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阁里的病美人》戎眠

1、小窗惊鸿一瞥 流言蜚语

　　“爷爷，父亲，母亲，”汪愈之立整地站在堂中，向主位上的长辈行礼问好：“愈之承蒙长辈照拂，先已完成学业归家。”

　　青砖灰瓦的古朴建筑已有百年历史，是从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至今修缮良好，还能在住几辈子人。

　　“好好好，”年近百岁的老人看着精神不少，全白的头发收拾地利落干净，身上套着暗纹锦缎褂子，眼神扫过他孙儿，“求学路漫漫，愈之能坚持不懈，还通过了政府考核，将来为国效力，实属最好。”

　　汪愈之从容应答，不骄不躁，说了一长串在亲近人听来是说官话的东西，偏偏爷爷爱听，直直说到他心里去，听的满面红光。

　　汪爷爷被孙儿的话说的心情大好，指了指儿子：“你陪我去下两盘，文安许久没见愈之，你们母子叙叙旧，晚上在崇山馆子吃饭，热闹热闹。”

　　孟文安应下，送走了老人。

　　一转身，浓浓的思念情还是没忍下，她如今坐了校长，是全校二百多号小学生的典范，干练挺括的裤装在气势上咄咄逼人，可眉眼松懈，那是难得的柔情。

　　汪愈之自知母亲挂念，凑近扶着母亲边走边说话。

　　“家中一切都好，你一去七年，甚少回来，家里的照片还是你十八九岁的样子。”

　　汪愈之：“那便趁着赋闲，我去照两张，放在十八岁照片后头。”

　　“甚好！”

　　家中小巷长廊多，七拐八扭地进了汪愈之的住处。

　　孟文安夫妇俩如今已经搬出去住了，还想把老爷子接到市区的小洋楼里住，被人拒绝了，现如今，这座园子没几人住着了。

　　“我知道你要回来，提前两天整理了小院，和你小时候一样，没变。”

　　推开门，窗明几净，汪愈之陡然才察觉，自己真真切切回来了。

　　孟文安拉着儿子到廊下坐着，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年国内发生的事情，再絮絮叨叨问儿子在国外如何。

　　千言万语，终究还要说一件事情。

　　“愈之，你……”孟文安拧着眉头，不知如何开口，思来想去，一副焦急无奈的神情。

　　汪愈之骇然，“母亲有事不妨直说，家中是有什么变故？”

　　孟文安是读书人，自小在书堆里泡着，行事作风有自己的文人风骨，面对老爷子做的事情，实在难以开口。

　　“你爷爷，接了人回家养着。”

　　汪愈之脑海里疯狂运作，千想万想确是这个风流事，他蹙眉散了。

　　“奶奶早已仙逝，爷爷有个知心人也挺好，这位阿婆可有什么喜好，我去拜见一二。”

　　“愈之，要不你也搬出来住吧。”

　　汪愈之见母亲顾左右而言他，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母亲，代八月里职务的通知下来了，我才方知在哪就职，才好搬房子。”汪愈之再将话题转回来：“那位阿婆我不能见？”

　　孟文安表情更加难以启齿，“罢了，你知道这事就好，那人身子弱不太出门，不用去见。好了，你先收拾，好久没回来到处转转吧，我还要去学校开会，就先走了。”

　　汪愈之很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他现下看着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好奇，连带着收拾悔过的行李，从晨光熹微到正午日上，汪愈之才堪堪收拾好。

　　厨房的伙计把午饭已经送来，他才知道府里只剩下他一人，大家各有各的事情忙，这样才好。

　　汪愈之心情格外放松，他其实不太喜欢和爷爷相处，时间久了，排斥心理只会越来越重。

　　手中清淡微甜的青菜都很合胃口。

　　汪愈之顶着春日和煦出了院门，沿着长廊漫步在园里。

　　嫩绿枝条和砖瓦墙相得益彰，菱窗透着光，圈住了一方春意。

　　他留意春景，就没分心思在脚下的路，兜兜转转，汪愈之在自己家中迷路了。

　　第三次回到假山后，汪愈之被自己气笑了，索性不管了，沿着碎裂青砖小路前行，穿过竹林，行过池子，逗弄蝴蝶，最终，在一处停下。

　　汪愈之看着家中独一份的二楼屋子，墙壁爬满了绿莹莹的爬山虎，挡着热气不仅屋子，还有窗下那抹倩影。

　　窗边那人倚着，乌黑靓丽的长发垂顺着，只是侧脸，高挺鼻骨，眉峰平缓，眼睫毛竟在脸上映出光影，一颤一颤。

　　汪愈之看得出了神。

　　他感受到心脏热烈的跳动，抑制不住的跳动，跳到那人回眸匆忙离去，汪愈之才回过神。

　　霎时羞红了脸，汪愈之唾弃自己放荡的思想。

　　他兄弟姊妹稀少，少有的姊妹年龄都在他之上，已婚离开了汪家，在园子里的，不可能是自己的亲眷。

　　那人又是谁？

　　晚上的接风宴汪愈之吃的心不在焉，倒是清香绵密的茶糕点让他记下了，等下了楼回到家，汪愈之手中多了一盒点心。

　　夜风清凉，他又踏上了那条小径。

　　月色照着路倒也没有那么难行，等站在窗下，汪愈之突发自己的行为不合时宜。

　　此时，窗开了。

　　那人又探头出来，却没料到楼下有人，惊呼一声，似是撞在桌上，跌倒在地。

　　汪愈之看着那人努力保持平衡龇牙咧嘴的表情笑出了声，落在楼上，就成了嘲讽。

　　很快，传来下楼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像病弱之人，就是声音有些少年气，“你笑什么笑！”

　　院门被拉开，映入眼帘的人儿全然闯进了心里，汪愈之只觉得心脏又要扑通扑通离家出走了。

　　“哎！”宋阶生见人没反应，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声音如布谷鸟般灵动，欢快自然，汪愈之面上不自觉带着笑意，递上茶点心，“往后就能见到了，这是……”

　　“茶点心！”

　　汪愈之话还没说完，就被宋阶生截胡。

　　“这可是崇山馆子的，我好久都没吃到了，多谢你啊！”宋阶生迫不及待拆开油纸袋子，捻起一块细细品尝，又想起自己阿娘的交代，很不情愿的开口：“你口渴吗，你送我点心吃，我请你喝茶。”

　　“好啊。”

　　汪愈之瞧着他表情变换，只觉得好玩，嘴上说着请客，自己应了却是不情不愿，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了。

　　让他不得不想起今晚在崇山馆子的事情。

　　汪愈之面生，园子的人有一半认不得他，崇山馆子的服务生也认不得，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将汪家的八卦。

　　一人瞧见了楼底下的排场，用胳膊肘怼怼身边人，“喏，瞧见没，都是新时代了，汪家回回都是这么大排场，那小车都比我家房子贵了。”

　　擦杯子的应和道：“就是的，而且，他们家老头子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娶上小老婆了，要我说啊，都是糟蹋了。”

　　“哎，我听说那小老婆还是得病的，两三年了，都不知道汪家图啥！”

　　两人东扯西扯，今日来的大家都被八卦了个遍，汪愈之知道的一手消息都比花边报社的多。

　　现在细细想来，他眼前这位，大抵就是他们口中爷爷的小老婆了。

　　汪愈之比任何人都清楚汪爷爷的习性，不可能做出这等事，他在乎名声比命还紧，不会放任满城风雨传播，怕是有什么隐情在。

　　小院里只有宋阶生一人住着，今晚照料他的婆子告假回家了，否则汪愈之绝无可能进得了这扇门。

　　汪愈之将屋内的东西尽收眼底，简单的桌椅茶杯，还有花花草草装饰，但太干净了。

　　宋阶生引着他上了二楼，汪愈之这才发现生活的痕迹。

　　地上到处丢着东西，窗边的桌上摆着各种小玩意，角角落落都放着十八九岁孩子喜欢的东西，就是床边的一尊观音菩萨像格格不入。

　　点灯昏黄，宋阶生随意拨开桌上凌乱的涂鸦画纸，把自己珍藏的好东西翻出来，“喏，请你玩。”

　　汪愈之赫然看着积木摆件，还是个半成品。

　　把自己不耐烦摆弄的玩意丢给别人，宋阶生悠闲地品味点心，“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自言自语地接着说，“我叫宋阶生，是槐花满园气，松子落阶生的阶生，男，今年二十三岁。”

　　汪愈之手里的力气没收住，硬生生把木头积木硬生生掰断了，声音难掩震惊：“你是男生？二十三岁？”

　　听到汪愈之的质疑声，宋阶生有些生气：“我又不是骗子，还有，我的积木你怎么弄坏了。”

　　汪愈之扑通扑通的心脏差点不跳了，他看了眼手中，原本要做房梁的积木在他手中断了。最重要的东西缺了，这积木就不成型了。

　　“对不起，”汪愈之讪讪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明日买一个赔给你可好？”

　　宋阶生欣然接受，还变本加厉：“那我还要吃茶点心。”

　　“好，我都买。”

　　临了，汪愈之离开走到院门口被人喊住，“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

　　他抬头望去，见宋阶生趴在窗子上，探出脑袋来问，发丝垂在耳边，还嫌碍事，生气地拨到耳后。

　　汪愈之只觉得满眼春色也不过如此，仰着嘴角笑道：“汪愈之，愈合的愈，溯洄从之的之。”