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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野和 ...

  •   林野和晚星的缘分,系在四岁麦收季的晒谷场。日头烈得烤人,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把麦垛烘出一股子暖烘烘的麦香,晚星被奶奶搁在最高的那垛麦子上,怕她乱跑踩坏了晒好的麦粒。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男童背心,后背印的变形金刚早就褪成了模糊的浅影,一头板寸比村里半大的小子还短,被晒得发黄发枯,却丝毫不影响她的顽劣。她蹲在麦垛顶,捏着根细细的麦秆,一下下戳着麦秸缝里的黑蚂蚁,虎牙刚冒尖,硌着粉嫩的下嘴唇,口水悬在嘴角,差点滴在那只慌不择路的蚂蚁身上。
      “喂!你在干嘛?”
      林野的声音突然从麦垛下传来,像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麦场,脆生生的,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他比晚星大半岁,也是一头利落的板寸,皮肤被日头晒成健康的黑红色,额头上沁着细汗,手里攥着个刚捏好的泥巴小车,车轱辘是捡的啤酒瓶盖,还沾着湿哒哒的黄泥,一看就是刚从田埂边的泥塘里抠的。晚星低头看他,立刻把麦秆往身后藏了藏,像只护食的小兽,皱着眉:“要你管!”
      林野“哼”了一声,半点没被她的凶气唬住,手脚并用地往麦垛上爬,麦秸扎得他手背上泛红,他也不管,爬到晚星身边,把泥巴小车“啪”地放在她面前:“这个给你玩,别戳蚂蚁了,蚂蚁会疼。”晚星的眼睛倏地亮了,死死盯着那辆泥车,手指蠢蠢欲动,却又嘴硬:“谁要你的破车……不过,看在你求我的份上,我就收下了。”
      那天他俩在麦垛上玩了整整一下午,泥车在麦秆上“开”来“开”去,碾出一道道浅浅的印子,晚星的板寸头沾了不少金黄的麦粒,林野伸手就去摘,摘着摘着就闹了起来,两人滚作一团,把平整的麦垛压出个圆圆的小坑,笑声脆得像崩开的麦壳,惊飞了槐树上歇着的麻雀,也惊走了巷口摇着蒲扇的老人。太阳慢慢沉到西山边,把天染成橘红色,晚星的奶奶站在麦场边喊她回家,她抱着泥车一溜烟跑下麦垛,跑了两步又突然回头,冲林野挥着沾着麦芒的手:“明天我还来玩!”林野也挥着满是黄泥的手,扯着嗓子喊:“好!我带弹弓打鸟给你看!”
      从那以后,林野和晚星成了村里人人皆知的“霸王花二人组”,形影不离,好得像一个人。春天,田埂上的荠菜冒了头,两人拎着小竹篮去挖,晚星的小铲子总也握不稳,不是铲到石头,就是把荠菜根铲断,气得她把铲子一扔,坐在田埂上噘嘴,林野就默默把自己挖的荠菜分她一半,把她的小竹篮塞得满满当当,揉着她的板寸头说:“你负责拿篮子就行,挖菜的事交给我。”
      夏天,村边的小河涨了水,清清凉凉的,是最好的玩处。晚星怕水,不敢下河,就蹲在岸边,用树枝赶着水里的小鱼往林野那边去,林野光着膀子在水里扑腾,晒得黝黑的脊背溅满水花,摸到条小鲫鱼就高高举起来,扯着嗓子喊:“晚星你看!大的!”结果脚下一滑,摔进水里,变成个落汤鸡,晚星笑得前仰后合,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林野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她的笑,也跟着傻乐,觉得她笑起来比河里翻涌的浪花还好看,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
      秋天,山上的野柿子红了,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晚星够不着高枝上的红柿子,就踮着脚跳,小手伸得老高,嘴里还不停喊:“林野林野,我要那个最大的!最红的那个!”林野二话不说,蹭蹭爬上树,踩着细细的树枝,把最大最红的那个柿子摘下来,扔给晚星,柿子汁滴在他的脖子上,黏糊糊的,他也不管,自己就啃个小的、青的,看着晚星吃得一嘴柿子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冬天,雪落满了村子,晒谷场白茫茫的一片,是堆雪人的好地方。晚星的手套漏了风,手指冻得通红,捏雪捏得手指发麻,林野看见,二话不说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他的兜暖烘烘的,裹着他的体温,他说:“我的兜暖和,给你捂捂。”晚星的手在他的兜里,轻轻蹭着他温热的掌心,心里也暖烘烘的。
      那时候的晚星,最讨厌扎辫子,奶奶每次给她梳两个小揪揪,她转头就扯掉皮筋,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理直气壮地说:“林野也是短头发,我也要短的!短头发才跑得快!”林野就拍着胸脯,一脸骄傲:“那可不,短头发才厉害,能爬最高的树,能跑最快的路!”村里的人总把他俩认错,一起去河边摸螺蛳,晚星的短发沾了水,贴在头皮上,林野的妈站在巷口喊“小野,回家吃饭”,两人会同时回头;一起偷摘王阿婆家的枣子,被发现时,阿婆叉着腰骂“哪个臭小子偷枣”,他俩抱着枣子往麦垛里钻,短发上沾的麦芒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些日子,像晒谷场的阳光,暖烘烘的,金灿灿的,揉进了麦香,揉进了河水的清凉,揉进了野柿子的甜,也揉进了两个孩子最纯粹的欢喜,一晃,就到了八岁。
      八岁那年春天,村里来了个新的小学老师,是从城里来的,姓陈。陈老师梳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好看极了。村里的小女孩们都围着陈老师,叽叽喳喳的,伸手轻轻摸着她的辫子,羡慕地说:“陈老师的辫子真好看,软软的,长长的。”晚星也站在人群后面,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老师的辫子,眼神里满是羡慕,那是她第一次觉得,长头发原来可以这么好看。
      那天放学回家,晚星第一次对着奶奶梳妆台上的小镜子,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手指轻轻拂过短短的发茬,小声地、怯怯地问奶奶:“奶奶,长头发是不是像陈老师一样好看?”奶奶正坐在灯下纳鞋底,银针在鞋底上穿梭,听见她的话,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我们晚星是个小姑娘,留长头发肯定像朵小花一样好看,比陈老师还好看。”
      从那天起,晚星不再扯掉奶奶给她扎的小辫子,不再闹着要剪头发。奶奶给她梳小揪揪,她就乖乖坐着,一动不动;奶奶给她扎红头绳,她就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扯断了。头发慢慢长了起来,先是盖住了耳朵,像两只软软的小翅膀,贴在脸颊两侧;再是垂到了肩膀,风一吹,发梢就轻轻扫过脖子,痒痒的。
      有次他俩去山上采蘑菇,山路崎岖,树枝横生,晚星的头发被树枝勾住了,细细的发丝缠在树枝上,一扯就疼,她疼得“哎呀”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眶红红的。林野赶紧跑过去,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帮她把头发从树枝上解开,他的手指轻轻碰着她软软的头发,指尖传来的触感,和他自己硬邦邦的短发完全不一样,心里突然有点怪怪的,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了,痒痒的,暖暖的。他解完头发,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嘴上还硬:“你头发长了真麻烦,不如以前短头发方便,跑个路都能被勾住。”晚星低下头,手指轻轻揉着被扯疼的头发,小声说:“可是……长头发好看啊。”
      林野看着她的头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有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发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他愣了愣,突然觉得,好像……是挺好看的。
      日子像村边的小河,缓缓地流,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晚星的头发越长越长,转眼,就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夏天,晚星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际,乌黑乌黑的,像一匹顺滑的锦缎。她不再是那个跟着林野疯跑打闹、上树爬墙的小假小子了,慢慢变得文静了些,走路时会轻轻把头发往耳后别,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柔柔的,笑的时候会抿着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咧着嘴露出虎牙。
      那天,林野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她,要一起去镇上买作业本。老槐树的枝叶长得繁茂,遮出一大片阴凉,蝉在树上叫个不停,聒噪的蝉鸣,是夏天最鲜明的记号。林野靠在槐树上,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零钱,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直到看见巷口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晚星。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那是奶奶用自己的旧布衫改的,领口处,奶奶还特意绣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素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好看极了。她的长发用一根红色的头绳松松地扎着,垂在背后,风一吹,头绳松了,头发就散了开来,乌黑的发丝飘在背后,像一道温柔的影子。
      林野看得有点发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甜甜的。眼前的这个女孩,长发及腰,眉眼温柔,和那个四岁时在麦垛上抢他泥车、顶着板寸头的小假小子,和那个跟着他摸鱼摘柿子、头发被树枝勾住就红眼眶的小姑娘,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了。
      晚星走到他面前,看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头发看,脸一下子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从脸颊红到了耳根,手指紧张地绞着连衣裙的衣角,指尖都泛白了,连头都不敢抬。林野也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的脸也发烫,烧得慌,他挠了挠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声音有点不自然,结结巴巴的:“嘿,你头发留这么长了……让我摸摸?”
      晚星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蝴蝶。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脑袋微微往他那边靠了靠,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林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条,像河里最顺滑的鹅卵石,和他自己硬邦邦的短发,有着天壤之别。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心里像有只小鼓在敲,“怦怦怦”,敲得他心慌,敲得他嗓子发紧,原来长头发的晚星,还是一样让他觉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样子,都好看。
      他的心跳突然变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脸颊烧得更厉害了,手指僵在她的头发上,不敢动,也舍不得动。晚星的脸更红了,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林野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奶奶用的皂角,洗出来的头发,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和小时候麦垛上的阳光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有点晕乎乎的,像喝了奶奶酿的甜米酒。
      从那以后,林野总爱找借口碰晚星的头发。有时是帮她摘掉进头发里的草屑,有时是假装不经意地拂过她的发梢,有时是在她头发散了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帮她扎起来。晚星起初会脸红躲闪,后来也慢慢习惯了,甚至会在林野伸手时,悄悄把头发往他那边送一点,嘴角偷偷向上弯着。
      有次两人在田埂上走,晚星的辫子松了,头发散了下来,乌黑的发丝飘在身后,被风吹得拂过脸颊。林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头绳——那是他偷偷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在镇上的小铺子里买的,和晚星领口绣的栀子花,是一个颜色。他笨手笨脚地帮晚星扎辫子,手指好几次碰到她的脖子,晚星痒得想笑,却又忍住了,只是肩膀轻轻抖着,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野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都沁出了汗,扎了半天也没扎好,最后只好把头发随便挽了个揪,用头绳绑住,歪歪扭扭的,丑极了。晚星伸手摸了摸头上歪歪扭扭的揪,却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整齐的牙齿,林野看着她的笑,突然觉得,就算一辈子都给她扎不好辫子,也没关系,只要她能这样笑着,就够了。
      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初中毕业。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晚星拿着城里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林野。那棵老槐树,见证了他们的相遇,见证了他们的相伴,也见证了他们的长大。
      林野跑过来,手里攥着镇上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挠了挠头,声音有点低:“我没考好,只能去镇上读了。”晚星赶紧把城里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往身后藏了藏,摇了摇头,小声说:“镇上高中也很好啊,离家近,老师也都挺好的。”
      林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亮亮的,像藏着星星,他突然说:“你去城里要好好学,好好读书,我在镇上等你放假回来。”晚星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声音有点哽咽:“嗯,我放假就回来看你,每个月都回来。”
      她去城里读高中的那天早上,奶奶早早地就起来了,坐在梳妆台前,给她梳了两个麻花辫,辫子上系着和陈老师一样的粉色蝴蝶结,轻轻的,软软的,衬得她眉眼更温柔了。晚星背着一个崭新的书包,站在村口的渡口等车,渡口的河水缓缓流着,像他们那些数不清的、温柔的时光。
      林野也来了,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自家院子里摘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水灵灵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把栀子花递给晚星,有点局促地说:“这个给你,城里没有这么香的花,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晚星接过栀子花,抱在怀里,花瓣上的露珠沾了她的手,凉凉的,可她的心里,却暖烘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栀子花的花瓣上,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林野,我放假就回来看你,一定。”
      汽车来了,轰隆隆的,打破了渡口的宁静。晚星上车前,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林野手里,布包软软的,小小的,她攥着林野的手,认真地说:“这个给你,你要好好收着,不许弄丢了。”林野捏着布包,硬硬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却紧紧攥着,像攥着稀世珍宝,他点了点头:“我一定好好收着,一辈子都不弄丢。”
      汽车开走了,晚星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林野挥着手,粉色的蝴蝶结在风中飘着,乌黑的麻花辫在风中甩着,她喊着:“林野,我想你!”林野也挥着手,扯着嗓子喊:“晚星,我等你回来!”他站在渡口,看着汽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的栀子花,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布包被他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了汗。
      他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用蓝色布缝的小老虎,老虎的眼睛是用黑布缝的,圆圆的,虎虎生威,老虎的耳朵上,还缝着一小撮黑色的短发——那是晚星昨天晚上,偷偷剪下来的自己的头发。林野把小老虎紧紧攥在手里,把那撮短发贴在胸口,栀子花的香味飘进鼻子里,他突然有点想哭,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小老虎的身上,砸在渡口的青石板上。
      高中三年,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晚星每个月回一次家,林野都会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早早地就等在镇上的车站,车筐里,永远放着晚星爱吃的野柿子,或是刚摘的栀子花。晚星会从城里带些好吃的,带些好看的本子,塞给林野,跟他说城里高中的事,说教学楼有电梯,不用爬楼梯;说图书馆的书多到看不完,一排排的,像小山;说她开始学英语,以后想考去更远的城市,读更好的大学。
      林野就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帮她把书包放在自行车后座,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骑着自行车,载着她,走在村边的小路上。小路两旁,是金灿灿的麦子,是绿油油的禾苗,是他们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的风景。两人话比小时候少了很多,可林野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地走着,听着她的声音,感受着她就在身边,就很好,很好。
      有一次寒假,晚星回来时,林野突然发现,她的门牙好像比以前整齐了一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微微歪着,露出小虎牙。他想问,却又没好意思开口,只是盯着她的牙齿看。晚星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妈带我去矫正牙齿了,说上大学了,要漂漂亮亮的,好看点。”
      林野看着她的牙齿,确实整齐了,比以前好看了,可他还是觉得,小时候那个露出歪歪的虎牙,咧着嘴笑的晚星,更好看,更真实,更像他记忆里的那个小丫头。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说:“以前的牙齿也好看,像小老虎的牙,多可爱。”晚星的脸又红了,低下头,抿着嘴笑了,嘴角的梨涡浅浅的,像盛了蜜。
      高考结束,蝉鸣聒噪,夏天的风,带着离别的味道。晚星考上了南方一座城市的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那是她最喜欢的专业。林野也考上了大学,不是城里的重点大学,只是省内的一所普通大学,学的是机械,他说,以后想做个手艺人,凭手艺吃饭。
      送晚星去火车站那天,天很蓝,云很白,晚星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干净又清爽。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林野,笔记本的封面上,画着一朵栀子花,是她亲手画的,素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栩栩如生。“这个给你,里面有我的电话号码和微信,记得给我打电话,给我发消息,不许忘了我。”
      林野接过笔记本,厚厚的,沉沉的,像压着他的满心欢喜,他攥着笔记本,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火车越开越远,消失在铁轨的尽头,林野站在月台上,手里的笔记本被捏得皱巴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知道,他们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可他的心里,却始终记着那个四岁的夏天,那个在麦垛上抢他泥车的小丫头,那个留着长头发,让他轻轻抚摸的小姑娘,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刻在骨血里的晚星。
      大学四年,两人隔着千山万水,靠着电话、微信、视频联系。晚星说她加入了文学社,开始写小说,还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短文,她把杂志寄给林野,林野把杂志放在床头,看了一遍又一遍,逢人就说,这是我女朋友写的,写得可好了。林野说他在学校里努力学习,专业课成绩都是优秀,他去工厂实习,跟着老师傅学手艺,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他说,以后要赚很多钱,给晚星买好看的裙子,买好看的头绳,买她喜欢的栀子花。
      晚星说她想考研究生,考回安徽的大学,离家乡近一点,离他近一点。林野说:“好,我支持你,你想考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等你考上了,我就去你的城市,找一份工作,守着你。”晚星说她的牙齿矫正还没结束,还要戴一段时间的牙套,说话还有点含糊。林野说:“没关系,不管你的牙齿怎么样,是歪的还是整齐的,我都喜欢,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牙齿。”
      去年冬天,晚星给林野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欢喜:“林野,我研究生考试结束了,我想回村里看看你,看看奶奶,顺便把牙齿最后的矫正做了,医生说,要拔一颗牙,拔了牙,牙齿就更整齐了。”林野赶紧说:“好,好,我等你回来,我去车站接你,我给你炖鸡汤,给你摘栀子花,你路上小心点,慢点走。”
      挂了电话,林野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开始每天都盼着晚星回来,每天都去村口的渡口等,看看有没有晚星坐的班车。连着下了两天冷雨,村路的泥坑积了水,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林野的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想象着晚星回来的样子,想象着她笑着扑进他怀里的样子,想象着他们一起走在田埂上,一起去麦垛上看看,一起回到小时候的样子。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渡口的风,吹凉了他的期待,却吹不散他的欢喜。终于,他等到了电话,却不是晚星报平安的电话,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故作焦急的语气:“请问是林野吗?我是安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晚星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头部受了伤,你赶紧过来吧。”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碎了,像他此刻的心,碎成了一片片。他愣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往外跑,鞋都跑掉了一只,连滚带爬冲到村口的修车铺——李叔的面包车总在这拉活跑安庆。他拍着车门红着眼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李叔,去安庆,多少钱都给,现在就走,她出事了……”
      李叔看他急得浑身发抖,脸白得没一丝血色,二话不说抄起车钥匙发动了面包车,“哐当”一声碾过村口的泥坑,往安庆的方向驶去。车厢里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林野眼睛生疼,他蜷在副驾,双手撑着额头,喉间堵着一股酸涩的疼,半天憋出一句:“李叔,你说她会不会有事啊?她从小就怕疼,磕破点皮都要哭好久……”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眼眶里的热意止不住地往上涌。李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放慢了点车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缓:“小子,别慌,吉人自有天相,晚星那丫头机灵,肯定没事的。我跑这趟路这么多年,见得多了,都是虚惊一场,放心吧。”
      林野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指节攥得发白,心里的慌乱和哀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眼泪顺着指缝悄悄滴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面包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林野却觉得时间过得慢极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熬。
      两个多小时的路,仿佛走了一辈子。面包车刚停在医院门口,林野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连钱都忘了给李叔,一路跌跌撞撞往住院部跑,楼道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他鼻子发酸,他喘着粗气,按着护士说的病房号找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抖了半天才推开。
      病房里的光线柔柔的,晚星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林野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有的慌乱、害怕、心疼都堵在喉咙里,只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重重地砸在地上。
      晚星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林野,眼睛倏地睁大,眸底翻涌着震惊,却又故意垂下眼睫,掩住那点狡黠,装作一副怯懦又自卑的样子,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头上的纱布,指尖微微发颤。
      林野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那圈裹住头发的纱布,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一步步挪过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蹲在病床边,伸手想碰她的头,又怕碰疼了她,手悬在半空,抖了又抖,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软软的,攥在他掌心,像小时候那样。林野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那点隐忍的酸涩,全凝在眼底。
      晚星垂着眸,不敢看他,良久,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委屈和不安:“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头发都没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野心里。他想起四岁的麦收季,她顶着枯黄的板寸,蹲在麦垛上戳蚂蚁,眉眼张扬;想起八岁那年,她看着陈老师的麻花辫,眼里满是羡慕,轻轻摸着自己的短发;想起十二岁的夏天,她长发及腰,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老槐树下,笑起来像沾了阳光……一幕幕,全在眼前。
      他慢慢抬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抚过纱布边缘,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压得很低,裹着浓浓的心疼和化不开的温柔,一字一句,认真又坚定:“不难看,一点都不难看。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板寸头,长头发,有没有头发,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你是我从小护到大的小丫头,从来都是。”
      这话落音,晚星的肩膀轻轻抖了抖,埋在他掌心的手,也微微收紧。她憋了半天,鼻尖发酸,原本只是想逗逗他,可听见他这话,心里的感动翻江倒海,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突然抬眼,撞进林野满是心疼的眼底,嘴角憋不住地上扬,眼里的狡黠再也藏不住,伸手一把扯下头上的纱布,露出清爽利落的板寸头——乌黑的发质,短短的,像小时候那样,衬得她眉眼格外灵动。
      “傻子,骗你的!”晚星捏了捏他的胳膊,眼里闪着笑,还有点没忍住的泪光,“我就是想剪回板寸了,想起你总说怀念我小时候的样子,又怕你觉得我留了这么久的长头发,突然剪了可惜,就跟表姐串通好,演了这出戏。”
      林野愣在原地,看着她熟悉的板寸头,看着她笑弯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露出的小虎牙,脑子里的慌乱和心疼,瞬间被错愕取代,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他又气又喜,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力道轻轻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带着点嗔怪,眼底却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从村口往这赶,我脑子里全是不好的念头,心都快跳出来了。”
      晚星见他眼眶还红着,知道他是真的急了,心里软乎乎的,赶紧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软软地道歉:“我错了嘛,就是想看看你紧不紧张我。你看,我又变回跟你抢泥车的小丫头了,好不好?”
      林野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鼻尖蹭着她的板寸头,熟悉的触感,像回到了四岁的晒谷场,回到了他们最初相遇的模样。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裹着浓浓的爱意,还有点没散的后怕:“好,怎么不好。不管你是调皮捣蛋骗我的小丫头,还是长发及腰的小姑娘,都是我的。”
      “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晚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像听着全世界最安稳的旋律,伸手环住他的腰,笑得眉眼弯弯。病房的角落,那束栀子花静静开着,淡淡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像他们的爱,从童年的麦香里走来,兜兜转转,初心未改,绵长又温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金灿灿的,像极了那年麦收季的阳光,落在晒谷场的麦垛上,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温柔了岁月,也温柔了往后所有的时光。
      他们的爱,像村边缓缓流淌的小河,永远不会停;像村口的老槐树,深深扎根在彼此的骨血里,岁岁年年,不离不弃,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而那些藏在麦香、栀子花香里的温柔,那些从童年走到余生的陪伴,会一直留在时光里,温暖着每一个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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