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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1 出租屋惊魂·被跟踪   齐羡是 ...

  •   齐羡是蜷在椅子上昏沉睡去的。

      脖颈歪扭一侧,右肩肌肉僵得发硬,醒来稍一挪动,酸麻顺着肩颈直窜后脑。他低低龇牙闷哼一声,掌心仍死死攥着那把美工刀。刀刃朝外,刀尖堪堪抵着裤料,已压出一道浅痕,只差分毫便会扎进皮肉。

      随手将刀丢在床上,缓缓活动肩骨,关节咔咔作响,像久未上油的老旧铰链。

      天光已然大亮,窗帘缝隙漏进惨白日光,是实打实的白昼。摸过手机瞥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屏幕安静,没有新消息弹窗。陌生号码再无动静,房东也未曾催问。最后那条「月底之前,我会选影」仍停在聊天末尾,已读,却始终无回复。

      把手机揣进裤袋起身,双腿一阵发麻。扶着墙面稍作停顿,等血脉重新流通,脚底密密麻麻泛起针扎般的麻意。原地轻跺两下脚,麻感渐褪,心底却浮起一层空泛的虚浮,像踩在绵软地毯上,总疑心底下还藏着未知暗层。

      客厅依旧维持昨夜凌乱。泡面锅里汤汁早已干涸,剩面黏在锅底凝成硬壳。他把锅泡进水槽放水冲刷,转身去洗漱。镜中自己眼下青黑浓重,唇瓣干裂失色,左额那道浅痕已然结痂,像一条细小蜈蚣静伏肌肤。

      冷水扑过脸颊,抬眼再望镜面,依旧是那张疲惫神色,看不出异样。

      可目光余光一瞥,心头骤然一紧——洗手间的窗户,竟裂开一道约莫十公分的缝隙。

      他记得昨夜睡前特意检查过全屋窗扇,老城区蚊虫肆虐,这扇窗明明是关死的。此刻裂开的缝隙宽窄,恰好够一只手悄然探入。

      齐羡缓步走近,一把拉开窗扇,探头朝外望去。窗外是一条狭窄侧巷,与正门巷道平行,仅容单人通行,两头连通正街与后巷。地面印着几枚浅淡脚印,被晨风半吹干涸,仍能辨出轮廓,约莫三十六码,绝非他的鞋码。

      他敛神缩回身子,关紧窗户扣死插销,不敢再多停留。

      折返卧室,将两本红皮字典仔细塞进背包,又把母亲便签、父亲字条、漏斗留言、两张A4警示纸尽数叠好,夹进字典扉页妥善收好。略一思索,顺手把那柄钝美工刀塞进背包侧袋,刀刃虽已迟钝,情急之下仍能划破阻碍。

      背起背包走出卧室,路过走廊时,目光落向储藏室。昨夜缠死的电线依旧牢牢捆着盖板拉环,结扣走向、绕圈痕迹分毫未变,没有被人剪断或重新接驳的痕迹。蹲身仔细查验一遍,确认无误,才起身走向大门。

      拉开屋门,晨风裹挟梧桐絮与早点摊油烟扑面而来。巷子里烟火寻常,有人遛狗漫步,老太太倚门择菜,一派安稳日常。他锁好门揣好钥匙,迈步走入巷间。

      从老屋到出租屋步行约莫四十分钟,大可搭乘公交,他却刻意选择走路。不为省车费,只为暗中确认——身后是否真的有人尾随窥探。

      齐羡步伐不急不缓,行至对面楼栋,抬眼望向那间空置二楼的窗扇。此刻紧闭严实,窗帘拉拢,看不出内里分毫动静。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出巷口拐上主干道。

      街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赶上学的学生、买菜归家的老人,人人都裹着白昼独有的忙碌与倦怠。他混入人流,走了一段,骤然拐进街边便利店。

      躲在货架后方,透过玻璃门静静打量街外行人。无人紧随而入,也无人驻足门口观望,表面一派平静。

      顺手拿了一瓶水与一个金枪鱼饭团,站在店门口慢慢咀嚼。蛋黄酱的味道在舌尖漫开,算不上多美味,却能带来一丝莫名心安。一边细嚼,一边不动声色扫视街对面。灰衣男人拎着菜袋等红灯,中学生打着电话怒斥游戏队友,老太太推着买菜小车轱辘作响……

      无人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吃完饭团揉紧包装纸丢进垃圾桶,拧开凉水饮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直沉胃底。稍作驻足,继续往前赶路。

      步行约莫十五分钟,拐进一条老式窄巷。两侧是斑驳老旧民房,白漆墙面大片脱落,露出内里灰水泥底色。巷道不长,径直通往出租屋所在街巷。

      走入巷道半途,脚步悄然放缓。

      不是目见异常,是鼻尖捕捉到了一丝熟悉气息。

      冷却剂的淡甜涩味,混在梧桐絮与烟火气里,几近隐匿,却逃不过他的嗅觉。曾在老屋地下室反复浸染的味道,早已像鱼刺嵌在鼻腔,一旦浮现,便再也无法忽略。

      他故作如常前行,不曾回头,耳朵却悄然竖起,捕捉身后动静。

      两道脚步声清晰可辨。一道在身后二十米开外,步伐不疾不徐,厚底运动鞋摩擦路面的闷响极具辨识度;另一道更远,约莫四十米,步履轻盈,似皮鞋与帆布鞋落地的轻浅声响。

      心底一沉,他悄然加快步速。不是慌张奔跑,刻意装作赶时间的寻常模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惹旁人侧目。

      身后两道脚步声,竟也同步加快。

      齐羡心跳骤然攀升,却强行压下奔逃的冲动。慌乱奔跑只会暴露惧意,反倒惊动暗处之人。他强稳心神,维持看似正常的步速,径直走到巷道尽头。

      出租屋藏在更幽深的窄巷里,无门牌标识,只剩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摸出钥匙,指尖微微发颤,钥匙在锁孔磕碰好几下,才终于对准旋开。闪身入内,反手猛地关门,死死扣上插销。

      铁门闭合发出沉闷一响。

      他背靠门板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T恤黏在肌肤上,泛起一片冰凉。卸下背包搁在地面,蹲在门口缓了许久,心绪才稍稍平复。

      下一瞬,那股气息再度袭来。

      冷却剂的味道不再淡浅,变得浓郁鲜活,清清楚楚弥漫在这间出租屋里。

      齐羡缓缓起身,目光审慎扫过全屋。

      出租屋一室一厅,客厅与厨房以半墙相隔,家具都是房东遗留的旧物,整洁却透着冷清。浅蓝色窗帘仍保持昨夜拉拢的模样,没有被掀开过的痕迹。

      可茶几上,多了一样突兀的东西。

      一只透明玻璃杯,静静搁在台面,盛着半杯清水,杯壁凝着干爽,不似刚倒不久。他素来从不把水杯放在茶几,曾不慎打翻水杯淋坏笔记本,维修费花去两千,自此便格外留意。

      齐羡不敢贸然触碰杯子,缓步走到厨房,逐一检查窗扇、灶台、冰箱,皆无明显异常。目光落向冰箱门,一张陌生白色便签纸静静贴着,黑色签字笔落下短短两字:

      「别回来。」

      他盯着字迹良久,指尖悬在便签上方,终究没有触碰。

      有人潜入过他的出租屋。趁他离开的空档,不知用钥匙还是旁门手段开门入内,倒上半杯水、留下警示便签,而后悄无声息离去。

      这杯水,是特意留给他的?还是留给曾在此等候的旁人?

      齐羡伸手撕下便签,仔细折好,塞进背包,与先前收集的各类字条归置一处。随即背起背包,抽出侧袋里的美工刀握在手中,逐一巡查全屋。卧室床底、衣柜深处,卫生间浴帘后方,阳台门后……

      空无一人。

      重回客厅,立在茶几前,目光紧锁那半杯清水。

      浓烈的冷却剂气息,正是从这只杯子里散出。并非清水自带气味,而是杯壁残留着无形痕迹。他轻轻拿起杯子凑近鼻尖,内侧附着一层浅淡余味,正是老屋地下室那股甜涩刺鼻的冷却剂气息。

      对方分明用这只杯子盛装过冷却剂,倾倒后留下气息残留,再注入半杯清水摆放在茶几,刻意等他归来察觉。

      放下水杯,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窥望。

      巷间空荡荡无人走动,对面高墙爬满爬山虎,风过枝叶哗哗轻响。巷口槐树底下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堆满纸板。

      槐树阴影深处,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身着灰白外套,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隐在阴影里无从辨识。身形偏瘦,中等个头,一动不动伫立树下,像一截被遗弃的人形立牌。

      齐羡静静凝望五秒,那人始终伫立不动,不曾抬头,毫无反应。

      他轻轻放下窗帘,往后退了一步。

      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拿出屏幕,仍是那个神秘陌生号码:

      「别开窗。别看太久。他会感觉到。」

      后背骤然掠过一缕寒凉,指尖快速打字回复:「他是谁?」

      对方几乎秒回:「系统的眼睛。你从老屋出来就跟上你了。别回头,别对视。」

      齐羡目光扫过微微晃动的浅蓝色窗帘,缝隙漏下的光斑在地板轻轻摇曳,再不敢贸然掀开窥探。

      走到沙发边坐下,美工刀搁在膝头,将背包紧抱怀中。

      手机再度震动,新的讯息弹出:

      「那杯水倒掉。杯子洗干净。以后出门在杯口放一根头发。有人进来过你会知道。」

      齐羡望着字句,心底疑窦丛生,打字发问: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消息显示已读,顶端跳出正在输入,却骤然停滞。

      足足等候两分钟,讯息才缓缓发来:

      「因为你选影。选影的人不多。能活下来的更少。」

      他还想继续追问,对方却没了动静。

      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走进厨房,将清水尽数倒入水槽,水流涌入下水道的声响,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拿着杯子在水龙头下冲洗许久,又打上洗洁精仔细搓洗干净,搁在沥水架上晾干。

      折返客厅,从抽屉寻出一根细发,轻轻搁在杯口。发丝纤细淡薄,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只要有人触碰杯子,发丝便会即刻掉落。

      退后两步望着那根隐在杯口的发丝,白丝衬白瓷,几乎融为一体。转身坐回沙发,把美工刀重新塞回背包侧袋。

      屋内陷入死寂,冰箱低低嗡鸣,水龙头未关严,滴答水声错落断续,窗外不时掠过三轮车轱辘声响。周遭看似平静,冷却剂的余味仍萦绕空气,像一层无形薄膜,黏在肌肤与鼻尖,无声提醒着他:有人来过,有人窥探,阴影从未远离。

      齐羡靠在沙发后背,缓缓闭上双眼。

      没有睡意,只是借着闭眼凝神静听,捕捉屋内、巷间所有细微动静。

      风声簌簌,叶浪轻摇,远处校园传来下课铃声。

      下一瞬,一道极近的声响,悄然入耳。

      门外,克制至极的呼吸声。

      轻缓悠长,刻意压住频率,生怕被人察觉。可出租屋铁门单薄,隔音极差,那缕呼吸顺着门板缝隙渗进来,轻得像羽毛落地,却清晰落进他耳中。

      他身形纹丝不动,双眼依旧闭着,呼吸频率维持原样,不露半分破绽。

      指尖缓缓探进背包侧袋,无声攥紧美工刀刀柄。

      门外那人平稳呼吸七次,而后脚步声缓缓远去。从门口踱入巷道,渐渐走向大街,声响越来越远,最终被巷间烟火与风声彻底吞没。

      齐羡睁开眼,目光落向紧闭的铁门,又扫过地板——那根原本搁在杯口的发丝,已被微风吹落,静静躺在墙角。

      拿起手机,给陌生号码发去一行字:

      「他走了。」

      消息已读,再无回复。

      将手机揣回口袋,起身走到窗边,不掀窗帘,只静静立在帘后,额头抵上冰凉玻璃。

      窗外日光透过浅蓝帘布,在脸上笼上一层淡淡冷色。望着玻璃上模糊失真的自身倒影,像一张快要褪色的旧照片。

      冷却剂的气息,依旧未曾散尽。

      他背靠着窗台滑落坐地,双臂环紧背包。

      月底将近,老屋的牛奶早已过期,出租屋的警示暗藏杀机,杯口发丝成了简陋的设防。门外窥探者来去无踪,神秘人暗处频频示警,苏木安危未卜,母亲留在雾港第二层的隐秘仍待探寻。

      有人在暗中帮他,亦有人在死死盯防他。或许是两拨势力,或许本就是同一人的两面。月底之前,他必须拨开迷雾,分清善恶虚实。

      齐羡阖上双眼。

      这一次,沉沉睡了过去。无梦无扰,没有冷却剂的涩味,没有尾随的脚步声,只剩一片干净纯粹的黑暗,独属于寻常人的片刻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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