个玩笑。
　　他只是看着面前那杯冰凉的啤酒，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下去。
　　"其实我一直想问，"赵敏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不大不小，"你们当年为什么不在毕业前公开？非要等到聚餐那天，炸了所有人一跳。"
　　陆辞沉默了几秒。
　　"沈砚说的。"他说，"他说毕业前公开，会影响别人学习。"
　　"屁！"方浩说，"那毕业了公开就不影响别人了？张鹏的筷子到现在还掉锅里呢。"
　　所有人都笑了。
　　张鹏也笑着骂了一句"去你的"，把一双新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
　　陆辞也跟着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
　　沈砚说"毕业前公开会影响别人学习"，说的是"别人"，但陆辞听懂了。
　　沈砚真正想说的是：毕业前公开，会影响你学习。
　　你，只有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在乎的是你会不会被这件事分心。
　　所以再等一等。
　　等考完了，等出分了，等我们都有了一个谁都动不了的未来，然后再让全世界知道。
　　这就是沈砚做事的方式。
　　什么也不说，但什么都在做。
　　陆辞用了三年才学会读沈砚那些没说出的话。
　　现在他不用学了，现在沈砚说什么，他都能听懂。
　　但偶尔想起高中的事，他还会觉得那个站在主席台上念稿子的沈砚，离他好像不太远。
　　明明已经快十年了，但那种感觉还在，沈砚站在台上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他在围墙外翻进来，抬头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拿起来，是沈砚发来的消息：
　　"刚到医院处理了一个急诊，多等了半小时。现在出发了，半小时到。饿了自己先吃。"
　　陆辞看着"饿了自己先吃"这六个字，笑了一声。
　　方浩凑过来看屏幕。"沈砚说什么？"
　　"说堵车，让我们先吃。"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辞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筷子，"先吃，不等了。他来了再说。"
　　他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涮。七上八下，涮得恰到好处，夹出来蘸了麻酱，放进嘴里。
　　味道和高中旁边那家小火锅店差不多。
　　但那一家的毛肚，每次都是沈砚涮好夹到他碗里的。
　　因为沈砚说他时间算得准，说陆辞总是涮老了才知道捞出来。
　　陆辞嚼着那块毛肚，忽然觉得嘴里有点空。
　　不是因为味道不对。
　　是因为涮这块毛肚的人不对。
　　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沈砚说半小时到。他等过沈砚很多次，从高中等到现在。每一次他都觉得，等多久都行。
　　因为那个人最后一定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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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厢外面开始下雪了。
　　有人拉开窗帘喊了一声"下雪了"，几个人挤过去看。陆辞坐在位置上没动，他隔着窗玻璃看了一眼外面飘落的雪，想起了高中开学那天。也是九月，没下雪，热得要命。他从围墙上翻下来，看到台上那个人，用口型说了"讲完没"。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他当时没听见，但后来听沈砚亲口重复了一遍。
　　"发言完毕。"
　　陆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忽然很想沈砚快点到。
　　不是饿了，是想看看那个人推开包厢门走进来的样子，穿着大衣，围着围巾，头发上可能落了雪，手里拿着那串他认了快十年的钥匙。走进来，先扫一眼包厢里的人，然后目光会停在他身上。不是看别人，是看他。看了他之后，嘴角会微微弯一下。然后他会脱下大衣，走到陆辞旁边坐下，对所有人说"路上堵车，你们吃你们的"。
　　这是沈砚。他十年如一日地出现，出现在陆辞等他的每一个地方。
　　陆辞把酒杯放下，又看了一眼手机。
　　十七分钟。
　　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