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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是第1章 ...

  •   【1】

      魏尔伦十六岁那年秋天,德累斯顿石板找上了他。

      说找上,未免也太客气了。

      实际情况是,他刚放学回到横滨那间和母亲合住的公寓,书包还没放下,视野就被一片金色的光吞没了,那光来自四面八方,凭空涌出来,空气里骤然浮现一行字:

      「前往异世,探寻异能真相☆」

      为什么是我,母亲怎么办,你们就这么闯进来,连门都不敲吗?

      还没问出口,魏尔伦的意识像被人从积木塔底部抽走了最关键的一块。

      他最后的记忆是公寓窗外的横滨港,夕阳正压在海平面上。

      醒来的时候,脸上火辣辣地疼。

      魏尔伦睁开眼,视线里是一间逼仄的木屋,天花板低矮得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精和霉味。

      他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沾到了一点血,左眼下面有块淤青,嘴角破了皮,鼻梁骨酸胀得厉害。

      一个七岁的孩子被成年人揍了,能活下来全靠骨头软。

      脑子里有两套记忆在打架。

      一套是一个住在日本横滨的法裔高中生,吃便利店饭团长大,放学后会去游戏厅打两把街机,另一套是一个法国梅斯乡下的小孩,刚满七岁,今天过生日,母亲和妹妹凑钱买了一个巴掌大的蛋糕,被喝醉的父亲一巴掌拍在地上。

      然后小孩冲上去了,用七岁的拳头去打一个酗酒成年男人的肋骨。

      结果可想而知。

      魏尔伦从地上坐起来,发现那堆被踩烂的蛋糕残骸就在他脚边,奶油和碎海绵蛋糕混在一起,上面印着一枚清晰的鞋印。

      餐桌旁的椅子上,一个男人歪着身子呼呼大睡,酒瓶从手里滑到地上,瓶口还在往外淌残余的液体。

      厨房角落里有轻微的响动。

      一个女人蹲在那里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是母亲,魏尔伦的记忆告诉了他这个称呼。

      她穿着灰扑扑的旧裙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连呼吸都在控制着。
      她察觉到魏尔伦坐起来了,转过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磨了太多年之后残存下来的坚韧,薄得像要透过去。

      “别动,”她小声说,“我再给你弄点吃的。”

      魏尔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还没搞清楚自己该用哪种语气跟这个女人说话。

      衣柜的方向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吱呀声。

      魏尔伦扭头看过去,柜门关得严严实实,把手在轻轻颤动。

      是妹妹在里面。

      每次父亲发酒疯,她就把自己塞进柜子里,像一只受惊的猫钻进纸箱。

      柜子是令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柜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消失了。

      这个习惯让魏尔伦感到难过。

      金色立方体在他右手掌心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硬币大小的金色方块悬浮在皮肤上方一厘米的位置,缓缓旋转,光线柔和。

      母亲也看到了,她手里的碎瓷片差点又掉回地上,然后她迅速别开头,继续擦地板,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到了,但她选择假装没看到。

      魏尔伦把立方体攥进拳头里,光线从指缝间漏出来,像抓住了一颗小太阳。

      当晚他就听到了石板的声音。

      「尽快脱离当前家庭,前往巴黎寻找异能线索。」

      魏尔伦躺在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隔壁房间里,母亲在缝补衣服。

      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从隔墙传过来,柜子那边已经没有动静了,妹妹大概睡着了,她在柜子里用旧衣服铺了个窝,睡得比床上还踏实。

      石板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多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魏尔伦翻了个身,闭上眼,在心里对石板说了句:再等等。

      石板沉默了,像是生气了,又像是妥协了,反正之后的一周都没再出声。

      魏尔伦用这一周了解了这个家庭的基本运作方式。

      父亲每天下午出门,晚上醉醺醺地回来,中间的时间大概都在镇上酒馆度过。
      母亲上午去隔壁村的裁缝铺做工,下午回来照顾两个孩子,晚上接着做从铺子里带回来的手工活。

      妹妹五岁,大部分时候沉默寡言,会用那双绿眼睛盯着你看半天,然后突然冒出一句“你变了”,把魏尔伦吓得后背发凉。

      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异能还吓人。

      反抗失败之后,父亲倒也没有继续追究。

      对一个七岁小孩动手这种事,清醒的时候大概也会觉得脸上挂不住,所以之后几天他选择了无视魏尔伦,尽管偶尔骂两句,但好在没再动过手。

      母亲用偏执般的谨慎维持着这个家的表面和平,每次父亲快回来的时候,她会提前把妹妹塞进柜子里,把家里可能被砸的东西都收起来。

      魏尔伦在旁边看着这些流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母亲身上有淤青,袖口遮着手腕,领口掩着锁骨,但有些角度还是能看见。她从来不提,也不解释,只是每天早上比谁起得都早,在镜子里检查哪些伤痕会露在外面,用衣服遮住。

      有一天晚上,魏尔伦在母亲缝衣服的时候走过去,把金色立方体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母亲的针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她问。

      “异能。”魏尔伦说。

      母亲沉默了很久,魏尔伦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但她把缝到一半的衣服放到膝盖上,金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那神情比惊讶更深。

      “收好,”她轻声道,“别让人看到。”

      “为什么?”

      “在这个年代,”她说,“异能是最大的不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但魏尔伦听出来她是在害怕。

      她害怕的是儿子会因为这个东西失去一切。

      石板消停了半年之后卷土重来,这次态度强硬了不少。

      魏尔伦那时还在院子里劈柴,斧子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你的任务不应在此耽搁,离开这个家庭,前往巴黎。」

      魏尔伦把斧子抡起劈下去,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发出干脆的声响,他在心里回了石板:你让我探寻真相,连这个家都保不住,寻个屁的真相。

      石板那边又沉默了。

      但命运没打算让魏尔伦继续耗下去。

      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母亲怀孕了,然后流产了,是父亲推的。

      完全清醒,就因为在饭桌上吵了两句嘴,一巴掌把母亲从椅子上扇下去,后背撞在桌腿上。

      孩子没了。

      母亲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之后,做了一件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没料到的事,她提出了离婚。

      乡下保守得很,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提出离婚,就算过错全在男方,流言蜚语最先淹死的也是女方。

      但母亲像没听见那些闲话一样,用半个月的时间办妥了手续,用一个月的时间收拾好了行李。

      离开的前一晚魏尔伦问她:“去哪?”

      “巴黎。”

      魏尔伦愣了一下,石板让他去巴黎,母亲也选了巴黎,有时候他怀疑命运这编剧是不是只会写一个地名。

      母亲去巴黎,是因为那里有纺织厂和裁缝铺,工作机会多,而且没人认识她们,孩子们有学上,跟什么异能生命体的召唤没有关系。

      这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出路。

      一个二十世纪末的乡下妇女,用她掌握的全部信息和全部力气替两个孩子的未来做了最优解。

      搬家的过程乏善可陈。

      一辆破马车拉着全部家当,妹妹坐在行李堆里抱着她的旧枕头,母亲牵着马车走在尘土飞扬的乡间路上。

      魏尔伦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将近一年的木屋。

      灰色的屋顶越来越小,最终被树影遮住了。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它。

      巴黎跟魏尔伦想象的不太一样。

      小说里读到的巴黎是咖啡馆、诗人、塞纳河畔的斜阳。

      现实中搬进来的巴黎是窄巷子、煤烟味、拥挤的出租屋和隔壁房客深夜的吵架声。

      母亲在第十一区的一家纺织厂找到了工作,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来,手指被纱线磨得全是裂口。

      魏尔伦九岁开始打零工,送报纸、搬货、擦皮鞋,什么活都干。

      妹妹被送进了附近一所教会小学,是免费的,每天放学回来会认真地把学到的东西讲给魏尔伦听,她说:因为“哥哥不能去上学,所以哥哥要学两遍”。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当初那个把自己塞进柜子里的小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巴黎不需要她躲进柜子。

      波德莱尔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魏尔伦正在面包店门口擦鞋。

      一个棕色卷发的青年靠在路灯杆旁边看着他,蓝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矢车菊花瓣,穿的是深色长风衣,围巾质地很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跟灰扑扑的街景形成了不协调的对比。

      魏尔伦确定自己没在附近见过他,也确定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发呆了至少十分钟。

      “你脚不累?”九岁的魏尔伦蹲在地上抬头看他,手里的鞋刷沾满了黑色鞋油。

      青年像是被他这话逗到了,嘴角往上弯了弯:“你在跟我说话?”

      “周围有别人吗。”

      青年左右看了看,然后点了一下头,很诚恳地说:“确实没有。”

      这是魏尔伦和波德莱尔的第一次对话。

      之后这人就开始以一种刷新副本的频率出现在他打工的地方。

      面包店门口、码头仓库旁边、送报纸的路上,甚至有一次在教堂后院扫地的时候,抬头发现波德莱尔坐在围墙上晃着腿看他。

      “你是跟踪我吗。”魏尔伦问。

      “逛着逛着就逛到了,”波德莱尔回答得很随意,“巴黎很小的。”

      巴黎小个鬼。

      九岁的魏尔伦一眼就看穿了这话的含水量,但他没追问。

      因为他同时也察觉到另外一件事,这个人身上有异能的气息。

      不过他没跟母亲提这个人,也没跟石板提。

      天知道石板还在不在听。

      十岁生日那天,波德莱尔没有出现在他打工的面包店门口。

      魏尔伦以为对方终于玩腻了,擦完最后一双皮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结果一转身看到波德莱尔站在巷子口等他。

      风很大,对方长风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围巾尾端飞在身后拉成两条直线。

      这人今天的表情很奇怪,以往的波德莱尔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带着点玩味,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或者一只特别聪明的流浪猫。

      但今天,他的眼神很认真。

      “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在这里不太方便。”

      波德莱尔把他带到塞纳河边一家小咖啡馆,给他点了一杯热巧克力。

      十岁的魏尔伦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值得一提,这是他来巴黎之后喝过最好的东西。

      “我叫夏尔·波德莱尔,”青年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来自官方异能机构,巴黎公社。”

      魏尔伦放下杯子。

      “你的异能,我观察了整整一年,”波德莱尔接着说,“很特别。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

      “不愿意。”

      波德莱尔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你应该先听我介绍完吧?”

      “听完了啊,”魏尔伦说,“不愿意。”

      他站起来把热巧克力喝完,杯子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我有母亲,有妹妹。你如果要我放弃她们加入你们,不可能。”

      波德莱尔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我没说要你放弃。”

      魏尔伦转过身。

      波德莱尔:“你可以保留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家人。你只需要在我们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其余时间随你自己的安排。你母亲和妹妹也不会知道你去了哪儿,除非你自己想告诉她们。”

      他停了一下,蓝眼睛里多了一点魏尔伦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别的组织或许会要求你剥离过去的一切,但巴黎公社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缺异能者,”波德莱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们缺能守住自己的人。”

      十岁的魏尔伦站在咖啡馆门口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问道:“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波德莱尔的笑容变大了。

      “明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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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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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